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想过要以致敬的心情西望故乡。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以如此强烈的心愿,要致敬那些奔忙在故乡田野上的故乡人,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这样向自己的故乡,故乡人,以及故乡的春天,致以这样的问候,以文字,以这些来自故乡人手机镜头下的瞬间,来回哺我魂牵梦萦的故里。

故乡儿时伙伴阿东拍来的村景
我的故乡,你无需太费劲就可以找到它。虽然,它只是桂西德保县地处天等与田东、德保三县交界地带的一个村庄。但是只要你顺着德保最大的河流——鉴水河顺流而下到一个叫猪肠湾的地方,或者沿着田东人引以为豪的龙须河上溯至龙须河的源头,当你看见三两只白鹭蓦然惊起,碧绿里泛着浅白色的光色的猪肠湾的水面,倒映着一条黄多灰少的单车道乡村公路,沿着那公路往深山里走,那便是唤作乐屯的地方,我们的家乡了。

阿东镜头下故乡的田野,绿得令人心醉。
或许,有人会惊讶于在普遍为“十户九空”的当下偏远农村,当青壮劳力们都外出打工或工作或创业去了,全国各地有太多村庄田野荒芜的时候,这个叫乐屯的同样偏远的小村庄,为何这村野却绿得如此令人心动,绿得如此生机盎然?只因为这绿,不是自然生长的草木的绿,而是养人以命的玉米,禾苗,以及曾在饥荒岁月里救人无数的红薯……也就是说,虽然大多数青壮劳力都已远涉他乡,或谋生,或谋业,都远离了故里,但,还是会有一批坚守故乡的人,他们或血气方刚,或年富力强,或年迈老弱,却依然把故乡的田野侍弄得如此生机勃发,春意醉人——这该是多么难以言说的坚韧和不懈?!在此,由不得我不虔诚地向故乡的方向,向留守在故乡大地上的人们,向故乡,以及故乡的春色,深鞠一躬,却心意难平——只怕我见惯了外边的风风雨雨的笔头此刻太也拙劣,难以描述故乡的好与春色于万一。

这条呈人字形的村路,是村里唯一通往外界的通道
忽然记起在幼年时代,喜好写作的我总喜欢给故乡的山山野野起学名。比如,我家后山的最高峰,我起名为“顶坡纽”——后来又把它进化为“顶坡牛”——实际上按故乡的俚语,它应该是“顶坡NO”,直译为汉语的话,应该是“老鼠坡”,但在我们的壮话里,意为“鼠多的山坡”。后来我在广州注册一个品牌策划机构的时候,也顺便把名字取为了“顶坡牛”,这里边,也多多少少包含了把故乡带在身边的意味。只是,这样的感情我想只有我自个儿懂,外边的人们,谁又会相信呢?

这个方向的山坡,就是我所说的“顶坡牛”,即家乡的“老鼠坡”。
而我少年时代随母亲去认亲和祭拜的“寄达”(壮语,意译为汉语是“吃岩石寄饭”的意思)——壮族“紧扣寄”(吃寄饭)所在的“亭嶂”,虽然没有村路与乡级公路交叉的那个河湾——“猪肠湾”那么出名,但毕竟也是我们童年时代最爱玩的地方之一,因此,也在我的心里留下浓重的一笔。现在的亭嶂,早就失去了儿时的清秀模样,但一重重的绿色,又把它装扮一新。令我每每身临其境,总能够呆上一时半刻,想要从中寻找儿时的情怀。

从这个方向望过去,亭嶂就在最近的两座山交汇的地方
而下图这个方向,正是我们少时读书的地方,那时候,我们的大村还叫安乐村。学校,还叫安乐小学。这小学曾经有过的辉煌,也只有老辈人才会惦记。而我,作为有幸在那里读完小学岁月的学子之一,每每念及,也不由黯然泪下。尤其是,当我在村里人建立的全村人网上聚会的微信群里看见有村里的姐妹说,小时候读书时,老师喊请举手回答问题,就是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最先举手,老师请上讲台去板书时,还爱抓脖子的我,那些年月显得多可爱”时,我也清晰地忆及那些个书声琅琅闹村南的岁月了。

这个方向看过去,就是我们安乐小学所在的山坡。如今青翠如黛。
在那座学校里教过书的老师,如今很多人已经不在了。但是,也还有一些老师仍然健朗而倔强地与命运做着最顽强的拼斗。有的老师虽已故去,但每年三月,人们都会想起他们的过往和恩情。有的老师虽然已风烛残年,但在我们的眼里,他们从来就没有油尽灯枯。因为有我们在,有数以千百计的他们的桃李满天下,也因此,他们的音容笑貌,便也永远地跟我们的回忆库存封禁在一起,谁也别想轻率地夺走。

五根木头,搭却了这边与彼岸的通途。而桥下的流水流淌的是记忆
看到这简单却倔强的简易木桥,也看到了对岸长势喜人的禾苗。我想,无论这田里会出产多少的青蛙,出产多少的黄蟮,出产多少的肥美田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滋养我们一辈子的大米,并不是来自北方的粮仓——我们庆幸,我们的故乡田野上的沃土,还能一如既往地哺育着给我们以生命延续的故乡米粮,我们这些遍阅天下光怪陆离的来自山村的眼睛,只要回到故里,也还能看到这喜气洋溢的绿意,这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事情?

不要小看这个方向这些梯田,它自古就是村人们宝贵的生养之源
眼前这片梯田,再往上一点,就是故乡最为名贵的乐屯板栗林。在孩提时代,提起乐屯板栗,几乎没有哪个别屯的同学不说好吃。再有就是,这一片山野上去再往山里去深入一些,就是更为出名的乐屯苜蓿的生产基地了。而说起乐屯苜蓿,就更有意思了。记得小时候,村人总爱拿 刚收来的苜蓿中,挑那些内白皮白的,说是无毒或少毒的苜蓿拿到柴火上烤,烤到吱吱炸响,香气四溢的时候,周边的人们便都流下口涎了——没办法,无论是大人或小孩,那年月见了那烤苜蓿,都是要拼死拼活跟你套套近乎,好歹掰一点儿给他吃才罢休的。乐屯苜蓿的魅力,就是如此牛13,想想,即便是在当今这年月,若是来一筐烤苜蓿和一大堆鸡腿,我想全村人也会抢先把烤苜蓿一抢而光的。没办法,乐屯的苜蓿就这魅力。

眼前这片光景,也是村里的良田片区之一。现在,仍然那么绿
村人还有一个值得称道一下的战力,那就是围猎野猪。别的年代不知道,但在我还没有读书的童蒙岁月,就经常看到村人们一下子这山坡一下子那山坡地围追堵截那凶猛的野猪。野猪们为什么如此遭家乡人恨?原来,就在我们眼前看过去的这个方向,再往右上边上移一些,就是曾经有过一个户数过百的村庄,叫“定且菩塘”,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这个村庄数百口人竟然一夕之间全被野猪群噬灭,唯一侥幸不在村里因而得以逃过一劫的几个人,就此再也不敢回望一眼那令人伤痛欲绝的地方。就因为有了历史上这么一个惨剧,家乡人只要见到野猪,不用号令,都会勇猛追杀,毕竟,这畜牲曾经令我们的邻村父老惨遭灭村。我记得我大约是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一次从初中放假回来,去了一次“定平排”的八角地除草时,由于是我先到地头,远远望去,在八角林的另一头空地,竟然躺着一大五小六头野猪!它们安然地相互拥抱着睡得死沉,我却“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但又一下子不知是拿来的勇气,竟然也异想天开过,想要凭一己之力,先在地头监视并稳住它们,然后再设法传信给村里的大人们!后来记忆中似乎是大人们也纷纷来到了那一带,于是我把情况跟他们说了,猎手们便迅速集合起来,但后面的结果,我却记不清晰了。

这个方向的最右侧,就是上文说到的“定且菩塘”旧村所在地了。
我是李承骏,也叫依登玻勒。我记得这四个字的昵称是我在荣华乡唯一的中学荣华初中读书时,自己给自己凑趣起的名儿。依登,是我的小名叫登,我是男的,家乡人称男孩为“依帽”,称女孩为“爹俏”,因此叫谁的时候,往往就在他的小名前加一个“依”或者“爹”,就可以称呼了,故尔,人们叫我就叫“依登”即可。而玻勒两字,则是我最初给故乡起的土名。因为乐屯,就是叫“乐”的屯,的意思。用我们家乡话说,就是“玻勒”。因此,我给自己起的名就叫“依登玻勒”了,但是为了语法上和音序上的好听和有节奏,我后来更把这四个字重新组合,把村名前置,称为“玻勒依登”了。据说,后来我从荣华初中毕业以后,“玻勒依登”的大名,还在下下下届的学弟学妹们中间流传了很久。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爱写文章,爱给地方起带有土味的名儿。

我念念不忘的家乡的绿色,总是说不完,道不尽的情怀在彼在此。
现在。我经常把自己弹离故乡那么一丢丢的距离,只是为了想让自己一直有一个故乡的牵念在心里。今后,无论我是在哪一座城市或村庄拥有美好的夜晚和白天,我都想要把喊作“乐屯”抑或说是“玻勒”更为准确的这一个故乡,放在我的心里,挂在我的眼角,放在我的窗外,一直拥有它,以及它衍生开来的所有人物与故事,曾经与久远。尤其是,这么多值得我致敬的留守或外出寻梦的家乡人,那么多已然逝去却依然活在我们心中的故乡的先辈们,那么多生机盎然的春天里的故乡的绿色,那么多土土的地名和我还没来得及去探望和起名的故乡山野的一些角角落落和绝美风景……
幸好,我们有随手拍春天。我们有无穷无尽的绿色在故乡深处给我们展开美丽的画卷。故乡啊,故乡人,故乡的一切风物,有你们,我不孤单。有你们,我不疲倦。尤其是,有这么活泛的春天,让我们一起,用心创事业,巧手绣生活。
#随手拍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