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图澄是《高僧传》中记载的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位僧侣,无论是其以耄耋之年来华弘法的故事,还是其以神通进入后赵权力核心的经历,这位佛教僧侣的身上都充满了争议。历史上的诸多大师以及佛教居士,对于佛图澄这个人的评价是有着分歧的,而后世了解了这段过往的人们,在佛图澄评价的问题上也众说纷纭。
《高僧传》和《晋书·佛图澄传》都表明佛图澄其人寿命高达117岁,而他更是以接近90岁的年纪才来到中原弘法,这样的描述本身就令人非常疑惑,当然,佛图澄的寿数以及来华年纪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

后世对于佛图澄其人的争议之处有两个核心点,其中较为明显的就是有关佛图澄"神通"的争议。虽然有不少的高僧对于佛图澄在《高僧传》中所记载的神通表示了肯定,而且历代的佛教徒们对于神通的存在也持肯定的态度,但笔者还是愿意以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看待神通。
世界上到底存不存在神通?从原始佛教的教义来讲,佛陀本人是断然否定神通的,因为原始佛教的核心就是否定以婆罗门教为首的"神创世界",神明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但是大乘以及诸多的经典中无数次描绘了神通的存在,为了不引起争议,这里就不再过多的讨论。

将视线回到佛图澄其人的经历上,我们会发现这个一身神通的佛教僧侣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他来华之后不仅成为了佛教僧团的首领,还与后赵的政治势力结合,甚至很多次影响到了后赵高层的政治决策。如《高僧传》记载他曾经预测到了石虎之子石邃的谋反,而且还有意无意地暗示了石虎,但是石虎直到事变发生之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除此之外,佛图澄还预测到了石宣和石韬之间的斗争,并且解救他二人的父王石虎以免一死,而石虎对于军政方面的大小事务也必定要咨询这位西域而来的神僧,显然佛图澄的地位已经超越了我们认知上的一般意义的僧侣。

同时,佛图澄所在中原期间是佛教大为兴盛的时期,据《晋书·佛图澄传》记载,佛图澄所在时期弟子达万人之多,并修建了寺庙多达893所,这在之前的历史上的不可想象的。以三国时期的吴国为例,康居僧侣康僧会以五色舍利的事迹使得孙权修建了江南第一座寺庙"建初寺",而费尽心思以儒家思想与当权者周旋才保全了这颗火种,东吴佛教仍旧被认为是三国时的代表。
像佛图澄这样以一人之力带动整个佛教走向兴盛,是难以想象的,这和他与上层统治者的合作有着重要的关系,也与石赵政权游牧民族的血液有着重要的关系。

五胡十六国时期有着相当鲜明的特点,就是"创业而不守业",这一时期充满了战乱与杀伐。而这一时期的佛教僧侣身上也充满了神异色彩,或者说只有行神通的僧侣才能受到统治者的拥护,讲究佛教义理的僧人在此时并没有受到重视。
这与后赵政权先天的血液基因是分不开的,游牧民族善于征战而不善于思辨,加上他们固有的自然神崇拜以及巫术崇拜的传统,宗教必然要走向以"神通"、"秘术"为主导。即便我们是信奉佛教的佛教徒,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所有的宗教都具有先天的扩张意识,佛教自然也不例外。

佛图澄以"神通异行"这种方式打入了后赵统治者的内部,为佛教争取话语权和生存空间是无可厚非的,但佛图澄所走的路线是值得商榷的。或者说佛图澄与后赵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昙花一现的存在,一旦中原王朝重新恢复了统一,佛教势力必然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北魏太武帝的灭佛就是最好的证明,除却佛教僧侣在田产以及土地等经济问题上的直接矛盾外,最主要的矛盾还是政治与宗教之间的互相制衡,或者说中原王朝的特性是不容许宗教与皇权平起平坐的,而北魏太武帝是披着游牧民族外壳的儒家意识下的君主,这是民族融合的必然。

因此在历代高僧和知识分子之间,对于佛图澄的评价出现了严重的分歧,高僧们站在宗教信徒的角度肯定了佛图澄对佛教地位的提高,而饱受儒家影响的知识分子则在维护皇权的立场断然否定他。
佛图澄以神通来引起官方的注意本身是无可厚非的,他以一个宗教信徒的视角去依附政治势力也是无可厚非的,但他的成功是有着相当明显的局限性的,或者说他的成功只能是暂时性的。佛图澄参与到后赵的内政以及军国大事的决策中去,是最早的政教合一的试探,但是这一试探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这是华夏文明基因下的必然。

佛图澄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出于救苦救难还是另有所图?这个问题实际上相当难以回答,或者说是两者皆有之。佛图澄在弘法过程中所作的一切其实已经脱离了一般意义上的佛学范畴,他所注重的不是佛教内部的义理,而是佛教外部的生存以及影响力。
站在大历史观的角度下,我们还是愿意给佛图澄一个正面的评价,他所作的一切既有出于佛教徒内心的悲天悯人,又有宗教信徒固有的扩张意识,无所谓对也无所谓错。他参与到后赵权力的核心,很大程度上缓和了其内部的矛盾,稳定了社会秩序也维护了百姓的安危,这一点是他客观的贡献。

同时,他在中原对于佛教势力本身的发展也是相当大的,中原佛教在他的手上出现了极度的兴盛。庞大的僧团组织和数量众多的寺庙,为后世佛教的传播与发展奠定了物质上的基础,这一点也是不容置疑的。
石虎去世以后,后赵内部出现了极度的动荡,冉闵趁机夺取了争取并且以"杀胡令"为自己的目标,而佛图澄在此之前就预料到此事并且先行圆寂。
《高僧传》对这一事件的记载也是相当模棱两可的,佛图澄统领下的僧团是与石虎政权共存亡的,如若他预先预料到了这一切,为何不告之石虎以提前解决此事?

当然了,《高僧传》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文学色彩,完全把这本书当做史料来看是极度不可靠的。但是佛图澄其人留下的争论从未停止过,很多历史学家以及佛教信徒为此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而他们给出的观点也往往是大相径庭的。不
管怎么样笔者还是秉承着自己一贯的理念,将佛教的历史、哲学、文学以及神学抽离来看,而不是以神学的观点来统筹一切,读者们可以批评我"根器低下",但我还是要强调一点:佛教的诞生本身就是以反抗婆罗门教的叛逆姿态出现的,佛陀归根结底是个人,而不是一个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