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7月27日上午11点多钟,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去学校办公室查阅高考分数。
徐老师就在办公室里,他的面前放着一沓子表格纸,那是我们文补班同学们的高考成绩单。不过,那个年代没有电脑,也没有网络,那些表格更不是打印出来的,而是徐老师事先绘制好,然后查阅完分数一个一个填上去的。
徐老师把那沓纸递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头指了指纸上,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看到成绩的一刹那,我的头嗡嗡嗡直想,我离分数线仅差2分,而这2分主要差在了英语上,因为英语只考了49分。原估计,我今年的英语成绩能突破60分,现在竟然才…。
不对呀,我还偷偷地看了人家五个选择题答案呢,咋才考了这点分呢?莫非真如人们所说的那样,XXX是先写错答案,然后在考试结束之前再改成正确的答案?我越想越后悔,越想越气愤。
看完成绩,我的心里很憋闷,很难过,真想哭。我和徐老师打了声招呼,就从学校办公室逃了出来。

北方的七、八月份正是最热的季节,走在外面,热浪一股一股地扑面而来,可我的心却是拨凉拨凉的,可能凉到了冰点。
学校办公室这栋房子是东西方向的,西方是正面,一条南北路通向大门外。东方是背面,是个很大的操场,操场四周有两排高高的的杨树。
从校办公室出来,我转身来到了操场上。正在假期里,操场上没有一个人,只有高高的杨树在那儿静静地看我。我走到一棵村下,靠在树干上,低着头,泪水模糊了眼晴,眼泪不由得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怎么会是这样,今年又没考上,这该怎办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地上多了两只脚。我一惊,赶忙抬起头,原来是徐勇老师。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慌乱地摸了摸眼睛。徐老师笑着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还不算败呀,考得还可以的”。
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都补习一年了,唉…”说完便低下了头。
徐老师继续说:“其实你不是补习生,你是应届生。因为你只念了两年高中,加上今年正好才是三年。应届生能考上大学,在咱们这儿可是凤毛麟角。而你只差了二分,说明你学的不错。不要放弃,再补习一年,重点放在英语和数学上,你一定能考上的,别多想,别气馁,回去早早准备,补习班一开课就来。”
听了徐老师的一番话,我的心情好了很多,“对呀,虽然补习了一年,但我实际上是应届生啊,我不能放弃,我还要继续补习考大学。”我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与徐老师道别后,我向学校大门外走去。高考结束后,放在三老姑那儿的东西还没有拿回家。当时我们三个人就约定好了,做两手准备。查分数时,如果上线了,就过来取东西,一并带回家;若是没有上线,就不用往回拿了,准备继续复读。
我顺着南街往三老姑家走去,到了门口却发现锁头将军在大门上,三老姑家里没人,可能她是去菜地里干活了。
三老姑家的菜地在不远处,我正准备沿着小路过去看一看,一抬头却看见张美和李玉兰也相跟着过来了。
半个多月没见,我们很想念彼此,一见面便手拉着手询问查分的结果。她们两个也没上线,不过她们对自己没考上不咋麻烦,倒是听说我差两分却都唉声叹气的,说是太可惜了,替我鸣不平。(因为三个人中,平时数我学得不错,每次模拟考试考得也不错。)看到她们俩的表情和态度,我心里热乎乎的,反过来又安慰她们说:“咱们三个人的日子还没过够呢,再过一年呗。”
我们在聊的过程中,三老姑也回来了,她的菜筐里放了好几捆菜,有水萝卜、黄瓜、菠菜、韭菜等。
进了院门,我们在阴凉处坐下,三老姑听说我们三个人都没有上线,也挺遗憾的,她咂吧着嘴说道:“状元可难考了,好好再学吧,你们都是念书的料,迟早能考上的。”
我们三个人都很不好意思,一年来,三老姑很照顾我们,特别是在考试期间,三老姑对我们的关心、照料超过了母亲。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将来考上了,一定要好好感谢三老姑。

半个月后,补习班如期开学了。我们三个人在同一天都来到了学校。
在报名的时候,我们得知,今年学校腾开了大寝室,专门给复读的同学们解决住宿问题。我一听高兴极了,不用租房子了,也不用自己做饭了,可以节省更多的时间用来看书学习了。我毫不犹豫地在是否住寝一览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岀来找到张美和李玉兰,她们俩个也都准备住校,也都填上了名字。
后来,我们三个人买了点水果,相跟着又去了三老姑家里,和三姥姑说明了具体情况,让人家早早地问寻新的房客。
离开的时候,我们又向三老姑借了一辆自行车,三个人来来回回地跑了四趟,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宿舍。
我们补习班学生所住的宿舍在学校的西北面,是县一中最早的宿舍区,它座落在一个向东开着圆形门的小院子里。小院子有正房三间,西房三间,南房三间。每一间房子里两边是通铺,中间是过道。每个通铺挤一挤能睡十个人,一间宿舍能容下二十个人。
我们文科补习班占了三间正房,理科有两个班,各占了西房和南房。我和张美,李玉兰虽然不在一个宿舍里住着,但我们还住在一个院子里,我们每天上学、放学、吃饭、打水、上厕所还能一块儿相跟着出出进进。

我住的宿舍是三间正房中靠大门的这一间,我搬着东西进来的时候,床铺还没有占满,南铺靠门这边还有两个位置,北铺对着门的位置也有空地方,北铺最东边靠墙那儿还有一个位置,不过不宽。我把行李放在了这个不宽的铺上,我喜欢靠着墙睡,因为在墙上钉几个钉子,可以挂衣服、书包之类的东西。
说是床铺,其实是土炕,只是不烧火,上面铺着挺厚的草甸子。
我把小柜子放在了东墙贴着床铺这边,又把暖壶,洗脸盆等放在柜子上,然后开始铺床。因为地方小,铺得时候我把靠墙这边立起来,把另一边折回点,这才铺平实了,等把一切整理好,天已经暗下来了。我没有出去吃饭,只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就躺在了床上。
同宿舍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其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大部分是老补习生,而不认识的则是新补习生。
令我高兴的是,去年和我同桌的赵青与史春燕也分到了这个宿舍。我们一边收拾,一边聊天,聊成绩,聊假期,没考上大学的不开心一扫而光。我们又信心百倍,我们又海阔天空,我们又嬉笑打闹。
现在想想,青春真好,一瞬间伤心满满,一瞬间又晴空万里,一会儿哭天抹泪,一会儿又喜笑颜开。

第二天正式上课了,依然是早上六点半上早自习,我们五点多就进班了。第一天上课,六门课的老师全部到位,班主任还是教英语的徐老师,以前的数学老师和历史老师全换了,原来的两位老师都已退休,新上来的两位老师大约在40岁左右,都是男的。
虽然是第一天上课,但老师们都准备得很仔细,我们也都听得很认真,没有陌生感,没有不适应,同学们全都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按部就班,一页一页地记笔记,一套一套地做试题。
一般情况,补习班的班容量比应届班大,同样大的教室,应届班每个班才五十多人,而补习班则坐了近七十多个人,从前到后挤得满满的,两边的过道也是窄窄的,仅容得下一个人出入,出来进去很不方便。
所以每节课后,坐在后面的同学们,需要去厕所的就挤着出去了。不需要去的,要么和前后左右的同学呱啦一会,要么就趴在桌子上迷糊一会儿。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当初租房子住时,我特别想住宿舍,觉得一中的大宿舍真大,真好。现在住进宿舍里,却发现了很多问题,而这些问题单靠个人的力量是根本解决不了的。
一是同学们的作息不规律、也不一致。
因为寝室不大,空间有限,而住的人又太多,且每个人的生活习惯、爱好又不一样,简直是五花八门。比如有的人喜欢早睡早起,有的人喜欢晚睡晚起,而有的人则喜欢半夜醒来看书。
尽管学校有作息时间表,每天晚上十点下晚自习时,寝室开灯,十一点后熄灯休息(开熄电灯的闸是学校控制的)。但是我发现,每天从晚上十一点熄灯以后到第二天天亮之前,宿舍里的灯火就一直没有熄灭过。喜欢晚睡的同学还没有熄灯休息,已经睡醒的同学就又点着了灯。可以说寝室里每天夜里灯光不断,直到天明。
一开始我有点不适应,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发奋时。我很理解补习生的心理,我们比应届生更用功、更努力、更珍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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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宿舍里的空气流通不畅。
那个时候,同学们夜间学习时常用的照明工具就是蜡烛和煤油灯。而当时蜡烛又比较贵,所以大部分同学选择用煤油灯。
我们所用的煤油灯大都是简易的,即是用空墨水瓶做成的,灯捻不大,又没有灯罩,烟气大又不亮堂,而且煤油味十足。
每次放学回到宿舍,一打开门不能先进去,先得开门让新鲜的空气进去,往外吹一吹里面难闻的气味,我们才一个一个地往里走。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在白天可以打开窗户,散一散里面的异味。而到了冬天,因为寒冷,我们甚至连门也不常开,所以寝室里面经常乌烟瘴气,味道十分的难闻。
我以前总弄不明白,有些应届生打闹着要出来租房子住,现在自己住校了,才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不设身处地,真的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累也罢,苦也罢,为了梦想,一切都值得。

转眼1985年的六月就要结束了,黑色的七月也快到来了。
六月二十四日,我们进行了最后一轮模拟考试,二十六日、二十七日,我们上了最后两天课,对了答案,总结了考试的要点,老师宣布补习班停课。但老师说这几天我们仍可以在班里学习,直到七月一日离校。一年的补习生活又结束了,又到了决战的时刻了,我们信心百倍!
1985年7月份的高考如期举行,记忆中这一年高考的那几天,天气阴沉沉的,但没有下雨,一点也不燥热,我的心情也很稳定,每一场考试都不慌不忙,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做着每一道题。
上一年吃亏上当是怨自己的不自信,这次我自信满满,我从头到尾没有左顾右盼一次,我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卷子答题。
紧张的三天过去了,我们几个处得比较要好的同学,在考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轻轻松松地玩了一天才各自回到了家里。

查阅分数线的日子又到了,我一个人坐上客车早早地来到了学校。已经有好几个同学在学校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徐老师一来,我们跟着进了办公室,老师取岀几张表格纸,上面就是考生的分数,是从高分到低分排下来的,而且在录取分数线处还作了标注。标注线上面部分,是上榜同学的名单,标注线下面部分,则是落榜同学的名单。
前面的几个同学已经看完了,我挤了过去,没等我拿到单子,徐老师高兴地对我说:“你上线了,超过录取分数线8分。”我霎时激动的,没再继续抢着看名单,我想等一会儿人少了,再继续仔细看看各科的成绩。
从办公室走岀来,我心情愉悦,脚步轻盈,徐老师的话还在我耳边回想:“回去等通知书吧,早早做好准备”。
我没走出多远,正好碰到了两个男同学,他们帮我把寝室里的东西全部送到了等候在站里的客车上。
回到家里,我把我的分数和录取分数线告诉了父母亲,他们听到这一消息后,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似的,都笑得合不拢嘴。特别是父亲,一边笑,还一边不断地碎碎叨叨,“我家也出大学生了,我家也有吃皇粮的了…”。
村子小,有点消息传得很快,没过两天,我们村里的全村人都知道我考上大学了,甚至于三村五里的人也知道了。凡是见了我父母的人都说他们有福气,家里出了个吃皇粮的人,不简单啊。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开始给我准备各种费用,东挪西借。母亲开始给我拆洗被褥,她想买点新棉花,给我做一床新被子,被我婉延拒绝了。我说大学校里有暖气,不冷,被子太厚了,热得不好睡觉。最后母亲就把旧的被褥都拆洗了,又重新做好。不过最后她还是又给我买了两块新床单,说是让我换洗的时候用。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等着邮递员给送通知书了。等待的日子过得很慢很慢,又很长很长,已经过了八月中旬,我还没接到通知书。

那个时候村子里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我等不及了,一个人又坐着客车去了县城。
补习班已经开学了,我找到了徐老师。徐老师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真不来补习了呢?”我睁大眼睛说:“我不是上线了吗?还超了8分呢,还补习什么呢?”徐老师又吃惊地说:“你莫非不知道,分数线又提了,提了9分,你正好又差了一分。”
听了徐老师的话,我如五雷轰顶,身体僵直,估计脸色也变了。徐老师忙拽着我坐在凳子上,安慰我,开导我。他又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口水,心一下一下地安定下来了,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过徐老师,我茫然地走出了学校大门,往车站走去,返回的客车要是开走了,我该去哪儿呢?说心里话,哪一刻我一点也不想回家,不敢看我的父母亲,我真想一死了之。

回到家,我把实情和父母亲慢慢地说了,他们起先也是吃惊,尔后便是悲伤不已,最后母亲竟也低低地哭出了声。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再愁眉苦脸了,我强打精神地说:“你们别麻烦了,我就是庄户人的命,去年差两分,今年又差一分,这是老天爷存心不想让我念大学,我也不补它了,在家里帮你们做营生呀。”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这大学可真难考啊,不过再难考你也得考,因为你的分数与录取线越来越近了,你还得去补习呢!”
听了父亲的话,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九月一日,各大中专院校,各中小学都开学了,我还待在家里。
村里人开始风言风语了,说什么话的人都有。有的人说我原来就没上线,是骗家里人的;有的人说我大概是念高中时犯了事,大学不录取了;也有的人说我考大学时偷看了别人的答案,让人抓到把柄,大学不敢录取了;还有的说我是让有权有势的人顶替了。凡正是说甚的人都有,我成了村里人谈论的焦点,也成了村里人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