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论黄庭坚书法：跳舞甩长袖子的柳公权，放有余，收不足
字中有笔意堪传，夜雨鸣廊到晓悬。要识涪翁无秘密，舞筵长袖柳公权。
这首是讲黄庭坚的大字。黄庭坚的小字事实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字才甩开了笔，才有气派，才有特点。他的字，方寸以内的字并不很酣畅，并没有痛快劲，可是到了一寸半的字，或是二寸的字，都是写得很痛快淋漓的。他的行书也不太行，也像楷书，但是，他的《松风阁诗》笔画写得很流动，还有《阴长生诗》。草书有《忆旧游诗》、《廉蔺列传》，还有青原法眼的语录等，字有一寸加倍大的，这些碑帖，各自有纵横挥洒的趣味。
黄庭坚书法
黄庭坚号称涪翁，他论书讲究字中有笔，就像禅家所说的句中有眼。这话都太神了，写字哪有字里没笔的？没笔就白纸一张没字了。但他确曾说自己年青时字中没有笔，这是黄庭坚自己说的。这都是机锋，禅宗互相问答时候的机锋，常用些譬喻的话。说实在的，黄庭坚就是学柳公权的，实在没有两样的情况。他用笔还尽笔心的力量，能把笔的中心力量写出来，这个很重要。写起来，笔的中心力量能使出来，“结字聚字心之势”，即笔画聚在中心，四外散开，用力这一笔，不管长短，总能把笔心的力量使出来，这是柳公权书法的秘密，也就是黄庭坚书法的秘密。
黄庭坚书法
黄庭坚善于用笔，还善于结字，虽然用的是柳公权的方法，但也有微微变化的地方。因为纵笔所极，甩开了写，不免伸延略过，伸出去就不免拉得比较长。比如，一撇、一捺，柳公权的字也有那样一撇、一捺，但黄庭坚的字常常比他伸出去、拖出去更长，用力过一点头，有超过柳公权字的那个势头，也就是说他控制这个笔有不够的地方，他不如柳公权能够放，能够收。黄庭坚的字是放有余，收不足，比起柳公权这是他不足之处。
据前人记载，有这么个故事：苏黄二人互相嘲笑，黄庭坚说苏东坡的字像石头压一个蛤蟆，又扁又肥；苏东坡就说黄庭坚的字像枯树上挂一条蛇，就是拖得很长。这二人的比拟、玩笑都很有趣，这也正是二人书法的特点。
黄庭坚的《松风阁》诗中有一句“夜雨鸣廊到晓悬”，是说夜里下雨一夜不住，他的房廊上面有雨从房檐上流下来。“鸣廊”是廊子上有下雨流水的声音。“到晓悬”是说下一夜雨，到早晨起来，房上的水还是那样往下流，也就是“枯梢挂蛇”一样的比喻。这一句话就很能比喻黄庭坚的书法，很能道出他的境界。字中有笔这句话，可以使人理解，但是无法说哪个字中有笔，哪个字中无笔，只能心照意会，要明白这个意思。“要识涪翁无秘密”，说是黄涪翁没有什么奇怪的，书法上秘密的地方就是“舞筵长袖柳公权”。他不过就在跳舞的席上，长袖善舞（古代人利用长的袖子来表演舞蹈的姿态），黄庭坚的字就是一个跳舞甩长袖子的柳公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