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吴霜眼中的“美人娘”:把美丽传播于世是上天赋予母亲的使命

又是一年春草绿,又是一年春雨滴。草长莺飞的季节,使我想起,去年此时,我亲爱的母亲猝然远去(备注:新凤霞于1998年4月12日在常州市逝世)。去年的初春雨水浓浓,天公淅淅沥沥不断地流泪,母亲那颗优美的灵魂在如泪般的烟雨朦胧中回归天堂。

我越来越坚信,我的母亲新凤霞是一个圣女,造物主将她如种子一般撒向人间意欲要她开花要她结果,要她传递的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信息。这正是在母亲离去时众多亲朋挚友滂沱的泪河当中我是流泪最少的人的原因,感谢美好不该用眼泪,而应该用微笑。

母亲真美。

她年轻时代的朋友对我说,出身贫穷的母亲是一朵塘中的莲花。不在乎她的用面粉袋改做的衣服如何粗糙,不在乎粗布上自染的颜色如何层次不一,走在任何地方她是引起每个人注意的目标。她的桃型的脸上有弯弯高挑的眉,深邃多情的眼,笔直玲珑的鼻,线条清晰微微翘起的嘴。她完美的身上找不到缺欠,美丽原来就是这样,多少年天地的灵秀独独钟情于一人。

把美丽传播于世是上天赋予母亲的使命。

女儿吴霜眼中的“美人娘”:把美丽传播于世是上天赋予母亲的使命

一条清丽柔和纯净如涓涓泉水般的嗓子注定了母亲的演唱生涯。她从六岁起迷上了舞台,不顾父母的阻拦,利用各种机会各种方式寻求登台表演的一切条件。幼年的母亲是天津街头捡拾煤渣的穷苦孩子当中的一个,然而她懂得在帮助父母劳累一天之后跑老远的路钻进旁门到刚刚开锣的戏园子里去看戏,花花绿绿的舞台上有千变万化色彩绚烂的歌唱和舞蹈,生、旦、净、末,唱、作、念、打,道不尽的神奇,说不完的魅力。

一次一次的争取,一次一次的努力,父母不忍让女儿到戏班子里挨打受骂,但却挡不住女孩子心中的自然之力。她学京剧、学昆曲、学大鼓、学梆子、学评戏,她看过无数演员的表演,没上过学不认字的她能够单凭记忆录下一切做一个杰出演员所需要的信息。

十五岁的母亲担纲主演,是由于主角临时缺席所至。主角缺席原因不明,早已将戏文牢记心中的母亲临时顶替,结果却让见惯了名角的观众们发现一颗空谷幽兰,一朵出水芙蓉。

母亲曾对我说,她之所以做演员是因为爱戏,她太迷恋舞台上歌舞表演的感觉了,除了演戏,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新生的共和国为母亲的舞台展开的是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在这个舞台上,她创造了多少一代又一代观众铭记心中的形象啊!五十年代的“刘巧儿”、“杨三姐”,六十年代的张五可”“银屏公主”“春香”“珠玛”“祥林嫂”……无数的观众热爱她,崇拜她,不分年龄不分男女。我小时曾见到剧院的人员提来观众寄给母亲的信件有几*麻大**袋,打开袋口,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我想过,那样多的人喜爱母亲出于一个最自然淳朴的原因,因为母亲的美丽。

爱美,是人类原始的欲望。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无论*官高**显贵或是平民百姓,锦衣玉食者也好身陷囹圄者也罢,世界上任何地域任何一个角落,人们具备的是一个共同的心愿——渴望美丽。美丽的事物培育美丽的心灵。眼中需看美物,耳中需听美声,美的人美的事给人以崇高轻松之感,何况母亲是美中之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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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母亲,不仅由于她的舞台形象创造美感,更由于她的似乎从未被世俗之缘污染过的纯洁心灵。母亲信任每一个人,亲切地对待每一个人,经历中被人欺骗的记录当然有,但对于被骗的记录她不情愿提起,把它们从心中清扫干净弹到天外边去。一个社会名人身边经常被多少人频繁地围绕,她最喜欢交往的却是楼下散步时提篮买菜不期相遇的邻家大嫂。母亲生病后不演戏的日子里,最喜欢做的事是和朋友讲电话。每天清晨,早早起床的她梳妆完毕后会拨通那位邻家大嫂的号码,于是柔和的话语玲珑的笑声响起来,母亲洁白的牙齿上闪动着晶莹的光辉。

我总觉得,成了她专行里的一派宗师以后,母亲心里一直有一种危机感觉,一点儿不错,我没用错字眼儿,那就是危机之感。母亲年纪很轻的时候在她的艺术门类当中便成了大众眼中众望所归的开山人物,这种辉煌大大地拉开了她与众多昔日亲朋之间的距离,而这是她在最初时所没有预料到的。

患病之后,母亲的业余时间变得比过去多起来,她开始努力地用各种办法寻找她过去的朋友,并且在她自成一格影响甚大的《新凤霞回忆录》中怀念那些朋友,许多老友因而又回到她身边,和她恢复了来往,这给母亲带来了巨大的快乐。她帮助他们,无论什么事,只要能帮上忙,她便不遗余力。有时我觉得她简直热情洋溢得过了火,她却告诉我:妈妈这么多年变成“名人”,而骨子里我仍然是原来的那个小凤子。妈妈年纪大了才觉得,“名人”两个字其实没有什么意思,感情才是最重要的,我帮助了人家,人家还我以感情,我得到的比付出的多出很多。明白我的意思吗?

母亲的美丽,是双重的,从内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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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是母亲最终选择飞向天堂的地方。那是一片同样美丽的土地,是一九九八年的初春,在北方还是寒风清凛的时节,那里已经是桃花初绽春雨绵绵了。母亲走前,高兴地对我说:这次可是头一次去常州,我要给那里的朋友多画几张画。常州是父亲的故乡,水土丰润的鱼米之乡,母亲一生没有去过,却在最后的时刻拥抱、亲吻并将魂灵永远留在了那里。母亲实在是独特的,无双的,她选择死亡也选择得与众不同,那样温柔,有情有意,她的离去也显得那样美,美得像一个神话中的故事。

古人有名言:不失其所有者久,死而不亡者寿。母亲的肉体消失了,随着大地随着空气消散了,飞去了,留给人们的是一种特殊永恒的美丽,从内至外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美丽。

备注:不失其所有者久,死而不亡者寿:指那些对人类社会有过大贡献或者品德高尚的人,认为他们虽然死了,但是活在人心中,被人怀念千秋万世,所以是长寿的。

记得我的一位姨表姐,从不称呼母亲为“姨”,而叫她“美人娘”。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这个称呼,觉得奇妙而好听,母亲在的时候听到个称呼她总会微笑。母亲不在了,这个称呼越显得那样贴切而美好。

让我也这样叫一声吧:你是我灵感的源泉,你是我永远的骄傲,妈妈,美人娘。(一九九九年四月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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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样的奇迹

我的母亲新凤霞是上天创造的一个奇迹。

她对我说过:“也许我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这样说,是因为她绞尽脑汁寻找最初的记忆时,只能回忆起一个线索,就是一层层的石头台阶,她在台阶上穿行,台阶下面好像有一条小河,水,一滴滴一串串留在石阶上……

那时的母亲大约两三岁。母亲不记得她的生身父母是谁。

母亲也是在雾水淋淋的季节永远离去的。

她回到常州——父亲的老家,她在那里永远闭上了眼睛。好几个人跟我说:别不信,你妈妈这是回家了。我想起四个字:凤归祖地。

自从一九七五年十月母亲因为脑血栓第一次发病,她就很少出门。身体曾经保护得不错,多年的血压高也被控制住了。*革文**以后的岁月里,她用她能够运动的右半边身体,写作、画画,她从演员成功转换到作家、画家的位置上,让每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我的母亲新凤霞身上,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些“不可思议”构成了谜一般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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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还是一个刚过十岁的黄毛丫头的时候,她的堂姐也就是她父亲哥哥的女儿在出嫁离家的时候,悄悄把她叫到一旁,告诉她“你是从苏州买来的”。那是母亲所知的有关自己出身的惟一线索。由此她想到了那生命最初的记忆,石阶……水……那似乎……那是否与南方有点儿什么关系?但是母亲的家人,坚决不承认有这样的事。他们坚称,新凤霞是他们的老母亲亲身所生,为证明这一点,他们曾经找到一个当年的接生婆予以佐证。

这两种说法,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无法揭释的谜。因为母亲的那位堂姐和当年的接生婆如今显然都已作古,没有可能出来作证。而来自贫苦人家的母亲实际上连自己的出生日期都报不出来。母亲是家中的老大,坚称母亲是自己血亲的妹妹弟弟们都比母亲年纪小,他们当然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其实母亲生前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但是自从母亲二十岁出头唱红了《刘巧儿》,就开始了对母亲出身问题的讨论,直到如今仍然议论不休。

母亲如果不是“新凤霞”,不会有人在意她的出身,她可以平静地生活。但是天意不如此,总是有人突然找来,自称是新凤霞的父亲、母亲,或者是姐姐妹妹哥哥弟弟,甚至在*革文**中也如此……

其实母亲的家庭给予她的一直是一种温馨的亲情,追究新凤霞到底出身于何处真的没有什么意义。当年母亲所栖身的家庭是天津一个贫穷夫妇的小屋,他们成了母亲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两夫妇真诚善良,十分疼爱母亲,在几十年的岁月里,他们的这种关系血浓于水,心心相印。我很喜欢我的姥姥,她是一个性情爽朗爱说爱笑的人。我小时候,最喜欢看她做面食,她做的烙饼松、软、香、有层次,我站在那儿看她做饼,一看就是大半天。如今我会做出和姥姥做的一样的饼,就是小时候看她老人家做而学会的。

对于姥爷我印象不深。因为大约在我四五岁的时候他患食道癌去世。我还记得有一天我们在小时候的家、北京马家庙的大院子里的东屋吃饭的时候,爸爸从墙上摘下电话筒,我听到他说:“……哦……哦……”然后他把话筒挂在电话上,转过来对大家说:“爷爷过去了。”(我们一直称姥爷为爷爷)祖母和母亲开始哭起来,我的保姆则马上把我抱走了。

我只知道,母亲一直是她的家庭的主要支柱,她是大姐,又已是大演员,红角儿,理所当然要拉扯全家人向上向前。她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解放后的年代里,除了弟弟,由我父亲介绍进工厂做了技术员,母亲把她的几个妹妹都送进了戏曲学校,继承大姐的衣钵,她们都做了戏曲演员。

别在意新凤霞的父母到底是谁了吧,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这成了发生在新凤霞身上的第一个谜。

母亲从小长在贫穷人家,她几岁就开始学唱戏,没有上过学堂,没有读过书。但是她在做了演员之后,在她的艺术领域里成功进行划时代的创造改革。她以二十岁的年纪,排除非议,开山立派,创立了她独特无双的舞台音乐体系。这个体系至今无人能够打破,更无人能够超越。人说,开山立派之人,一百年或许出一个。这个一百年才出一个的人杰,来自一个曾经是穷得无以复加的人家,这不是上天造出来的奇迹是什么?

母亲说,她学唱戏真是出自内心的意愿,并不是有人逼她。她的父母最初并不同意她去学戏,因为学戏是一件苦事,挨打受气,实在难以熬得出头。可是母亲自己想学戏,她甚至偷偷瞒着父母去和唱戏的堂姐学戏,后来父母看她心坚意决,而且倘若真的学出头,倒也的确可以改换门庭,母亲学戏才成了一件“公事”被全家人认定下来。

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得旧式的评剧声腔有问题,太粗俗,太沉闷,尤其和声名四海的京剧比起来更显得音乐贫乏而缺乏内涵。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动力推着她发明创造了她的无与伦比的“新派”音乐声腔,但我却知道在她早已成了人人皆知的大演员之后还并不识谱!那么就是说她是用她内心里最原始最本能的一种艺术感觉来品评外界艺术形式的,她或许不能用语言批评别人的表演,她却能表现出她自己的独特形式来让别人去比较,而人们发现“新凤霞”的“活儿”竟然玩儿得超过了以前那样多的艺人。

我曾听过一些老评剧的旧唱片,那种音乐的确庸俗单调,和我后来熟悉的评剧差别太大,听着那种音乐,仿佛感觉到了古老的中国北方人黑脏的脸和手,闻到了胡同里平民人家散发出来的长时间不洗衣服的汗酸味儿。那种唱腔反映了一种典型的穷困、无奈和屈辱。评剧和京剧不一样,它来自民间流传民间,是一种低层次的平民文化。可是,自从出了一个新凤霞,一个从里到外鲜泠颖慧的精灵竟然改变了这种情形。母亲的独创唱腔和轻柔富有功力的表演把评剧连续提高了几个层次,在某一时期内评剧和京剧开始平起平坐,平分秋色,有些剧目的场次、票价还超过了京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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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个性极端自信,这是她成功的根本因素。但是她这种自信到底从何而来?又是件令人费解的事。

她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改革老评剧的行腔板式。她创的腔调打破一般常规,吸收了不少别的剧种的特点,行里的好多人排斥她,说她的坏话。改革家都是在骂声中成长的,这一点政治家和艺术家似乎没有区别。母亲说,那时不少人说她的唱腔根本不是评剧,什么莫名其妙的腔儿,不是唱戏,倒像是在唱歌。有些老搭档开始离开她,走的时候还要拉走其他的人,她曾经很孤立过。可是倔强过人的个性使她决不放弃自己所做的试验,她的最为大胆而且获得空前成功的改革试验是使她享誉一生的《刘巧儿》,不用讲,这个成功不仅使许多离开她的伙伴又回到她的身边,并且更多的同行聚集到她的身边。

当她站在评剧领域最前列的时候,也就是二十三四岁。我在她那个年纪,刚刚出国读书,不用说开山立派,还天天抱着娃娃熊装小孩儿呢。

妈妈说那时候观众们寄给她的崇拜信没有多久就能装几麻袋。她的戏红遍了全国,她果然唱出了气候,果然使她的全家改换了门庭。

其实像母亲这样的演员并不是绝无仅有,年纪轻轻就在自身的剧种里成名立派的也不乏其人。但是无疑母亲是更加特殊的一个,特殊之处在于她对自己十分不满足,她在寻找一种更加远大的机会,更加宽广的前途,她对于自己的现状从来不满足。

现在她在做的是在众多追求她的男人里面寻找一个丈夫,这个丈夫更得是一个老师,一个能够在将来的日子里帮助她继续无止境地向前向上的人。在这点上,母亲的目的性非常明确,我所指的母亲不同于别人的特殊之处其实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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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和吴祖光有三个孩子

母亲和父亲的相识相知是一个人所共知的故事。我想,母亲之所以成为后来的更上层意义上的新凤霞,重要的原因是她嫁给了我的父亲。这以后发生的许多的事情,都为“新凤霞”这个名字增加了丰富亮丽的色彩。否则的话,母亲会像那些单纯的有些名气的演员那样,在他们离开舞台之后就销声匿迹,无声无息。而母亲在不到五十岁的时候患脑血管病半身瘫痪长达二十三年,作为演员的她离开舞台后仍然生机勃勃地活跃在社会上,又创造了那样叫人吃惊的成绩,她的名字似乎比以前更响亮了。

母亲当初嫁给我父亲,是她先采取主动,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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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出头的母亲是属于国色天香级的那种美人。在我家的相册簿里,有一张“双美图”,是母亲和那时的香港电影明星夏梦的合照。那是有一次父亲和几位香港来的朋友聚会,夏梦是当时香港著名的美人,母亲和夏梦聚在一起交谈着。有人在旁边发现这两个人聚在一起美得不可思议;建议她们两人合个影留个纪念,夏梦苗条瘦长,洋气十足,母亲娇小剔透,精致玲珑,一中一洋,这张照片每一次都会牢牢吸引住每个人的视线。

而我父亲在解放初期的时候,从香港回国,他集“神童剧作家”、著名导演的盛名于一身,风华正茂,生机勃勃,正是一个充满优越感的单身贵族。

是著名的老舍先生引荐母亲与父亲第一次相识,母亲一眼就看中了父亲,认定这就是她长久以来等待盼望着的可依托终身的丈夫。

母亲为自己寻到了一个最佳选择。

有不少人说,新凤霞嫁给吴祖光实在走了背运,年一个全国反右,吴祖光从此以“*派右**”之名传遍全国,新凤霞作为*派右**的妻子跟着倒了大霉。这实在是一种短视的偏见,在中国那众所周知的混乱年代里,吃亏受损的决非我的母亲一人,那是一种大气候、大命运,上天给了中国每一个人丝毫不差的相同待遇,如果说那是灾难,那其实是整个中国的灾难,用那种遭遇去解释个人的损失,我想那只是狭隘的心胸,不用我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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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回头看看,母亲嫁给父亲将近五十年的时间里,她所获得的是多少人永远不可能获得的一种丰收,那就是她从一个文盲变成了一个出版了四百万字二十多本书的多产作家。她在罹患残疾之后写作生涯中所创造的成就差不多超越了患病以前在歌唱艺术上的成就,而这正是她被人称作是奇迹的最重要的经历。

母亲像是个有先知先觉的人,她自知幼年失学,文化基础太差,仅凭单纯的艺术天份和几段响遍全国的唱段难以维持长久,她睁大了双眼在茫茫人海里搜寻。她或许曾经有过几次恋爱的经历,但她终于没有嫁给那些男人,而最终挑选了父亲,我不能不由衷佩服母亲的这种眼光,这种谋略,这种英明,这种决断。

母亲和父亲这两个人,实在是太不同了。他们像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从出生地、家庭环境、文化程度到生活圈、个人性格都是截然相反,不搭一点儿界。可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却又显得十分般配、‘和谐,非对方莫属,这是不是有人说的冥冥之中的那样一种“天作之合”呢?

在五十年代,母亲那样一个来自天津贫民区的唱戏的女孩子,如此的向往文化,追求知识,她那时不会预见到自己在几十年以后会在丈夫的帮助培养之下变成一个写字出书的作家,那么小小年纪的她如何会有如此的心胸,又怎么会有如此的远见?

母亲在七五年患病残疾之后,她体内的另一种潜能被激发了出来,当她最初开始发表文章、长时间作画的时候,我们和其他人一样衷心为她欢呼喝彩,抢着看她的作品,读她的文章,帮助她抄录、复印。到后来,写作成了她每天的工作,她的文章像雪片一样从她手下飞出来,水一样的文思流泻到众多的报章杂志上去,我和哥哥们开始把这当成习以为常。有专人为她抄稿,为她复印,许多编辑因为出她的书成了她的好朋友,只要是她的文章,不用商量,直接寄到报社,没有几天她的天然纯真自成一体的文章就会见报。

每天,母亲是我们家里最早起来的人。大约五点刚过,她一定已经坐在她的书桌前面照着镜子开始化妆了,母亲一生爱漂亮,她的皮肤一直保持了细致洁白,过七十岁的母亲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她很在乎自己在人眼里的典型形象,每当有人要与她拍照留念,她要先在镜子里察看一下自己,如果那天她认为自己形象未达“标准”,决不合作,而会不客气地对人家说:不行,今天我照不了。你下次再来吧。晚年,她在照相时总要戴上一副眼镜,为的是遮挡住眼角边的细小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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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我在早晨起来看到她时,她已经做完早晨应做的一切事情,完成了许多文字工作了。我想,母亲的勤奋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她决不能忍受无事可做。不能登台演戏,最初是一种巨大到无以复加的痛苦,后来她在写作上给自己找到了新的位置,这就成了她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这也是她能够在病后二十几年时间里出版了二十几本书的原因,母亲在病残的情况下平均一年出一本书,专业作家也未必能做到这点。

不用再提母亲在病后为她的评剧事业做出过多少努力了,她收了大批学生弟子,其中不少是在地方因为演唱新凤霞的曲目早已走红的演员,她们在成功之后又来回拜未见过面的师傅,母亲愉快地接受了她们,而从不会因为她们“偷”了她的戏不高兴。

母亲生命的火花强强壮壮轰轰烈烈跃动了七十二年,奇迹般的经历,奇迹般的创造使得她的名字更加蒙上了神秘的色彩。要知道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具备同样的机会,我们每个人也都具备同样的大脑和同样的肌体,但是无数个我们之中却只出了一个新凤霞,上天只允许出现这样一个特例,这样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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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生命力多年来是那样的旺盛,我从来不怀疑她会活到九十岁。母亲的逝去给每个熟悉她的人带来了炸雷轰顶般的打击,她的一贯活跃新鲜的思想怎么可能就这样突然停止了呢?

今年三月中,我从美国回来,母亲和以往一样坐在她的转椅上和我谈天,聊的是只有我和她才会感兴趣的各种琐事。我们俩有我们的话题,为了一个小小的幽默可以笑到满脸眼泪喘不过气,别人看得莫名其妙,我们看到别人惊惧不解的目光却只有更强烈地发笑。母亲告诉我,许多日本人喜欢她的画作,已经卖出了不少张。这是近年来‘倍感得意的事,因为她的画有了价值!而母亲的画的确越画越好,有时候的神来之笔让人真的吃惊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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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的画作

这一次的逝世,正是在她画完画之后。作为画家,母亲和父亲一起在今年四月初的时候一同去江苏常州参加在那里落成的刘海粟美术馆开幕典礼。母亲实在是很高兴。常州,是父亲的故乡,母亲作为常州的媳妇,这回是第一次探访丈夫的老家。

连着三天,她处在十分兴奋的状态之中。母亲是艺术家,作为艺术家的她首先是一个演员,有着演员所特有的那种性格。或许正是这种性格注定了她会倒在她所迷恋的舞台上,倒在热爱着她的观众当中。母亲发病以后,我曾想过,如果她这次不去常州,别做这样长途跋涉的旅行,她的病就不会爆发,更不会死。许多人也说:为什么要去常州啊?这个病就得在家里呆着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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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最爱的是被观众喜欢,被观众包围,这是她最感心满意足的时刻。安静地呆在家里?静听行云流水,坐视街上的车水人流,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没有观众们敬慕推崇的眼神?不,新凤霞不能容忍这样的生活。

母亲在常州生活的几天是非常高兴愉快的几天。

她不仅得到了常州市政府的热情接待,她更受到了当地新闻界的欢迎,常州的电视台从一开始就对她和父亲进行了追踪报道。摄影镜头一直追随着她,报纸记者采访她。新凤霞到江苏来了,这里应该也是她出生的故土啊。

她去剧场看当地的地方戏演出,戏演完了,她被人们请上舞台和演员们会面、交谈。在下榻的宾馆,她摆起画台挥笔作画,大家围绕着她观看着,全幅的大纸一画就是四五张,人家说不要太累请她休息一下,她连连说不累,要给接待她的宾馆多画两张,在经理室挂起来。

在常州的日子里,她一定感觉到仿佛回到了舞台,听到了那只有她才能得到的如潮水一样的掌声和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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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是这样倒下的。

母亲没有遗憾。父亲说的对:你妈妈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作为一个母亲,她亲眼看到了她的三个孩子长大、学成、建家、立业、出成就。除了她自己的演艺、写书、带徒弟之外,她也曾用她的全力帮助了孩子们,而我们三个人早已从她的翅膀下钻出来挺胸昂首展翅飞翔了。

母亲的一生经历是个难解的谜。她没有文化,却在一个艺术领域里独创了一个学派,门下的弟子遍及全国各地;她是在二十岁之后才开始扫盲认字的,可她写出的文字比许多文人学士还要多;她被齐白石老人收为义女,到后来竟然真的继承干爹的衣钵成了个画家,作品上了拍卖会;她嫁了吴祖光,死心塌地跟着这个最爱“闯祸”的才子历尽了千辛万苦,却因此彻底摆脱了精神上的艰难与贫乏,升华到了足以与任何历史上的艺术大师相提并论的高度。她幼年时立志要摆脱庸俗和低级,她做到了,做得那样潇洒那样漂亮。

母亲做完了一切她要做的事,飞向天堂去了。是不是因为人间缺少了母亲,老天爷也在流泪,因而今年春天雨水淋淋呢?母亲是选择了一年里最美的季节离去的,一如她的为人:不将就,不放弃。母亲,母亲,我永远因为你而骄傲,你真的是上天制造的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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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霜

吴霜,当代评剧皇后“新凤霞”之女。我国当代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家、剧作家、画家和作家。

资料来源:

《吴霜看人》 吴霜著 华夏出版社 20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