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老板上高一的时候,还不是虾老板。他是个好学生,熄灯后,同宿舍的小伙伴翻墙到校外,通宵上网打“红警”,他也被硬拖过去。网吧一晚上收费五块,小伙伴们不让他交钱,只要去就行,可以拼椅子睡觉,大家在他的呼噜声中连线战斗,心里更踏实,一旦被发现了,也属于有难同当。
那时的网吧,晚上来齐了人,老板就把钱收了,锁好门,回家睡觉,第二天一早,再打着呵欠来开门。虾老板关在里面没事干,试图学着玩玩,看得眼花缭乱,也不知道怎么造坦克,如何建兵站,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有次,他实在无聊,就在网吧瞎转悠,发现里面有间厨房,顿时就饿了。已是凌晨十二点,虾老板彼时尚未隆起的肚子冲着灶台咕咕叫,不过,经过一番检索,他只找到两个土豆,三个鸡蛋,他不好意思吃独食,可算了算,七八个如狼似虎的兄弟,肯定不够吃。好歹又找到了一小袋面粉,于是,他把土豆切成不粗不细的小长条,炝锅,加水,和面,下大块大块的面疙瘩,最后打上碎鸡蛋,做了一锅热气腾腾的土豆鸡蛋疙瘩汤。
虾老板记得,当他兴奋地跑出厨房,大喊一声“吃饭了!”时,大伙儿全愣了,还以为他发癔症说梦话呢。有人半信半疑,放下鼠标,跟着虾老板进了厨房……然后,就开始了混乱的吃饭场面:有两个人用一个碗的,也有直接用勺子的,还有最后端着锅喝的,吃饱喝足,大家继续在电脑前战斗,虾老板也拼好椅子,暖暖和和睡了过去。
隔了一周,小伙伴们又要翻墙,虾老板说啥也不愿去了,但他们说,你要不去我们怎么吃饭?那一晚,虾老板好像下的鸡蛋面。
第三次,再去的时候,网吧的厨房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后来虾老板就没再去过,据小伙伴们说,再后来厨房的门都是锁着的。
或许,正因为虾老板没有去网吧,他错失了新东方烹饪学校,或蓝翔技校厨师专业,考入山东财经大学。在校期间,他再次展现出自己的天赋,在舜玉路的一条街上,卖起了砂锅米线,据说生意火爆。
虾老板的米线店是从一对夫妻那里接过来的,名字叫“劝君上当 上当一回,蜀王砂锅”,有点像他后来的“魔性吆喝”。这家店还是连锁,有十几种口味,每天有人来送生米线,虾老板自己做,下米线,下粉丝,下面条,还雇了两个钟点工……从开业,到大学毕业,他没给家里要过一分钱。别人毕业时,最不舍的大概是恋人,虾老板最不舍的,是不得不转让出去的米线店。
毕业后,虾老板走了一段弯路,事后看来,应该算是餐饮业的一大损失。直到后来,在英雄山广场闲逛时,听了无数次老头辩论,他突然迷途知返,放弃了PPT,颠起了炒勺,投身到济南的小龙虾事业当中,才如鱼得水,让泺水居成为济南吃货必打卡之地。
我和虾老板也因此结缘。那时还没有泺水居,听说虾老板炒的小龙虾很好吃,我不太相信。因为,在小龙虾这件事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炒的小龙虾天下第一。有一位医生朋友,爱吃小龙虾又生怕不卫生,买了台超声波洗衣机,专用来清洗小龙虾,至少洗五遍,把小龙虾洗得生不如死了,再下油锅炸,最后用辣椒、麻椒爆炒。青年书法家于恺有阵子常在家做麻小,天天看着一只只小龙虾在锅里活蹦乱跳,书法上似乎也能受到仿生学启发,至少,那段时间的字写得神似小龙虾,带着生鲜的烟火气,难怪有不少饭馆找他题写招牌。

我第一次吃虾老板的小龙虾,是他自己在家里炒的,为了赶晚上一个聚会,他自己说做得略显潦草,但已经让一群吃货赞叹不已了。再后来,我那次《吃了吗》的新书分享会,他做了两盆小龙虾送到现场,于是,在那个素雅的书店里,一群人吃着小龙虾聊新书,其场景虽有些不忍直视,也算得上空前绝后了。
再后来,虾老板就开了店。最初只是一个摊位,专门做外卖,没想到没几天,那个摊位就着火了。所以,只好找了一个可以堂吃的地方,暂时落脚,这一次,果然没有着火,只是火得厉害。后来到了荆山东路,开一家,太火,又在同一条街上开了第二家,还是火。旺季时候,门口不管刮风下雨,都排着长队。我给虾老板打电话,如果不提前三天以上,根本订不上房间。
泺水居火,是有道理的。数年前,有次我无意中说高晓松来济南,一起去吃过机床二厂那边的一家小龙虾,觉得尤其美味,但是,那家已经搬到了一个特别难找的地方。没过几天,虾老板就给我发了个新址的位置,然后说确实好,比他吃过的济南别的地方好,他要把这里的“好”也吸收了,就像小龙虾吸收料的味道。
虾老板的慷慨也是有目共睹的。从开业以来,不管是外卖还是堂食,他一律赠送酸辣小黄瓜,如今,平均每天光黄瓜就要六七十斤,到了周末,至少要赠出一百斤黄瓜。我数学不好,算了算,虾老板的黄瓜已送了一千八百多天,至少是十亩地的产量。除了赠黄瓜,虾老板还送糊粥,每天烧一大锅,能灌满五十个暖壶,到今天为止,差不多能灌满一个五十米长二十米宽的游泳池。
在糊粥里游泳,得等粥凉了。

泺水居外卖特别多,门口常年站着一溜外卖小哥,夏天,天特别热时,虾老板就给他们送矿泉水,冬天,又送自发热的一次性火锅。搞得外卖小哥都特别愿意抢泺水居的单。
最关键的是,虾老板的小龙虾,不管春夏秋冬,全部用活虾。除了小龙虾外,别的菜,也都是新鲜的食材,地道的微山风味,不管是炒鸡还是香辣鲤鱼,都特色鲜明。这时候上的香辣蟹,个个满黄,堪称香辣蟹的天花板。

微山,是虾老板的老家,是他钻在网吧厨房里鼓捣疙瘩汤的地方。从微山湖到泺水,正是诸多对美食热爱到偏执的外地人,才让济南这座城市的味道越来越丰富吧。
转眼,泺水居已经五年多了。有时候店里忙不过来,虾老板依然亲自颠勺,仿佛在唱着:“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虾老板中学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