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
都是当街一个叫市场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些政策,可以随时温酒。创业的人,每每攒四、五十亿,买一碗酒——这是几年前的事,现在每晚要涨到一两百亿,——靠着市场边站着喝;倘肯多花几个亿,便可以做做发布会,或者概念车,做下酒物。但这些顾客,多是被唤作新势力的短衣帮,大抵没有多么阔绰。只有穿传统汽车长衫的,才能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大学毕业,便在风口的新能源车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传统长衫主顾。边上的新势力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对酒钱更唠唠叨叨缠夹一些,抢酒抢钱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老威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老威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他身材高大;高眉深眼,颇以几分西洋人般样貌自傲。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总是裁了家中帘布才凑得的这一身行头。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汉文洋文夹杂,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之前在洋行做过买办,便取下一个绰号,叫作“WELTMEISTER”,逢人便说是德意志文里“世界冠军”的意思。
老威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老威,又出负面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带了新车来。"便排出几亿大钱。又有人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坑了人家的东西了!"老威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创业不能算坑……试错!……创业的事,能算坑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拥抱互联网 ",什么"变革理念、Always On"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被唤作WELTMEISTER之前,他也是读过书的。在博格华纳、菲亚特几家洋行做到过高阶买办。之后入了这店里一个硕大国人长衫老板的生意,帮衬着把一家唤作沃尔沃的瑞丁洋行划兑到门下,一步登天成了店里叫得响的“二掌柜”。
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得便宜偏要卖乖。在二掌柜任上退下来,在店里把老东家数落的一无是处,什么“这群穿长衫的迂腐不懂创新,要赶超洋人怕是此生无望。”但不知为何他还是在短衣帮穿着先前留下的长衫宁死不脱。离了老东家后,先是和一个姓应的短衣搞了个博泰汽车,结果短短半载便晃点改叫WELTMEISTER放单飞,据说是两人短了酒钱,账分不均匀。自然,嘴上没少骂老东家,却把老号里几个得力的掌柜都挖角到自己铺里。外加上总对店里其他短衣主顾指桑骂槐,暗里使绊,着实没给店里少添麻烦。
老威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老威,你当真想好好造车吗?"老威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发布会没少开,洋概念没少谈,怎么车就造个稀烂呢?"老威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自主研发、西洋技术之类,殊不知装点门面的几件德意志家具,只是长短褂子主顾的必备罢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有几回,街上媒体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老威。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老威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公关预算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媒体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老威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忽然说,"老威长久没消息了。还欠着酒钱。”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老东家告了。他总仍旧卖乖。这一回,老东家气急了眼,打断了腿,一纸诉状告到衙门,要治个侵害商业秘密的重罪。""打断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伏天之后,秋风渐起。一天的下半天,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我带了长续航的新车来。"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站起来向外一望,老威便已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老威么?你被老东家打折腿告到衙门了!二十几个亿的款子赔上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卖乖,怎么会打断腿?"老威低声说道,"纠纷,很小的纠纷……"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老威。到了年关,掌柜说,"老威还欠酒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老威还欠酒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老威的确出事儿了。
二零一九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