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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留下一个问题：当《资治通鉴》交代完武臣采纳蒯彻的计策，传檄而定千里之后，忽然插入了一段很突的内容，在这段内容里，不但周文变成了周章，儒家大师孔鲋还出现在陈胜身边，并且有了一个博士头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这只能怪司马光在剪裁史料的时候太不细致，才会搞得如此突，前言不搭后语。但我们也不好苛责司马光，因为如此卷帙浩繁的一项文化工程，实在做不到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司马光能撑到这个时候才出现一次这种程度的纰漏，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

这段突的文字是从《孔丛子》节选来的，而在《孔丛子》的原文里其实还有很丰富的前因，司马光至少应当简单概述几句才好，这个工作现在只好由我代劳了。

孔鲋出山

前边讲过，《孔丛子》这部书，在宋朝知识分子的主流意见里，是一部彻头彻尾的伪作，但司马光对它情有独钟，在《资治通鉴》当中反复摘录《孔丛子》的内容。这倒也不算奇怪，因为在作为政治家，渴望着读史以资治的司马光眼里，《孔丛子》就算在史料方面存在瑕疵，但无论如何都是政治正确的。

在《资治通鉴》的内容里，孔鲋的上一次出场，是在秦始皇的“焚书”事件当中。当焚书令颁布之后，陈馀担心孔鲋的安危，赶紧过来探望，而孔鲋的回答是：“不必为我担心，我没事。我搞的是无用之学，所以了解我的人只有少数好友。秦政府不是我的好友，不会知道我这里有*书禁**的。我准备把书藏起来，等待后人访求。等到访求古书的人出现了，就意味着祸患已经消除了。”

在《孔丛子》的记载里，孔子后人孔鲋和张耳、陈馀过从甚密，所以当张耳、陈馀投奔陈胜之后，除了勇于请缨去光复赵国之外，还向陈胜隆重举荐了这位孔鲋。于是，陈胜降低姿态，恭迎孔鲋出山，而孔鲋在审时度势之下，大概是因为太恨秦朝了，以至于二话没说就出了山，加入了陈胜的阵营，被陈胜委任为博士，尊奉为太师。陈胜虚心向孔鲋请教了很多礼仪方面的知识。甚至在《孔丛子》当中有专门一章，题目叫“问军礼”，孔鲋详详细细给陈涉介绍了行军打仗的诸多礼仪要求。这样一看，孔鲋后来拿兵法内容来劝谏陈胜也就顺理成章了。

孔鲋还有讲到，*队军**凡是途经名山大川，都要举行祭礼，而在到达作战地点之后，要由太史来占卜一个合适的作战日期。军旅当中有很多祭礼，凡是举行类祭和禡（mà）祭，必须选在甲、丙、戊、庚、壬这几个“刚日”，也就是十天干里的单数日子。

这里稍微解释一下，当时以天干地支两两匹配来记录日期，十天干从头依次数到尾，单数有5个，称为“刚日”，偶数也有5个，称为“柔日”。比如甲寅日，这就是刚日，癸丑日，这就是柔日。《礼记》有这样的规范：“外事以刚日，内事以柔日。”行军打仗当然属于“外事”，所以类祭和祭作为军礼当中的两大祭礼都必须在刚日举行。如果是结婚和下葬，就都属于“内事”，一般都会选在柔日进行。

上一讲谈到周文曾在项燕的摩下做过一个叫“视日”的职务，以上这些内容就属于周文当时的岗位职责。

《孔丛子》在“问军礼”这一篇之后，还有一篇“答问”，第一段内容很有意思，提问人是我们熟悉的武臣。武臣很有进化史观，认为哪个时代都会出现圣人，所以孔子未必都对，韩非也未必都错，甚至韩非可以称为当代圣人。孔鲋当然不爱听，当下引经据典，证明韩非在自己的书里刻意捏造孔子的话，这种人纯属好事之徒，哪配称为当代圣人呢。一番话把武臣说得又羞又愧，心服口服。

兴灭继绝

司马光摘录的那段内容，出处就在这篇“答问”。“答问”版本详细很多，其中最有意思的是，陈胜称王之后，想要了解长治久安的办法，孔鲋拿历史经验举例，提出了“兴灭继绝”这个经典的政治原则。所谓兴灭继绝，就是“兴灭国，继绝世”，周武王就是典范。这种操作的原则是：改朝换代是可以的，但不可以斩草除根，一定要善待前朝的遗老遗少，除此之外，针对那些已经灭亡了的诸侯国，还要认真寻访流落民间的后人们，帮助他们恢复前辈创立的局面。

这种兴灭继绝的政治伦理，在今天看起来特别像是妇人之仁，但在宗法社会里，这样的做法实在再正常不过。当然，在陈胜生活的年代，不但宗法结构已经土崩瓦解，陈胜本人更是佣工出身，完全领会不了宗法社会的价值取向。所以陈胜不以为然地说：“六国王族之后，我没法分封他们。上古帝王和我更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王位完全是自己打拼出来的，不是从周朝继承来的，没道理去学周武王。”

孔鲋反复劝谏，陈胜越来越不耐烦。看来陈胜仅仅把孔鲋当成一位礼仪专家，完全不重视他的政治见解。而孔鲋掌握的知识远远超出儒家书本，他不但了解周文，而且熟知秦朝派来迎战周文的大将章邯。在孔鲋看来，章邯是秦朝名将，能征惯战，麾下士卒都是死士，而周文性格怯懦，军事能力不足，完全不是章邯的对手。所以当周文突破函谷关，在戏水遭遇章邯的阻截之后，大概率要打败仗。正是因为这份洞见，孔鲋才会劝说陈胜，不要因为轻敌而疏忽了陈县大本营的防卫措施。

章邯

我们在看过了这段内容之后，也就不难理解在宋朝知识分子当中，为什么主流意见是怀疑《孔丛子》的真实性了。孔鲋到底是怎么知道章邯的呢？又是怎么知道章邯是秦朝名将，作战经验相当丰富的呢？事实上，章邯在当时的官职只是少府，大约相当于秦朝皇帝的私人小金库的大总管。也就是说，章邯是个财务官，而不是军事指挥官。

章邯早年的经历，史料记载完全空缺。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文字里，都说章邯军旅出身，在秦始皇时代参与过灭赵和灭韩战争，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在秦二世时代以少府身份转为军职，竟然可以那么能打。

但这些内容并不可靠，因为史料的源头就有问题，那是宋人郑樵在《通志》当中的简单介绍：“秦将有章邯，字少荣，收赵灭韩有功，封雍王，望出豫章。”郑樵这段话并不是认真的历史考据，而仅仅是介绍章氏的来源和章氏历史上出过的名人，不但没提材料出处，而且前言不搭后语。从语法上看，章邯之所以受封为雍王，是因为“收赵灭韩有功”，但雍王这个头衔并不是秦朝奖励他的，而是项羽在他投降之后封给他的。

而章邯“收赵”的战功虽然在《史记》里边有详细记载，但这个“赵”并不是战国七雄时代的赵，而是在反秦野火当中新兴的赵。《通志》的记载，最多只能说在宋朝流传着关于章邯的这些传说，让他有名有字有祖籍，履历表显得完整好看而已。

等到秦二世登基，章邯就不知道为什么从军官调任为皇家财务官了。对章邯早年身世的误解就这样成型了，但至今我们还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章邯的军旅出身。

司马光在把《孔丛子》这段内容采入《资治通鉴》的时候，删掉了周文已经打进函谷关的记载，读者就很难理解为什么阵胜才把周文派出去，自己就开始轻敌了。司马光还删掉了孔鲋对章邯的各种评价，读者即使从后文当中知道了周文的对手是章邯，也只会觉得孔鲋大惊小怪——秦朝都派出财务官临阵挂帅了，难道不正说明了秦军无人，起义军形势一片大好么，孔鲋对章邯的军事能力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呢？

接下来我们就该把视线转投在周文身上了，在咸阳东面不远的戏水，即将爆发一场硬仗，我们下一讲再谈。

上期回顾：不用打，就能赢，怎么做到的？蒯彻：看清形势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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