文·图│乔晓光 部分文字经编辑整理
乔晓光与打扇鼓的老奶奶。乔晓光，中央美术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主任，长期致力于中国民间艺术的田野调查。
朴素里蕴含着最本能、天然的匠心，
村庄里朴素的生活即如此。
虽然许多乡村已经开始衰落，
年轻人为了生存离开了，
留下的妇女、儿童和年迈的老人
依然用匠心守护着沉寂的村庄。
云南会泽老年工匠制作的斑铜铜灯。乔晓光摄
在云南会泽的乡村里，我曾看到用斑铜手工敲打出来的铜油灯，老年工匠敲打出的油灯手感平滑，如鹤腿般高挑端庄而充满虔敬。老工匠说，这灯是庙里用的，一端就是一对。如今，少数年轻手艺人还在敲打着斑铜器物，但敲打不出来老一辈工匠的韵味。
云南白族人的印染作坊。白族人勤劳和灵巧的手艺，在生活中创造着不凡的美丽。乔晓光摄
白族民居彩绘传人杨克文说，他在大理修复古建筑时，发现了在表层下面有百年前老一辈画工画的彩绘，今天依旧色彩鲜艳。杨克文说：“现在人们都讲创新，往前走难， 其实往后走、往传统走更难。”没有了敬畏，许多匠艺就缺少了生命的光彩，许多耐人寻味的东西也已经不在了。
纸扎老汉用自己烧制的柳条画的素描。
在吕梁山区的乡村，我访问过一个纸扎老汉。他为了纸扎的活计，自己种了几分地的高粱，就为了扎个顺溜好看的纸扎架子。虽然他的手艺闻名方圆几十里，但下地人长寿，常遇不上丧事，窑洞里摆满了他做的纸扎活。
没活时，老汉自己烧制柳木条画起了风景画，水平不亚于稚拙派艺术大师卢梭。一个偏远山区里的纸扎匠，跟巴黎的天才们一样，在平凡中绽放出不平凡的光芒。
江南传统灶台画
陕北乡村传统钱袋上的刺绣
甘肃环县牛窑里的皮影戏。乔晓光摄
在南北方的乡村走了20多年，不断与村庄里的人和事打交道。乡村里的习俗生活接触久了，开始渐渐领悟到那日常生活里隐含的匠心与手艺背后的东西。应当说，匠心并不仅仅是工匠们的品性，也关乎到村庄里的每个人。匠心就是村民生存中一种生活的本能与人格的自我尊严。
妇女正在熏制剪纸熏样。乔晓光摄
这种可贵之处，在剪花妇女身上体现得尤为鲜明。在陕北传统的乡村生活中，女娃的成长就是从学习刺绣和剪纸开始的。传统的乡村婚俗，婆家对未来儿媳的接纳与认可也是从了解她的刺绣与剪花开始的。
陕北延川乡村小学里的剪纸传承课。
女孩的手艺成为她进入婚姻生活的凭证。在村里，谁家娶了新媳妇，过年拜年串门时，村上的妇女会留心新媳妇窑洞上的窗花。心灵手巧的媳妇是让人尊重的，尤其是那些从娘家带来新花样的巧媳妇，村上妇女们会常去登门讨花样。在陕北擅长剪花的妇女被称作花匠，上一辈女人教的不仅是手艺，也把全心全意面对生活的匠心传承下去。
贵州黔东南清水江畔晾晒染布的苗族妇女，劳动的同时还要带娃。
在乡村，手艺不凡的妇女又是生活里各方面都了不起的人。她们一天一夜能织布两丈，还会刺绣、剪花、捏面花、纳鞋做衣，做一手可口的饭菜。娃娃也养得好，屋里屋外样样是能手。
其实，传统乡村妇女处在底层生活中的底层，一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命运的磨难，磨难也在造就着她们的匠心。而那些优秀的剪花娘子被生活历练出来的匠心能量，能让她们生存得有出息和有尊严。
天才的剪花娘子库淑兰和她的窑洞。
库淑兰的剪纸艺术世界像莫扎特的音乐，如同来自于吉祥艳丽、充满欢乐的天堂之音。她把自己的梦想与尊严融进了剪花娘子神人合一的图样中。
陕北佳县天才剪纸传承者郭佩珍。陈明溍摄
在陕北佳县的山城上，我拜访了剪花娘子郭佩珍。这是一个绝妙的剪纸大师。她和库淑兰都是我们申报剪纸世界非遗时选择的天才传承人。在中国乡村，会剪纸的妇女成千上万人，但能拿起剪刀把自己苦难的命运剪出来的可能只有郭佩珍。
郭佩珍给自家窑洞剪的窗花。陈明溍摄
其剪纸风格依旧是端庄清新的，苦难被她化为一种淳朴的宁静，使我们看到了乡村女人的匠心有着土地一样的丰沃与宽厚。
郭佩珍的剪纸已脱离开民俗主题，成为中国乡村妇女个体命运叙事长卷的开拓者。她把人生的苦难和抗争一一展现了出来，像敦煌北魏壁画《九色鹿》的长卷故事。
郭佩珍剪纸长卷《回忆》，请横屏欣赏
村庄里的生活是朴素的，
朴素的房子、朴素的衣装、
朴素的饭菜……
但村庄又是一个处处充满匠心的地方。
河南的民间玩具制作。
在陕北发现古老的剪纸招魂习俗。
在乡村的男人里，有木匠、瓦匠、石匠、铁匠、银匠、皮影与木雕匠人，还有风水先生、神汉、鬼师、村医、伞头、巫医、地方戏班子……女人从事的手艺有蜡染、刺绣、织锦、剪花、面塑、裁衣、做帽……
在村庄里有人的地方就有衣食住行、婚丧嫁娶，有春夏秋冬四季的劳作与习俗。生活需要匠心，它使生活的细节有了人性的光彩与千差万别的滋味。
陇东皮影
贵州西部山区苗寨里的苗族老人，她日常生活的服饰和头饰，仍保留着典型的民族特征，更重要的是，这些老人记忆着许多口传文化的古老信息。
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上，最初的匠心从旧石器时期打制石器时就已经开始了，围绕着村庄日常生活中绵延至今。今天的现代化生活，使我们不断失去农耕时代延续下来的传统。生活变了，那古老的匠心也被遗忘在空寂的村庄里。我们呼唤的，恰恰是我们缺失的。
村庄里的故事又告诉我们，匠心是每一个生命潜伏着的能量与本色，我们等待，等待浮云过后唤醒匠心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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