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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天，那个午后。

他在我家的宴会上抚琴一首。悠悠琴声，迷惑我心。

我在庭外停下脚步，和丫鬟*窥偷**到里面，里面所有嘉宾的目光都被一个人吸引。

他英俊倜傥，器宇轩昂。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掉进去了。

好吧，我就是始于他的才华，陷于他的颜值。

一、名噪梁园

他姓司马，名为相如，原名犬子，字长卿。

是的，他的原名就是狗子的意思，就是这么草根，这么直白。后来是因仰慕战国时赵国名相蔺相如，他就改名“相如”。对的，就是跟完璧归赵、负荆请罪这两个成语相关的那个蔺相如。

据说，后世的父亲在对外人称呼自家儿子时也叫“犬子”，看似是贬，实则是褒。

我是卓文君，他是我爱人，这里我就叫他“长卿”。

长卿是成都人，我是临邛人，成都在我家的东北方向，几十里路，也不算远。临邛后来改名 “邛崃”，是成都代管的省辖县级市。现在人多听说成都，其实我们邛崃当年和成都一样，也是鼎鼎大名的巴蜀古城。

长卿少年时喜欢读书练剑，也算文武全才。二十多岁时家里用钱换了个官职，做了汉景帝的保镖（武骑常侍），经常跟着汉景帝出游打猎。汉景帝是汉文帝的儿子，汉武帝的爸爸，也是“文景之治”的缔造者之一，但不像文帝和武帝，他对文章辞赋不是很感兴趣。

而长卿则是在“文”、“武”之间更喜欢“文”，因而常有不遇知音之叹。

所以长卿经常扪心自问：到底要不要去弃武从文，追求所好。

在左右摇摆之间，一个机会来了。

当时皇帝的儿子兄弟叔伯在全国各地当诸侯王，规定要定期来长安做述职报告。贾谊当年所辅佐的梁怀王刘胜坠马去世后，他的封地河南商丘转给了汉景帝的同父同母亲弟弟刘武，被封为梁王。

他有雄心壮志，广揽人才，爱好辞赋，营造了梁园，成为当时文学之人汇聚之地。来长安朝拜时，带了一众当时著名的文人，比如邹阳、枚乘、庄忌等。

这些人与长卿兴趣相投，相谈甚欢，相互引为知己，经常交流切磋。

只是欢乐的时光终究短暂，他们很快跟随梁王回到了封地。

长卿自此之后，心向梁地诸位君子，无心工作。于是就称有病，辞职去了梁国，找那帮志同道合的朋友去了，跟他们一起讨论文章，品评天下。

后来，长卿经常回忆说那段时间是他最快活的日子。

到梁地后，梁王为了一试长卿的才华，便请长卿做赋。

长卿便写了一篇《如玉赋》相赠。梁王读罢，颇加赞赏，他知道长卿善于弹琴，便以自己收藏的传世名琴“绿绮”回赠给长卿。

绿绮琴内刻着“桐梓合精”。意思就是绿绮琴融合了桐木和梓木的精髓。

这使得长卿名躁一时。

后来长卿又写了《子虚赋》。这篇赋写的是个虚拟的故事：

两个国家的两个人在一块儿吹牛逼，一个叫子虚，一个叫乌有。子虚是楚国的使者，正在出使齐国，跟随楚王打猎后回来路过乌有先生的住所，于是拜访。乌有问子虚玩得开心吗？子虚说挺开心。乌有问你获得的猎物多吗？子虚说不多。乌有说既然所获不多，那何乐之有啊？

子虚吹牛说齐王本来是对我炫耀车马众多，国力强盛，而我就跟齐王说了楚王在云梦泽打猎的盛况，比他厉害不知多少倍。所以很高兴。

乌有问具体怎么说的啊？

子虚说：齐王带着千车万马在海边打猎。士卒满山，网罗遍野，驰骋往来，猎获兔鹿麒麟，鲜血染满车轮，于是骄傲地问我楚国有这样的平原沼泽游猎之地吗？楚王打猎水平比我的水平怎么样？我就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的一个鄙陋之人，有幸在王宫宿卫十多年，常跟随楚王在后园出游打猎，看后园的物产，尚未览遍，更不必说外面的林泽了。于是齐王就让我说说我的所见所闻。

我就说楚国有七个泽，我还就只说一个云梦泽，这里山高蔽日，下连江河；土石丰富，多色炫烂；花圃品蕙，兰芷惊艳。原泽沿江，直近巫山，蒹葭莲藕，香草铺遍。泉水涌出，有池塘芙蓉，巨石神龟，含白沙隐现。阴林群木，橘柚芬芳，走兽飞奔，猿禽腾远。在这里楚王驾着马车、旌旗招展，勇士开道，纵横驰骋，连撞带射，如雷霆流星，野兽死伤无数，恐惧躲藏。而楚王则下马从容漫步，欣赏着这壮丽美景和丰硕战果，然后安排身着柔纱翡玉、身材婀娜多姿的美女翩翩起舞，再带着这些美女去花圃里射飞禽、捕鱼鳖。接着楚王淡然地喝着芍药，细细品尝。不像齐王这样不离开自己的马车，还自己切肉，亲自烧烤。所以齐王不如楚王啊。齐王听了就默然无语，无言以对。

（显然，这逼装的有点大。）

乌有先生是齐国人，听了这些，自然不高兴了，说：子虚你小子说话有点过分啦！我们齐王好心好意请你一起打猎，是为了让你感到快乐，你怎么能这样说齐王呢？问你们楚国的事，是想了解楚王把国家管理得怎么样，而您却吹牛皮说云梦泽如何如何好，楚王是多么奢侈淫乐。这是在给楚王长脸吗？分明是在打楚王的屁股！你这样吹牛皮，让自己的信誉也遭损坏，必将被齐国轻视。况且，我们齐国也是地大物博，能吞下八九个云梦泽都不止。秋天能去海外三百里打猎，东边边界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各地特产、珍禽异兽，数不胜数，连大禹都不能说全名字。但我们却不屑于炫耀这些奢侈淫乐，这就是为什么齐王不回复你的原因。

后来梁王去世，梁王儿子继位，文人们不再受待见。长卿和枚乘等人失去靠山，便纷纷离开了梁国，各回各家，各谋生路。

长卿自然是回到了老家四川成都。

人才乘风而起，随风而下，世事弄人。

二、情笃私奔

当时他在家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就应了朋友之请，前来投奔。

他的这个朋友叫王吉，是临邛县的县令，也就是我家乡的父母官。

王吉把他安排在一个宾馆里面，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去看看他。

长卿刚开始还应付一下，后来就说有病，居然摆谱，说不见了。

这件事轰动了我们县的人。毕竟县令是我们县最高的长官，而且还帮了他。他怎么能这么牛，敢给县令耍脸色？！我们都以为县令会赶走长卿。

结果听说，县令自此之后，更加殷勤，还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们家是临邛县的首富，自然跟县令关系比较好。

我父亲叫卓王孙，他把这些事都看在眼里，便叫人打听了长卿的经历。

听说了他在皇帝和皇帝的亲兄弟梁王身边都待过，县令又对他这么殷勤，那么长卿肯定是一个值得打交道的大人物，只是暂时蛰居而已，将来若时来运转，飞黄腾达，那必少不了好处。

于是我爸便像结识其他贵人一样，安排了一场宴会。

他先请到了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到家里，安排盛宴，包括县令王吉。

等到中午，准备开席前，再派人去请长卿，仪式隆重，以表敬意。

但，长卿推辞不来。

县令王吉见长卿不来，不敢先吃。我爸他们见县令不吃，自然也不敢先吃。

此时我爸无奈，便和王吉商量怎么办。

王吉无奈地说，还是我自己亲自去请吧。于是又跑了一趟宾馆，这时长卿才勉强前来赴宴。

据说，当长卿进入宴会时，满座皆惊。众人都是县里见多识广的人物，也从未见过如此雍容闲雅，英俊帅气的人。

宴席上，大家向他敬酒，他只是礼貌回敬，话语不多。

然后，王吉为了活跃气氛，隆重地请长卿给大家表演弹琴。长卿也不推辞，

于是琴声悠扬，响彻大庭，满府皆闻。我从小习琴，也略通琴理，知道奏者不简单。

我早就听说司马长卿的大名，又听说了今天嘉宾和卓府侍从们的聒噪，在丫鬟的怂恿下，便忍不住出来在大厅外一看究竟……

多少年后，从京城回家面对这个大厅时，我将会回想起丫鬟带我去见识司马长卿的那个遥远的中午。

那时满座都沉浸于他的琴声中，满庭都洋溢着喜气的氛围，长卿闲雅洒脱地一下下拨弄着琴弦，琴声就跟他俊俏的脸庞一样，一声声地撞击着我的心弦。感到满天的白云都分外浪漫，悠悠地听，满院的鲜花都沉醉了，微抖着散发清香，满池的鱼都在欢乐，跃出水面又钻回水里。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我一发不可收拾地沦陷了。

是的，爱了，爱了。

一曲罢了，嘉宾们都夸赞他琴声动听，琴艺卓绝。

而我却陷入沉思：我刚刚失去了丈夫不久，还在守寡，而且自觉相貌平平，深感自惭形秽，怎能配得上他？

我低下了头，狠狠抠着指甲。

我的丫鬟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在旁边撺掇说，其实司马长卿也是喜欢您的，刚才我也是听他的随从说的。

我听到这话，转念又高兴起来。完全忘了问一句：你是怎么和他的随从说上话的？

不过有了她这句话，我心里也就踏实了：若能与此等风雅人物为夫，今生无憾！

宴会结束。长卿辞别回馆，我偷偷在府内阁楼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望眼欲穿。我隐隐听到父亲说：司马长卿虽有才气，但终究是缺乏财运。

我心里埋怨父亲只知道认钱，不知道有才便有财，又害怕父亲反对我和长卿相好。于是独坐闺中，犹豫彷徨。此时，我的丫鬟跑了进来，她说她打听到长卿倾慕我才貌，想与我一见。

我想到人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得喜欢的人垂青，自然不再犹豫，跑出卓府，在长卿下榻的宾馆与他相见，互诉衷肠。

最后我跟他说了父亲对他的态度，知道难以婚配。他听后也颇感伤心。

但我认准的人，一定要得到，哪怕千难万险！

我跟他说，你带我走吧，离开这里，去你的家乡。长卿犹豫再三，终于答应。

于是当晚，我跟他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跑回了成都。

长卿带我到了他家，进到屋里，我惊呆了，这时才知道什么叫做“家徒四壁”——屋内真的只有四个墙壁，再无其他物件。

不过我心头正热，想着只要有长卿就够了，其他的困难都可以克服的。私奔而来时还带了俩钱，我自己身上也还有些首饰，去典当一下，还可以勉强生活。

但时间一长，简陋的屋舍、晚上老鼠的侵扰、粗糙的饭菜、手头的拮据把我彻底打回了现实。

我自小也算个富二代，家中黄金万斤，僮仆八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过过这种日子？

而且我也发现长卿居然口吃！这么漂亮的外表之下居然说话结结巴巴、期期艾艾的。一着急就要喘着几口气才能说出一句话。

美好的印象和对未来生活的幻想，一下子打折了好多。

平日只有绿绮琴声能抚慰我们的心灵，提醒我何谓“初心”，难得知音。

我家兄长也来看我的情况。听他们说，我爸非常生气，说我不争气，不守女德。他现在只是不忍心杀了我。至于钱，一分钱也不给。

兄长偷偷塞给我一些钱币，说支持我的决定，另外告诉我，如果回老家去的话，即使父亲不周济，他也会帮忙的。

我和长卿长时间生活困苦，身上的首饰也典当得差不多了。我实在受不了，说我们还是到临邛县吧，我们可以向我兄弟借钱，生活还可以。何必自己如此苦哈哈呢？

力劝之下，长卿终于同意和我一起回到临邛。

我们没有去找我爸，而是把马车卖了，买了一间屋舍，做了酒吧。

我当炉卖酒。长卿则穿着苦力穿的衣服和佣人一起在门口外面清洗酒器。

临邛县，就这么大点，这些事情自然传到了我爸耳朵里。他感觉太羞耻了，于是闭门不出。

我的兄弟叔伯等人见状，劝我爸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又不缺钱。现在文君已经和长卿私定终身了，而司马长卿再也不是以前的浪子，不想再奔波。现在他虽然贫困了些，但是才华横溢，完全可以依靠。而且最重要的，长卿是县令的客人，为何要让他们受那样的委屈，让您受这样的耻辱呢？

我爸不得已，只好给我分了一百个僮仆，一百万钱，以及一些出嫁的衣服、财物。

但我爸说不想看到我们。

于是我和长卿关了酒吧，带着这些钱和僮仆回到了成都，置办了田地和家宅，也算成了成都的富人，一起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三、文采定边

时光在悄无声息中流逝。转眼间，景帝之子刘彻继位，是为汉武帝。

这位爷不仅武德充沛，征伐不断，而且文学造诣也颇高，偶然中读到长卿的《子虚赋》后，非常喜欢，刚开始以为是前人的作品，还叹息着不能与作者同一时代。

当时侍奉武帝的一个人叫杨得意，也是四川人，就对刘彻说：“此赋是我的同乡司马相如所作。”

武帝大喜，马上召长卿进京。

长卿收到诏令后，也是高兴不已。虽说琴上有我做知音，但他觉得世间却难得文章知己，何况又是当朝皇帝。长卿连夜便收拾东西，第二天清晨赶赴长安。

武帝当面夸他说：你写的《子虚赋》不错！

长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并不因此而洋洋得意，而是直接夸下海口，向刘彻表示说：“《子虚赋》写的只是诸侯王打猎的事，算不了什么，请允许我再作一篇天子打猎的赋”。

这就是《天子游猎赋》，而由于武帝游猎的地方叫做上林苑，所以也叫《上林赋》，承接了《子虚赋》的内容，所以这两篇合起来也叫《子虚上林赋》。

《子虚赋》中，子虚和乌有说话时，旁边还有个人，叫亡是公。这个人听了两人的对话，哈哈大笑，说，乌有你说的也不对，楚国自然有问题，你们齐国也不是好东西。给你们诸侯封疆，并不是打算让你们守卫边疆，是为了禁止淫乐，而你们齐国却对外私自跟东北少数民族肃慎族联络，越过东海去打猎，道理上也是不对的。

你们齐楚两国的人吹牛皮，说自己的地盘多大，娱乐多好，比赛奢侈荒淫，都是在贬低自己的君主。不值得说。再说了，要讲游猎的宏大场面，你们哪里能比得上天子在上林苑的场面？

天子的上林苑，东西南北，八河分流，奔腾汹涌，出峡谷，穿沙石，贯森林，过平原，声势浩大，归于湖中，溢入池塘。河中蛟龙摆尾，鱼鳖喧闹，珠玉堆岸，水鸟群集，淡然浮游，衔食沙洲。

这里崇山峻岭，深林巨树，旷谷曲溪，陡丘峭陵，平滩千里，绿茵遍布，芳香四溢，随风沁腑。在这里游览，可以看到无边无际的花草。隆冬季节，南边依然水波荡漾，繁花锦簇，怪兽出没。盛夏时节，北边依然冰天雪地，麒麟骏马，踏冰过河。

这里还能看到，亭台楼阁，满山遍谷，流星从门前飞驰而过，甘泉从屋里吐涌而出，彩虹就搭在栏杆之上，仙人就居于屋室之内。珊瑚美玉，和氏之璧，都在其中。柑橘梅桃，各种水果，罗列宫中，果树千仞，盘根错节，高低错落，参差不齐，枝条舒展，落英缤纷。风吹树梢，如奏音乐。猿猴啸鸣，腾跃丛林。

这样的地方，成百上千，里面厨子侍女百官等工作人员应有尽有，不用从宫中调遣。秋冬季节，天子打猎，乘着象车骏马，打着熊虎旌旗，横行其间。江河是猎场的边界，泰山是猎场的望台，车骑奔腾，如同雷动，人人争先，经过高山险谷，涉越深沟浅壑，追逐豺狼虎豹， 捕困鸡鹤凤鸾。所获猎物，填坑满谷。然后登台喝酒，休息娱乐，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歌舞，绝色美女，明眸皓齿，香气动人。

喝酒时，天子突然怅然若失，说道，这样太奢侈了，我本来只是业余无事，顺应时节，在此狩猎杀伐。但后世子孙将来效仿这样，就无法控制了。于是天子停止喝酒打猎，命令官吏：猎场要退林还耕，生养百姓。推倒围墙，平整沟壑，关闭台阁，让百姓来此居住，让他们可以自由打捞水中物产，还要开仓济民，照顾鳏寡孤独，减刑罚，改制度，修历法，总之要除旧布新。

然后天子选择良辰吉日，斋戒沐浴，穿上朝服，声势浩大地驾着车，在猎场，看《春秋》、《礼记》、《尚书》、《易经》，演奏《诗经》中的乐章等，然后放出飞禽走兽，登上朝堂，让群臣奏国事。这样天下欢悦，百姓移风易俗，令行禁止，天子功劳胜过三皇五帝。如果这样，游猎才真正快乐，否则终日纵横驰骋，劳神费财，只是自娱自乐，对百姓没有恩德，不是仁君所为。这样看齐楚两国，不是很可悲吗？两国地不过千里，九成都用来做猎场，百姓无地可种，无粮可食。以诸侯小小之地，而享受天子的奢侈，恐怕百姓要遭殃了吧？

子虚和乌有感到黯然失色，离开桌子，退了两步，说我们浅薄，不知道忌讳，今天受教了！

很明显，此赋一面极其铺张地描写汉帝国的宏大气象，一面在结尾又讽谏帝王不要太过奢侈，也是首创了汉赋的一个基本主题，这种模式被称为“劝百而讽一”，后代的赋也多加模仿。

此赋一出，龙颜大悦，自然给了长卿不少赏赐，并封为文学秘书（郎），随时跟陛下讨论文学。长卿在京城再次名声鹊起。

长卿之前给景帝做武官保护景帝的身体，现在给武帝做文官，满足武帝的精神审美。

你们想想，这种文武双全的人去哪里找呢？

长卿担任文学秘书多年，也越来越得到武帝的信任。当时正逢大汉帝国开展西南大开发工程，朝廷派的负责人是唐蒙，他征调了水陆一万多人，要打通巴蜀到夜郎（大概在贵州毕节遵义一带）的通道。

当时西南地区少数民族众多，由于工程不顺，少数民族的酋长闹事，唐蒙一着急，用军法杀了一个领头闹事的。其他部落也都开始恐慌，以为朝廷这是要发兵攻打他们，开始抵触起来。

陛下听到这个情况后，派长卿去代表自己责备唐蒙，并趁机告知当地百姓，唐蒙所为并非陛下本意。长卿领命前去，在那儿发布了一张《喻巴蜀檄》的公告，里面说：

告知四川省长兼省委书记（巴蜀太守）：咱们国家周边的少数民族不顺从朝廷，老搞对立，朝廷没打他们，他们还时常侵犯边境，让官吏辛苦应对。当今皇上登位后，对内体贴百姓，维护安定；对外则北边讨伐匈奴，让他们跪地求和，东南边打浙江福建广东的割据政权，让他们的太子到朝廷做人质，西域各国带着翻译来朝拜，西南少数民族不断进贡物品，争相听从朝廷使唤。目前不顺从的已被讨伐，但表现好的还没被奖赏，所以派钦差大臣唐蒙去礼节性访问西南各少数民族酋长。在四川征兵一千人，只是去搬运礼品，保卫使者，并不必担心要打仗。现在听说唐蒙却启用了战时刑法，杀了人，让百姓担忧起来；省里又擅自派人去转运粮食等等。你们听清了，这些都不是皇上的旨意。

另一方面，应征的人有的逃跑，有的自杀，这就不对了。边境的人一碰到外族入侵，都争先恐后地往前冲，还献计献策，帮助打仗，难道他们都是喜欢找死的吗？难道他们不是中国人吗？不过是人家都尽了做老百姓的义务，所以有人就能封官进爵，死后留名。而现在呢，无非就是派遣你们送一些礼品到少数民族那里，就自杀和逃跑。你们这样，死了也被嘲笑，还坏了你们父母的名声。人和人怎么差这么多呢？当然这不仅是应征者的罪过哈，你们周围的亲戚也是啊，没好好地管教和劝勉。就这么犯罪被杀了，那不也是糊涂吗？

皇上怕当官的瞎搞，百姓瞎闹，就派我来传个信，告诉大家征兵是怎么回事。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不想给农民添麻烦，担心远处深山老林里面人不能听到，目前这檄文已到，赶紧下发各县，让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不要疏忽了哈！

长卿发了这个告示文章，并且采取恩威并施的手段，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圆满完成使命，回京向汉武帝汇报。

这个唐蒙心志很高，开通了夜郎以后，又要想着顺便开通西南少数民族的道路。于是征发四川、重庆一带的官兵数万人，参加修路。大家都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唐蒙在那里修路两年后，没有修成，反而死伤很多官兵，耗费了国家巨大的钱财。

很多老百姓和*官高**都开始反对继续修路。这时，西南少数民族的领导听说位于广东、福建一带的南越等政权已经和汉朝交往，并得到了很多赏赐，便也想这样效仿。于是，请求归顺，并希望汉朝委任他们官职。

这时，武帝又任命长卿为京城军区警备团司令（中郎将），级别相当于地方省委书记，然后带着使节出使，笼络西南少数民族。

长卿的使团声势浩大地到达四川，长卿乘的是四匹马拉的车，要知道天子才六匹马，诸侯才五匹马，而长卿的级别就仅次于诸侯，可以说是位列公卿。

当时，四川省委书记（蜀郡太守）闻风，带着下属官吏出城迎接，县令背着弓弩在前面开道，四川人都觉得我们蜀地出了一个大人物，以长卿为荣。

这些人里面自然有我爸。

我爸和家乡临邛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我家来献牛献酒，并畅谈娱乐。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卓家第一次请长卿赴宴的那个遥远的中午。

我爸的面子也是赚得够够的，同时他还跟人凡尔赛感叹道：“我把文君嫁给长卿的时间还是太晚了！”

于是他又将自己的财产分给我一部分，使我的财产和我的兄弟们差不多水平了。

而我，此时自然是夫贵妻荣。但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想到当年与长卿宴会相遇，互诉衷肠、月夜私奔，家徒四壁，不得不当炉卖酒，又勉强得财而返，夫妻多年异地，今日熬得终于有了出头之日，长卿的成就都得到了家乡人的肯定。

长卿家乡就在成都，对蜀地熟门熟路。用蜀地的官吏和钱财给到少数敏舒酋长，让少数民族与汉廷合作，让他们成为汉朝的附属国，并且在各自的地盘上拆除了旧有的关卡，使边关扩大，同时搭桥建路，彼此畅通。

长卿回长安把成绩报告皇上，皇帝特别高兴。　

相如出使西南夷时，蜀郡的年高长者多半都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纵然是朝廷大臣也有人以为是这样的。

相如也想向皇上进谏，但建议业已由自己提出，因而不敢再进谏言了，于是就写文章，假借蜀郡父老的语气写成文词，而自己来诘难对方，以此讽谏皇上，并且借此宣扬自己出使的本意，让百姓了解天子的心意。那文章说：

汉朝建国已七十八年，六代君王，德威盛大，国内外百姓都得受惠。于是皇上下令使者西征，阻挠者望风披靡。让各个少数民族臣服，他们派人东来，到达蜀郡成都。

这时有二十七个德高望重的人，严肃认真地前来拜访。寒喧过后，趁机进言道：“听说天子对于周边少数民族，只是羁縻之策，不使断绝关系而已。用三个省的民力，先是打通夜郎，后来又开通去西部少数民族的路途，百姓受苦，士卒疲倦，恐怕不能最终完成此事。我为您忧虑，让汉朝百姓增加负担受苦受累，来使少数民族受益，我觉得不行啊。

使者说：“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按你这么说，四川重庆的人的衣著风俗永远也不用变化了。我很讨厌听这种说法。但兹事体大，本来也不是旁观者所能理解的。我行程急促，不能详说，就简单地说一下吧。

“世间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当然是常人感到不同的。所以说非常的事情出现时，百姓会感到害怕；而等到事情成功了，他们也就安然太平了。

“上古时期，洪水泛滥，百姓到处迁移，不得安宁。大禹为此忧虑，就阻塞洪水，疏通河道，使洪水东流大海，让天下百姓永保安宁。承受这样的劳苦，难道只有百姓？大禹终日思虑，却还要亲自辛苦劳作，累得手脚生了厚茧，磨得皮肤不生汗毛。所以他的功绩彪炳千秋，名望传扬至今。

“况且贤君即位后，难道只是畏手畏脚，因循旧法，取悦当世而已吗？他应当有雄心壮志，开创伟业，传于后世。所以要努力兼容并包，勤勉思考，德行与天地相比。况且《诗经》里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天地八方，都应受皇恩润泽，如果还没涉及到哪个生命，贤君就将视为耻辱。如今疆界以内，大家都获得了欢乐幸福。

而夷狄是风俗不相同的地方，与我们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政治教化还未达到那里。如果接纳他们，他们将在边境做些违犯礼仪的事情；把他们排斥于外，他们就会在自己国内为非作歹，君臣颠倒，百姓遭难，困苦者哭喊着向往汉朝，抱怨说：“听说中国有最仁爱的国君，恩德普及，万物皆得其所，现在为什么只是遗弃了我们?”

然后，抬起脚跟思慕，就象大旱时思念甘霖一样。就是暴徒也要为之感动流泪，更何况当今圣上，又怎么可以就此作罢？

所以北伐匈奴，南责越国。四方邻国都受仁德的教化，各地少数民族的君长迎向长安，愿得大汉封号。所以才征拓四边，开路搭桥。要广施恩德，安抚边远地区，并给他们光明，偃旗息鼓，停止征伐。使远近一体，中外幸福。这样救民于水火之中，传承美好的德业，这是天子的当务之急。百姓纵然有些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

“况且帝王之事本来都是从忧劳开始，而以逸乐结束。以此说来，承受天命的祥瑞，正在通西夷这件事上。如今皇上将要封禅泰山，歌功颂德，比肩三皇五帝。旁观者没看到事情本质，如同凤凰已飞高天，而捕鸟者还盯着草地沼泽，真是可悲啊!”

各位德高望重的人听了之后，心情茫然，忘却了来意，也不再进谏，喟然称赞道：“您说的对啊，我们愿意听到汉朝的美德教化。百姓虽然有些怠惰，请允许我们给他们做个表率。”然后都自动后退，辞别而去。

这就是《难蜀父老》一文。

后来，有人上书状告，说长卿出使四川时，接受了别人的贿赂，因而，他被免官。

哎，其实你们知道的，我爸已经给了我们很多财产，我们也不缺这些东西，而且又有好几个副使跟着，怎么可能敢随便贪污？这肯定是有人嫉妒长卿出色的文采和定边的功劳，才谗言陷害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