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剧:王存才《杀狗》赏析
郭桄

【主演】王存才(1893-1957),河南洛宁县人。因家贫10岁进戏班打杂,后拜师学艺,初学娃娃生,后改花旦。蒲州梆子素有“跷功”,因难学而不传。他专攻男旦,必学跷功,朝夕苦练,赶台时也以踩跷行走,终于练就一身绝技。跷功用于《梵王宫》之含嫣《挂画》一折,踩跷金鸡独立条凳上,如履平地。《杀狗》中被夫追杀,双足踩跷边跑边从狗身上翻“滚背”。《虹霓关》之东方氏,扎大靠踩跷,浑身披挂,开打时一连做四五个翻身,帅、脆、冲、飘,极见娴熟之功力。王存才以做功见长。如《翠屏山》中丫环莺儿遇主人的忸怩作态,演得活灵活现。《走雪山》的曹玉莲又显大家闺秀的风韵。《六月雪》中的窦娥却是敦厚诚实与刚健之气质。他所演的人物,无不具有浓郁生活气息和晋南民间妇女的典型特点,尤其是《杀狗》中刁钻泼辣的焦氏,展现得更是惟妙惟肖。故而有“宁看存才《挂画》,不坐民国天下”的赞誉。王存才的嫡传弟子坤旦王秀兰,继承了他的表演艺术更有所发展,至于“二传手”任跟心、刘晓玉等也都继承了王存才的表演艺术精华,再现风采。
【剧情】《杀狗》,又名《杀狗劝妻》,原为本戏《忠孝图》中的片段,原剧失传已久,唯有《杀狗》依然风行。春秋时代,楚国大夫曹庄弃官回家,奉母至孝。曹庄之妻焦氏性情刁泼,婆媳之间时有龃龉。一日曹庄上山砍柴,焦氏在家趁机向婆母发泄不满,刁难虐待。曹母要责打焦氏,反被焦氏暴打一顿,并佯装受到婆母责打,以诉乡邻,混淆视听。曹庄回家,先以好言相劝,焦氏不听,反而无理取闹。曹庄忍无可忍,持刀欲杀妻,因曹母阻拦,又幸家犬挡拦,才未生恶果。焦氏为婆母相救所感,悔悟认错,尽心孝敬婆母。
【赏析】“王存才的拿手戏《杀狗》,前半部不用跷功,而是以富有生活气息的表演来感染观众。他刻画焦氏这个人物,重贬而轻褒,一面刻画她巧言利嘴,不孝敬婆母,一面又表现她手脚利落,治家有方。对于这样一个瑕瑜兼具的人物,那是不易刻画的,而存才却有他独特的表演方法。”②曹母上场,自报家门,叫出焦氏媳妇,下厨与她做饭。焦氏上场念四句“自嘲诗”。她听说婆母腹中饥饿,让她下厨烙一张油旋饼充饥。她先推脱天气尚早,等你儿打柴回来一同用饭,可是婆母坚持说等不得。焦氏只得下去,却拿了一个干馍上来。她先用身上扎的腰带打了打,表示干馍上有灰尘,不是新出笼的热馍。然后试着咬,一咬牙从馍上滑脱,翻个过又用力去咬,猛地皱眉,吸气,把牙硌疼了,两咬不下。焦氏又双手握住馍的两边猛力在大腿上磕,企图磕开,馍完整无损,却疼得她直搓揉大腿。这些动作既夸张生动,又真实地表现了馍的干硬程度,她心里清楚,我满嘴的牙都咬它不下,这个老害货满嘴无牙,如何咬得下。”然而她还是找到理由自作敷衍:“她没事么,叫她慢慢啃去。”这个吃馍细节,充分展现出焦氏性格中的刁蛮和伶牙俐齿,对老人不能耐心敬奉,却有歪理十八条。送干馍遭到婆母的埋怨,她又在婆母的要求下,不情愿地下厨做汤面。端面上来,关厨房门时,手一晃,汤溢出来烫了手,表明这是新做的。尝味引来了食欲再用筷子捞起了几根面条,真是馋涎欲滴。她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圈,便找到了想吃的借口:“这面擀得薄厚不均,待我把这厚的吃了,薄的给她老人家剩下。”边吃边又自我标榜一番:“呀,我这人呀,嘴不好心可好哩,就叫面恶心善么。”先还挑挑拣拣,继而越吃越香,挟带着风声呼呼地吃起来了,由于吃得太猛呛着了又接着吃,直到筷子再也捞不出面时,才稍一愣神,又“噗哧”一声笑了,说“没防住吃失手了”。又用筷子捞了捞,竟又挑出一根面来,高高挑起,嘴收拢,“吱”一声,口气把仅剩的一根面也吸进去,才把剩汤给婆母端去。吃面的细节,是全剧最精彩、最叫好的技艺表演,既生动传神、风趣盎然,又充满生活气息,符合人物的心理。这一表演,以后一直为诸多演员所继承。
曹母见焦氏端来半碗调和汤,没挑起一根面条,便责问她。焦氏非但不检讨自己贪吃的恶习,反而狡辩。曹母不喝,留着待儿子回来后再用。焦氏却拿去倒了喂狗。曹母责备她抛米撒面,“犯了娘的家法”,让她跪在厅前,说“为娘手持拐杖轻轻打你几下,消消为娘腹中的气儿,好教训你成人”。焦氏跪下,没等婆母数说几句,还没责打,焦氏便站起来,“什么消你气价,谁消我的气哩,跪不下”。曹母要责打她,焦氏夺了拐杖,说:“你寻得叫我打你哩么,…,,…你把我逼得没法啦,我不打你,打伢谁家?”打完曹母,焦氏还装哭,大声告诉邻里她被打了。然后悄悄警告曹母,不准给丈夫说此事,若说了,“下次你儿子不在家中,就不是这样打法了”。
待曹庄回家闻听母亲诉说其苦楚及焦氏不孝劣行,激起他怒火,但母亲要求他好言相劝,他才按捺下来,劝说焦氏改过自新。不料焦氏倒打一耙,数说婆母不吃她烙下的油旋饼,又扔了旗花面,还把她按在地下又是打又是骂。王存才这时为了深挖焦氏的人物性格,运用夸张的手法,来了个“带彩”的特技表演,她暗暗用手指故意在手腕上划成两道血印,以便诬赖婆母对她的责打。这一精彩表演也为一般演员所不及。
焦氏把丈夫的善意和忍让当作软弱可欺,得寸进尺,要求丈夫逐母、休妻,她想整治得丈大惧怕她,舍不得她,还扬言敢不敢杀她?这过分的苛求才激怒了曹庄,持刀来追杀。王存才扮的焦氏左躲右闪,哈叭犬惊慌乱窜,焦氏慌乱中撞在狗身上,顺势来了个漂亮的“滚背”。曹庄一刀向狗砍去,焦氏双腿瘫软,赶快跪地求饶,把焦氏当时的恐惧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后在曹母的阻拦下,焦氏跪地对天发誓,今后不再打骂婆母,曹庄才宽恕了她。焦氏为表现孝顺婆母,摸钱让丈夫去买菜:“哟,我那钱呢?(摸钱)在哩,还在哩,莫说我见伢他害怕哩,钱都见伢他吓得上了后梁啦!”以焦氏改过自新的插科打诨与自嘲,欢快地收煞。
(郭桄)
[注释]
①“跷功”:又称“踩跷”,模仿封建时代缠足妇女行走姿态的动作,多用于花旦、武旦、
刀马旦。“硬跷”为木制,“软跷”用布缀纳,仿小脚形,表演时脚尖穿跷,着*彩大**裤遮
住真脚,而将“小脚”露出。新中国成立后,文化部对旧戏曲进行改革,废除落后、庸
俗、丑恶的表演,包括旦角的“跷功”。近年来,才被临汾艺校的教师率先发掘出来,
让学生“踩跷”献演《挂画》,并在电视上传播。
②崔浩、行乐贤:《蒲剧艺术家漫记》,中国戏剧出版社,1993年9月版,第12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