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怎样一个人，我似乎并不能很清晰地评判。因为我那时还小。印象中，外婆很要强，也很凶。
外婆身材很高大，外公在她身边都显得矮了些似的，所以，外公在我印象里就是一个倔强的小老头。但谁高谁矮我并不能确定。只是外婆的高大是确定的，
外婆并不胖，只是骨头架子大。脚板也大，在她那个年代的女人，绝大多数都裹脚，奶奶就是小脚，所以一辈子没下过地，没干过重活。我更是见过真正的“三寸金莲”，那是姨父的奶奶，她的鞋子还没有小孩的手掌大，小脚走起路来走一步退三步，半天也走不多远。
奶奶是个急性子，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她的小脚虽然不是三寸金莲，但裹脚使得除了大脚趾之外的其他脚趾都被折弯在脚掌之下，所以，奶奶走起路来，总是用脚后跟跺得地板咚咚作响。
可外婆因为没有裹脚，大脚走在路上又平又稳，犹如脚下生风。妈妈说，外婆从小就倔强，她妈妈白天给她裹上脚，她晚上就偷偷拆下来，一来二去也没裹成，人也长大了，也就作罢。
记得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因为麦子没有晾干就碰上了阴雨天都生了霉，好在那时父亲借了电影院的大舞台，我们全家就一起上阵，往舞台上倒麦子。我人小力气也不大，端着半簸箕麦子走电影院狭窄的过道上。
电影院里光线很暗，来来回回的机械运输又让我开始神游太虚。正出神间，突然听得身后一声低吼：快走。是身后的外婆看我走得慢，不耐烦了。吓得我差点灵魂出窍，赶紧加紧了脚步，再也不敢瞎想了。
所以，在我的模糊印象里，外婆是有点凶，我是有些怕她的。妹妹总说外婆偏心，对姨家的孩子们总比对我们好，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们。我却没什么印象，也许，我感知比较迟钝，也许，我对这些并不在意。
印象中，省吃俭用的外婆在我跟妈妈去看她的时候，她也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苹果硬塞在我的手里。我若执意不要，妈妈就会凶我，不让我拂了外婆的意。
外婆是能干的。她在我印象里一直是很高大的样子。她一个人去打猪草，背上的麻袋高得像座山。
妈妈年幼时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很多人饿死。自然灾害之前，人们都吃饭堂，妈妈说，那时的人因为都是领公家的馒头，吃不完丢得壕沟里哪哪都是。外婆却把吃不完的馒头晒干，从不浪费，装了半口袋。挨饿的时候全家靠着那半口袋馒头挨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时不让人外出做事。但是外公看家里实在是没东西可吃，只能偷偷跑出去找事情做。外公在外面给公家做饭，一年也赚不少钱，可每次寄回家的钱都被当官的扣下了，几年来家里没拿到外公寄回来的一分钱。
尽管外婆再能干，可她一个女人带着四个不大不小的孩子，也没能逃过命运的劫难，最小的女儿还是被饿死了。可那个私吞了外公的钱的干部的孩子却吃得很胖。
后来，外公回来，才知道家里没拿到他寄回来的钱，外婆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过得有多难。倔强的外公当然不能放过黑良心的村干部，可小女儿却怎么也回不来了。
外婆很能干，似乎也很凶。但我小学入学那天，却是她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学校报道的。那时入学考试题目是每个孩子必须数十个数。那时的孩子没上过幼儿园，也没家长教，不会数数也不稀奇。
那时的我胆小腼腆，不敢在生人面前说话。老师让我数数，我却怎么都不肯开口。外婆跟老师说，这孩子就是害羞，她是会数的。希望老师能收下我。听了外婆的话，我在心里默默地从一数到一百。老师也知道我不是个笨孩子，也就收下了我，结果我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外婆带着我去报道的那一幕竟然成了我最早的深刻记忆。
上学后我特别喜欢看书，家里没有什么书，我甚至连父亲的《电影画报》《大众电影》甚至《无线电维修技术》都拿来看，如果不是我天生对理工科不感兴趣，说不定我也能跟父亲学会点技术。
舅舅是那时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小小的书架上有一本残缺的《水浒传》。那天，我正看得过瘾，在旁边包饺子的外公外婆叫我过去包饺子，我说我不会，外婆说，不会就学。我不敢违拗，我不是怕劳动，就怕做不好外婆会凶我。
好在外公说我来教你。外公一点点教我怎么擀皮，怎么包饺子，我很快就学会了。所以，到现在每次包饺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外公教我的样子。
外公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那时，懵懵懂懂的我，只知道外公生病了，爸爸和姨父一起带着外公四处看病，在医院爸爸背着外公上楼下楼。那时舅舅还小，还在外地上学。
只是，那一天早上很早，爸爸妈妈都回来了，胳膊上带着黑色的袖箍，也给我戴上了有红布的黑袖箍。
上学之前，妈妈说带我去看看外公。我知道外公不在了，一路上只是沉默。但是，当我推开外婆家的房门，看到对面的柜子上摆着的外公的一张大大的遗像的时候，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再也止不住。
外婆忙伸手拉起了我，说孩子别哭，一边催着我赶快去上学，并一再叮嘱我在路上一定不要哭，别让风吹皴了脸。我一路上泪水都没有干，我也说不上是因为外公的离世，还是因为一向高大的外婆那天看起来竟让人觉得心疼。
外婆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经她的手接生的孩子不计其数。不管刮风下雪，还是在家里正干着活，只要有人来叫，外婆放下手上的活就跟人家走。在外婆手上很多看起来都没有生命迹象的孩子都被她救活了。
舅舅是个孝子，每次从学校回家，总是把家里的被褥拆洗干净，也不让外婆做饭。他心疼外婆为了给别人接生东奔西走，不让外婆再给别人接生。可外婆始终是没有听儿子的话，还是在舅舅回学校后继续给人家接生。
那年，正是春天，拖拉机正在耕地，司机没有看到坐在前面玩耍的小女孩，眼看着就要轧到孩子，外婆眼疾手快把孩子救了下来，自己却受了伤，从那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
后来，外婆得了肠癌，去世之前舅舅刚结婚不久，舅妈还怀着孕。外公去世之前就有个遗憾，就是想抱上孙子，可是没等到儿子结婚就走了。
外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等不到孩子出世。舅妈故意逗外婆说自己怀的是个女儿。外婆说，闺女，你躺到娘身边来，让娘摸摸。舅妈依言躺下，外婆伸手摸了摸说，是个儿子，错不了。
外婆最后的那段日子已经瘦得皮包骨，妈妈让我去外婆家住，半夜也好照顾她。外婆很瘦，虽然还是那副大骨架，但因为病痛的折磨早就没了力气，半夜起夜，我驾着她都很吃力。我生怕不小心碰到她的骨头会弄疼她，那时我还在上初中。也就是外公走了没两年，外婆也走了。
记得那也是一个早上，本来一直在医院照顾外婆的妈妈回家取点东西，医院里只有二姨，外婆却突然走了。妈妈带我最后一次去看外婆，外婆躺在太平间的小床上，高大的身躯瘦得皮包骨，面容憔悴却很安详。
妈妈并没有怎么哭，说外婆遭了太多的罪，走了也就解脱了。我握着外婆的手，跟外婆做最后的告别，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外婆的手已经没有了温度，却依旧是柔软的，和生前一样。
妈妈说，外婆一辈子都是在替别人着想，死了身子都是软的，是怕孩子们给她穿衣服不好穿。我和妈妈给外婆穿好衣服，去送外婆最后一程，妈妈却再也忍不住，哭得肝肠寸断。
很多年以后，我听说，人死后身子是软的，会进入极乐世界，不再受轮回之苦。外婆去世后，我很少再梦到她，一辈子行善好强的外婆也一定是到了极乐世界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