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回家后我都直接把东西都扔在书桌上——当然不是像《穿普拉达的女王》里米兰达那样带着点无名怒火般直接将外套包包砸过去,而是细碎铺开一天下来生活的痕迹,信用卡的票据,新衣服的吊牌,寄到单位的书……久而久之,桌子变成一张小型的展台,甚至难以挤出一台电脑的空隙,阿姨来我家有时也会叹气,忍不住多问一句,桌子怎么收拾?
我说,随便擦一擦就好,东西不用动。
那时候也不会想到,家里的书桌,竟然会成为这一年开始最常停留的地方。

于是很想知道其他人尤其作家们的书桌都是什么样的。
村上春树的英文网站里有他书房的照片,桌子不是很宽,长长一条摆过去,放着苹果电脑,在瑞士旅行时买的马克杯(作家说红色很容易被发现),一盒削好的铅笔,养乐多燕子队的球员人偶,旅行的纪念品,打印机,iPad,笔记本,书,纸张等。沿墙是上万张唱片,大部分是爵士乐。书桌面前,还有一张三人座的沙发和一把椅子,看上去都很舒服的样子。


村上春树的书房,图片来源:harukimurakami.com
2004年夏季号的《巴黎评论》刊登了村上的访谈,约翰·雷在位于东京青山的办公室见到了当时的他。大小适中的套间,摆着纯木柜子、转椅、铺着软玻璃的写字台等“办公家具”,这里更多是处理商务事宜的场所。 那段访谈中,村上说起自己刚开始写小说时,用午夜过后的时间在厨房的桌子上写。等后来成为作家,他会在写小说的时候不干别的,只写小说,早晨四点钟起床,工作五六个小时,下午跑十公里或游一点五公里(或者两样都干),然后读一会儿书,听听音乐,晚上九点钟就寝。这样看来,官网上这张照片,确实更接近他工作时的场景。


海明威故居
2019年一月,因为在迈阿密的假期多出来一天,我租了个车去基韦斯特。除了延绵海上无尽头般的1号公路,另一个促使我下定决心的,无疑是海明威。从巴黎回来后,他这里住了十余年,直到与第二任妻子波林离婚。

卧室里的猫


海明威的工作间
开了一天的车,到达海明威故居时已是下午,六趾猫趴在卧室里的床上,仍然是这幢小楼的主人。然后我爬上他在房子后面搭建的工作间。当年海明威在厨房和工作室间搭过一个通道,这样从床上起来后,可以直接开始他早晨的写作时间。那个通道在1948年的一场暴风雨中倒塌了,而今只能从一个后建的楼梯上去,隔着围栏,看看他写出《午后之死》《丧钟为谁而鸣》《非洲的青山》《乞力马扎罗的雪》等名篇的地方。

Photos by Rob O’Neal
1938年,海明威搬去古巴。这幢房子在波林去世后连带家具一起出租给了别人,并在海明威自杀后卖给了当地的一位女商人,随后成为了博物馆。
书房的中央摆着一张可以收起一端靠墙而立的圆桌,上面放着打字机,前面有一把椅子,这跟海明威一直以来站着写作的习惯略有出入。我看着墙上挂着的巨大的动物标本,在想,如果没有那些破碎的婚姻没有飞机失事的伤痛,而是一直待在这个终年有阳光照耀的美国南端的小岛,他还会不会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打字机旁的海明威
同样是《巴黎评论》,记录下了海明威在古巴时的工作习惯。他的书桌堆满了杂物,信件、毛绒狮子玩具、装满食肉动物牙齿的麻袋、鞋拔子、书——事实上这里并不是他工作的地方,真正被用到的,是床边的一个书橱,摆着打字机和阅读板,他先用铅笔写在阅读板上,等到进展顺利或是创作较为简单的对话等内容时,才改用打字机。他还会用一张大表记录自己每天的进度,写下的文字数,如果第二天要去钓鱼,前一天可能会多写一点。
海明威说他天一亮就开始动笔,写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停下来,第二天再写。“好像和一个你喜爱的人*爱做**完毕,平安无事,万事大吉,心里没事,就待第二天再干一把,难就难在你要熬到第二天。”


海明威故居
在我离开海明威故居时,园子里已经搭起了彩灯,摆上白色的椅子。到晚上,这里会举办一场小型的婚礼。日头一点点西斜,洒在白色墙壁上的光开始变得柔和起来。再晚一点,还会有这个小岛著名的夕照,红的金的,涂满半个天空。


除了是座博物馆,你也可以租下海明威故居举办派对
我想象得到音乐响起,年轻人和上了年纪的人寻找到舞伴,或是独自一人,舞动起身体的样子。我也仿佛看到海明威走下楼梯去往地窖,要找一瓶配得上这个时刻的杜松子酒。他在古巴时对记者说,在基韦斯特的岁月,对他来说是段好时光。
只是当时的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变得更好或是更坏。你依然要去做出某些选择,在当下看上去相对正确的决定。而生命的幸与不幸,往往来自于那份未知。有时候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你沉浮俯仰,唯求可以抓住任何一根浮木;有时候好风过来,被吹上云端,你却也无处停靠;而更多的时候,你只有怀揣一个看上去美好的梦,牢牢把握住每个过程,才会感受到某种踏实。

石黑一雄说,“现实世界并不完美,但作家能够通过创造心目中的理想世界与现实抗衡,或者找到与之妥协的办法。” 而我能够做的,只有先照着希望的样子,收拾好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