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禾源
(16) 奶奶出事了
秋红从砚田奶奶那接过这线篓后,好像长大了许多。父母也说她长大了,要分房睡。阿木给她整理了一间房,房间就在酿酒屋的楼上,光线很好。虽然奶奶睡的房间就在酿酒屋的对面,但毕竟在她楼下,秋红的举止再也不会罩在奶奶的视线里。每天晚上,秋红娘都得搅拌酒,让秋红帮助提着马灯。她边搅动边念着:“红粬公,酒米母,坛里呷呷生酒宝。酒宝浓浓好养母,人母肥肥养宝宝。”五坛酒搅拌过去,娘好像有点累了,伸腰时用手捶着后腰,脸色泛红,说了声:“阿红去睡吧!”秋红没去琢磨自己长大在哪,但确实知道的东西多了,知道了家里养的禽畜都有公的母的,公的都喜欢骑在母的身子上,常看到鸡、鸭、狗会这样,爹和娘也会这样,娘说爹是帮她治肚子痛,呵呵!哪是治肚子痛,是畜生,是畜生!人真不敢长大,一长大什么都变了,变得跟畜生更近。听母鸡咯咯叫,总想看看是不是公鸡又爬到它身上,看见两条狗走得近总要看看是一公一母吗?时不时总觉得浑身发热,自己没做错什么而会害羞。秋红常会提着菜蓝到园地,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提着蓝子回家,娘说拔葱,而她拔蒜。她会时不时看着自己的胸脯,摸着胸前的那粒扭扣。心思多了,梦也就多了。她常常会梦到娘肚子又痛,父亲又压着治,娘又叫又喘息,但梦总是模糊,不知不觉娘变成自己,那种感觉真说不清楚,又紧张又害怕,感觉自己被火烧着,一梦去了又来了一梦。“嗒嗒嗒嗒咚哜,嗒嗒嗒嗒咚哜”,脚走起来,手舞起来,不是脚击了床,就是手碰到床沿,总是这样醒了过来。“怎么敢梦里唱戏,还梦跟母亲一样,这还了得,非得让爹和奶奶打死不可,是不是村里常说的怀春了。狗怀春会跑,猫怀春会叫,人怀春爱笑,确实我也爱笑,可总在心里笑着,一定怀春了。”秋红常这样想着。
怀春的姑娘心思长,一根根抽不完,真适合绣花,秋红便绣了起来,一天,两天,三天……针不再扎手,线也不会断了,而且挺顺手,*奶大**奶看了很高兴,说:“秋红就是乖巧,只要注意针走均匀,线行松紧,就可以开始绣些东西了,先给你娘肚子的弟弟绣双虎头鞋。”“娘肚子里有弟弟啦?”“有了,过些时候你娘肚子就会鼓出来了。”酒酿成了,全家人又开始忙着温酒,五坛的酒去了酒糟还有三坛。三个大酒坛摆在大门口,坛下垫着砖,砖下放柴生火,坛口多层密封,村里人唱着:“一层粽叶一层纸,细细心心包得紧;一坯黄土双脚踩,粘粘稠稠封坛口;清寒水气悄悄去,醇厚酒香坛坛留。”秋红爹挑来了几担谷壳堆到酒坛的半腰,而后点燃柴火,柴火又让谷壳慢慢烧着,就这样把坛里的酒慢慢温沸,让酒中的水气从酒坛壁的细孔里蒸发,余下纯净酒香。这样温出的酒喝起来,不上火,又滋补。酒要足足温上一天。秋红守在酒坛边,怕那些猪牛闯入撞翻了这酒,扫扫谷壳,让温火持续。活儿轻松心情爽,也就在嗅着一丝丝飘来的酒气中,把心放野。这一放飞的心,便是戏文,“好酒啊,给我呈上一壶,敬各路神仙。”还学着《游八仙》里铁拐仙的模样一腐一拐地绕着酒坛走上一圈。村弄里的几个玩耍孩子也都跑了过来,齐声呼着,好酒——,好酒——!奶奶听到这怪腔怪调,急忙从厅里出来,秋红还在陶醉中,居然帮奶奶念起梆子,“嗒嗒哜,嗒嗒哜……”孩子们也跟着她转。“你这*货贱**!”奶奶随声一巴掌搧向秋红。“叭”响亮的一声,秋红来不及捂脸,看见奶奶踉跄着,秋红一把抱住奶奶,可奶奶像倒下的一堵墙,她怎么也扶不起来,后被倒下的奶奶带着一同倒在村弄里,孩子们呼啦啦都跑开了。秋红“奶奶!奶奶!”急呼着。奶奶咕噜咕噜,口吐着白沫。秋红大声地呼着:“娘——”“奶奶出事了!”大家把奶奶抬到了床上,奶奶再也说不出话了,变成了一个呆呆的木头人。大家都不知道奶奶瘫痪的原因,可秋红心知肚明,就是因为那戏腔,那“嗒嗒哜”的慢板。一想到这,秋红总是低下头,咬着唇,噙着泪。她很怕见到奶奶,虽然她嘴巴歪了只能发咕咕的声响,说不清话,可那双眼睛总是盯着秋红,仿佛要喷出火烧死她一样。秋红又怕又担心,一个蹲在灶前流着泪。砚田知道,若他不说些话,阿木一定会迁怒于秋红。他看了看秋红奶奶说:“阿木!你娘这是叫中风,许多老人都会这样,不必伤心,现在关键要照顾好你的妻子,早生贵子,不能再节外生枝,闹得家无宁日。”
阿木连连点头。温好的酒开坛了,秋红娘把祖上传下的锡酒瓶洗得发亮,又端出青瓷盅,摆上一碟花生米,让秋红去喊砚田爷爷过来喝一盅。阿木和秋红娘见砚田爷来了,齐声:“大伯去开坛。”“好!好!我要净净手,秋红打点热水给爷爷。”砚田的洗手跟别人都不一样,真有点臭讲究,一手拔拔盆里的热水,接着两手慢慢探入,浸了浸,揉了几把,抬手轻轻地抖了抖,而从口袋掏出手帕摁摁,所有的动作都很轻柔。净手后他走到酒坛边,拍了拍坛顶便揭去黄土。一揭一咒:“一启坛盖好运来”;又揭开一层:“二启坛盖好成双”;又揭开一层:“三启坛盖大道通。”“通、通、通”,酒香飘起,弥漫了整个房间,砚田把打酒的勺探到酒坛,舀起酒随即念出:“八仙同醉贺添丁。”他把酒装入锡壶,倒满两盅,见酒色清纯,黄里带青。砚田双眼眯着,把脸凑到酒杯前,端详好一会儿,也不看别人,自言自语:“绝对好酒。”然后,他端起盅,先抿后干,连声说:“真好!真好!”就在这时,奶奶又咕噜咕噜地想说什么,这一咕噜大家也没心情再聊酒了。“大伯,你看我娘现在这样,我心里很不安。”“孩子,一切天意,你娘这样,你觉得伤怀,这是你们孝道。你娘刀子嘴,损了多少口德,得罪亲友,得罪村里的人,犯众也犯神明,你说对吗?你还记得前两年派戏丁钱的事,你娘不仅不交,还把村里为首的骂得无处可躲,最后还是秋红娘偷偷送钱给了他们。这是神戏,是保一村平安的事,这种事她还骂人,人家怎么能不咒她呢?所以你就不必过于不安,现在关键是供她吃喝好,管她穿得暖,好好过日子,就行了。”阿木听了砚田的话,心里宽松了。“秋红再给爷添酒!”“够了!我每晚就是这么一盅。”砚田拉着秋红的手说:“乖孙女,现在爷可以教你唱戏了。”秋红急着说:“不,不敢唱戏,奶奶说过,戏子是最下贱的人,好闺女就是养孩子和侍候公婆。”“哈哈哈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母猪也能生子,戏子有几个人能当得上。能唱红的戏子几个村合起来,百年才出一两个,你说对吗,阿木?”“对、对,我没读书的人不知道,伯父是读书人,知道的东西多。秋红听爷的,我没意见。”砚田乐得呵呵笑,秋红搀扶着送他回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