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
既然提到李商隐的《泪》，我们牵出辛词的第二大特点：挦撦书史，用典繁多。
《泪》就是句句用典，像一部“古代伤心事大全”。
永巷长年怨绮罗，离情终日思风波。
湘江竹上痕无限，岘首碑前洒几多。
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残楚帐夜闻歌。
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
《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也几乎句句用典。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杜鹃不说了，说太多次了。“鹈鴂”二句出自《离骚》：也是一种叫几声就让人觉得花儿也不香、饭也咽不下去的鸟。“芳菲歇”也出自《离骚》：芳菲就是让鹈鴂它们叫歇的。“马上琵琶”来自魏晋傅玄《琵琶赋·序》，寄词人离思。“关塞黑”借用杜诗“魂返关塞黑”（《梦李白》）——“马上琵琶关塞黑”，一句之内、字字有典……
愚：“好难啊。辛弃疾学问真大啊！”
《贺新郎》用典确实多，但写得没法更好
“没完呢。‘长门’不说了，‘金屋藏娇’但‘娇太作了’，你们知道。”
“燕燕”二句，凝练了《诗经·邶风》的名篇《燕燕》：夫人庄姜送妾归陈，作《燕燕》诗——“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子之于归，还送于野”，女子间的离别。下阙“将军”说的是西汉李陵，讲过多次：李将军“虽忠不烈”。“河梁”二句，也来自李陵：《李陵与苏武诗》有句“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李陵答苏武书》有句“相去万里，人绝路殊”。——“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又是字字有典。“易水”三句，说过了：荆轲过易水送死，太子丹之为刺秦的始作俑者，带一票“气氛组”着白衣相送……
愚：“哈哈！”
比之“燕燕”女子间的“生别”，这是壮士间的“死别”。然后“杜鹃啼血”，再然后……还记得爸爸模仿十二弟的话吗？——“看月亮，喝大酒：有我啊！”爸爸刚才说“几乎句句用典”，你们可以忘了“几乎”俩字儿——除了最后两句，《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句句用典！读着确实难，但同学们：写得好不好？
愚：“好！”
鲁：“最喜欢这首！”
“妹妹改了？不‘气吞万里如虎’了？没事儿，中心思想差不多。只是都写得好，各有各的好。就像叶嘉莹先生说的：‘一本万殊’（《从西方意识批评文论谈辛弃疾词一本万殊》）。”
刘克庄批评辛弃疾用典太多的真正用意
不少人批评辛弃疾用典太多，包括猛夸他“自有苍生以来所无”的刘克庄（《后村题跋》）。要不是你们读了一些诗词、学了一些历史，爸爸根本没法同你们正式讲辛弃疾。但这阙《贺新郎》为什么被评为“辛词第一”？似乎辛弃疾只是把前人的东西拼拼凑凑了一下啊……完全不是！吾从清代雨村先生的观点：他只是“腹有诗书”，且“足以运之”，故“喜用四书成语，如自己出”（李调元《雨村词话》）。这阙词句句用典、字字用典，但哪一句是辛弃疾硬套典故写出来的？学问只是他的忠仆，供：呼来喝去，指哪儿打哪儿。想往是他自己的，志气是他自己的，无奈是他自己的，以及：情是他自己的，天才是他自己的。
刘克庄等人本身就是作词大家，批评辛弃疾“时时掉书袋，故是一病”，真正的考虑是：一般人可别学他啊！没那个才学，硬学——要么真成书袋缝的热气球，要么还不如书袋缝的——成封面儿缝的——纸灯笼了！千古以降，学辛词的人又怎能少得了呢？但再出过一个辛弃疾吗？俱往矣：不是热气球，就是纸灯笼。王国维谈这阙《贺新郎》时也说：“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人间词话·五十七》）。——观堂先生什么意思？和叶嘉莹先生差不多：辛弃疾是真的英雄豪杰，不是为了写词而故作豪气，你学……学什么学？看看自己是不是真英雄吧。
辛词在章法上的创新
观堂先生说《贺新郎》“章法绝妙”，这正是辛词的第三大特点。还记得李商隐的《泪》吗？诗中各句似只是罗列古人挥泪的典故，不相连接，直至最后两句——“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方表送别之意。其制打破前人成规。成规什么样？你们会背李白的《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第三句就进入“送别”的主题：前四句说的是送别的实况，后四句都在抒发送别之情，非常对称。《泪》就不是：头重脚轻，就最后两句自“灞桥”而导出送别之情。但不好吗？也很好：这是一种章法的创新。《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是对词进行章法创新：以“未抵”上承鹈鴂悲啼的气氛，下启“离别”的主题——转折得非常早，可谓“头轻”。后面的句子：铺排情感，逐渐升华，一气呵成——可谓“脚重”。与《泪》相反。回忆一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有确切的上下阙分界吗？——词分上下阙，原本干什么的？上阙铺排情感或环境，下阙转进主题：继之以升华上阙的铺排，头脚等重——也很对称。比如咱七哥的《八声甘州》：下阙怎么开始的？（《孩子们大了，一起读点柳永的词：没想到他们爱上了“七哥”》）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转入主题“想家”。再看辛弃疾这阙《贺新郎》的“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紧接着上阙的“看燕燕，送归妾”。先写女子间的送别——哀哀戚戚，接着写男子间的送别——壮怀激烈。情感连续，但动态的、跌宕着连续。这是辛词的一大特色。与辛弃疾同时期的范开在《稼轩词甲集序》评价这种特色：“无首无尾”、“随所变态”。近代吴则虞先生在评价《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也说：“此词遽读之觉其词太泛”，但“细读之……家国之痛，离别之情，有非所能言者”。——简单说：读辛词不带喘气儿。你被辛弃疾带的：泠然拿起，骤然放下——必须一读再读。
总结：辛弃疾其人其词
总结辛词——豪放词的——三大特点：其一，一本万殊。其二，用典密集。其三，不拘章法。总结辛弃疾的人：一辈子的英雄豪杰、大半辈子的襟怀难舒。有人批评他的稼轩太豪奢了，为官一定没少贪污受贿。但洪迈《稼轩记》里写得很清楚：稼轩的确豪奢，但彼时上饶有上百座只怕更豪的官人大院。最多只能说：辛稼轩不算于少保那样的千古完人，但绝不是什么假道学、伪君子。（《救时宰相，一生清白——大明于谦其人其诗》）
辛弃疾其人、其豪放词差不多就是这样儿，找机会专讲他的婉约词。
我们下课。
【说明】《辛弃疾》原讲稿太长，分四次发出。
《其一》题为：《稼轩词哪来的豪气？21岁成进士，23岁擒汉奸，36岁荡平叛乱》。
《其二》题为：《同为“豪放词宗”：东坡像一条河流，稼轩像一个针眼儿》。
《其三》题为：《《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辛稼轩的一次极不“合格”的送别》。
本篇为《终章》。
写于北京家中
2021年12月5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