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检查工作,包括了对基层工作情况的调研、督导、督查、评比等,在基层统称为检查工作。检查工作室是行政管理上的重要环节,是执行反馈的重要手段,在工作上必不可少。但正如我们的其它工作机制一样,制度要靠人来执行,就不可避免的产生弊端和怪相。
假如我们从基层的角度出发,来打量评估工作检查组是怎样的“对手”,这种画像对于剖析检查工作弊端有很大的帮助。
乡镇上面有四个中央省市县四个级别,无论哪个级别来检查,乡镇作为属地都跑不掉,而且工作主体责任还往往是乡镇,其他都是监督责任。中央和省的检查频率比较少,县一级的检查工作组一般都是熟悉的人际圈,唯独市级检查最难办。
我市县乡三级都工作过,深感市一级行政机构在工作中越来越显得鸡肋。市一级占取了大量的行政人力资源,他既不做顶层设计,也不解决实际问题。所扮演的职责就是将工作任务进行分解,设计各种评比专项,然后就进行督查评比,挥舞鞭子管人干活。
最要命的是,检查工作组的人往往还不熟悉工作情况和工作业务。工作情况不熟悉情有可原,这本身就是检查工作的目的。工作业务不熟悉就可怕了,到了基层乱指导乱评论。很多工作检查组,都是临时抽调人员组成的草台班子,怎么可能熟悉业务呢?
有些检查组的干部,在上级机关长期坐冷板凳无人问津,一旦委于“钦差”大任,那种当官的感觉就上头了。在基层干部唯唯诺诺前呼后拥中,寻找做领导点评做指示的感觉。
检查组也有一两个比较熟悉业务的干部。这些干部职级都比较低,一般作为工作组联系人出现在检查工作组人员名单最后一排,负责汇总检查材料,撰写检查报告。这种人非常重要,我常交待同事对联系人要招呼好,千万不要都围着检查组长而冷落了他。
八项规定前,检查工作有时算是一项工作福利,在机关呆久了能出去走走,看看乡间风景,品尝风味美食,走的时候顺带一些土特产品。更重要的是上下级能在比较融洽的氛围中增长感情,增加人脉关系,这其实是检查工作一项很重要内容。作为基层来说,多认识一些主动送上门的上级领导,以后跑上级部门好办事。
八项规定之后,对检查工作做出了严格的规定,城区等一个小时车程内工作地域不能安排工作餐,种种不正之风得到了有效制止。公车改革以后,很多检查工作不能派车,按规定需从已发放个人的车补中支出,或是私车公用,几个干部合坐一辆私家车。上级下基层检查的积极性大受影响,能不下乡尽量不下乡。
和以前你好我好的检查工作不一样,现在检查工作很多情况下目的就剩下问责了。 如果错漏检查还要追究检查组责任。 在没有好处,只有风险的情况下,检查工作就让上下级对立起来了。 说是对立,权力在上级手里,基层有什么资格对立?那基层干部只能开动脑筋,寻找基层智慧,形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局面。
现在,检查工作开始了。
怎么评估一项工作的开展情况,我们的体制经常认为有领导重视工作就一定开展的好。怎么体现领导重视,那就看领导有没有第一时间开会传达布置。怎么体现领导有没有开会传达布置,那就看有没有会议纪要,会后有没有发文件。所以很多检查评比的第一条就是领导重视,100分占10分,检查的方式是查找会议纪要文件。
每当上级来检查工作前,基层就突击整理台账打印文件。我经常要求能装三个文件盒的就不要装一个文件盒。当检查组领导来到单位,首先看到的就是桌上摆放着小山高的文件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至少证明该单位态度上重视迎检,工作开展也就有成效。
文字台账非常重要,基层要通过材料报表照片证明有开展工作,检查组要通过核验台账来证明他有开展检查工作。因为其他都是口说无凭的,听听就好。一旦双方有被问责追责起来,文字台账是最有效的打官司证据。
查完台账,就要听取汇报。汇报材料质量高低是取悦检查组领导的关键。领导听完汇报材料,或是表扬肯定,或是严厉批评。背后有一个人比领导情绪更激烈的就是检查组的材料员。基层工作总结写的好,他回去稍微改头换面就是他的检查工作报告,不然难道还要他回去帮你提炼工作特色亮点不成?大家可以脑补材料员晚上回机关加班赶写检查报告,对总结材料写的差单位诅咒发泄的画面。干的好不如写的好,是有其存在道理的。
听取完汇报,总要去现场点位看看工作开展情况。如果是工程项目现场比较好办,通知施工方当天多上施工设备人员,营造热火朝天的场面。如果是软性项目怎么办,短时间内无法考察了解,那就看看有没有留痕。比如有没有宣传标语,有没有政策制度上墙,机构名称有没有挂牌。挂了横幅,制度牌上墙了,就证明工作入脑入心了。现在哪一个村居委办公室墙上不是挂满了牌牌,很多广告打印店就指望这活着。
最后,检查组领导们顺利地开展完检查督查工作,然后就是材料员回去加班写检查报告了。检查报告都要评比排名,轻则批评通报,重则挂牌问责。同时,检查报告都会送地区主官一份。无论什么工作,地区主官都不愿意甘为人后,于是写下严厉批语,派本级部门下去兴师问罪。
很多人说检查组的人都不懂基层情况,非也。上级机关很多人是基层上去的,甚至是老基层,青红皂白门儿清。 只不过他屁股指挥脑袋,不同岗位有不同利益立场。检查工作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程序仪式,他需要的是在这个仪式中扮演好角色,重要的是不要被追究责任自己利益受损。同样的,基层想到的不是工作怎么样,而是自己在此没有责任。在这种博弈下,很多事情就异化了。
我自己亲身经历几个例子,倒倒苦水。
某个农村环境整治检查组,出发前要求检查中一定要挂牌一个乡镇,在我工作乡镇某村口发现一堆垃圾,坐在车上拍照完回去。第二天通报效能问责包村副镇长,约谈乡镇主官。
某个纪委检查组领导,督查房屋安全整治,根本不知晓房屋建筑安全整治业务和工作流程。一到现场就恶狠狠地严厉批评干部。干部稍加辩解,就口大气粗威胁处理人。
台风天,基层忙着抗台风几天几夜不睡觉,上面各级检查督导组走马观灯一样来。某个督察组到了镇办公室发现有人桌上放有扑克牌,竟当场喜形于色打电话汇报说有成果啦抓到啦。
基层干部都是刀板上的肉,你们都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