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侯渊被斩杀,是整个汉中之战最关键的节点,对刘备集团而言是重大的战果,却引起了曹魏集团军心极大的动荡。
据《三国志·郭淮传》记载:
渊遇害,军中扰扰,淮收散卒,推荡寇将军张郃为军主,诸营乃定。
夏侯渊被杀,曹军失去了主帅,将士们都很恐慌,司马郭淮同督军、驸马都尉杜袭召集散兵,推举荡寇将军张郃为主帅,各营才安定下来。
夏侯渊是汉中之战前期曹魏集团的主帅,但其作为乏善可陈,反而是在其死后,代理主帅张郃,在汉中之战中的表现更为出彩。
刘备在夏侯渊被杀后说:“要杀就杀张郃,杀夏侯渊有何用?”
刘备此意,并非忽视黄忠斩杀夏侯渊之功,而是表达了与夏侯渊相比,刘备更加忌惮张郃。
在这里,就需要着重介绍一下张郃在汉中之战中的情况。
张郃(?-231年),字儁乂,河间鄚人。
张郃本是袁绍账下的宁国中郎将,官渡之战时投降了曹操。之后,跟随曹操四处征战,屡立战功。
据《三国志·张郃传》记载:
至阳平,鲁降,太祖还,留郃与夏侯渊等守汉中,拒刘备。郃别督诸军降巴东、巴西二郡,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为备将张飞所拒,引还南郑。拜荡寇将军。刘备屯阳平,郃屯广石。备以精卒万余,分为十部,夜急攻郃。郃率亲兵搏战,备不能克。
建安二十五年(215年),张郃跟随曹操西征张鲁。张鲁投降后,曹操回军,留下张郃与夏侯渊、徐晃等镇守汉中,以拒刘备。
张郃又统领各军占领了巴西、巴东二郡,将当地的百姓迁徙到了汉中。
迁徙百姓这个细节,应该引起友友们足够的重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行为,而是曹操一项基本国策。曹操攻占一处后,如果不能或者不想长期据守,一般都会把百姓迁徙走。
兵民是战争之本,特别是在汉末三国时期,由于战争和瘟疫,导致了大量人口减少。曹操在《蒿里行》写到:“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这是对当时社会现状真实的描述。
大量人口流失,致使土地荒芜,经济遭到严重破坏。
张鲁割据汉中近三十年,之所以在小小的汉中就集聚了大量的财富,就是得益于关中地区战乱,大量的人口流入相对安定的汉中,仅从子午谷进入汉中的百姓就有上万户,这是张鲁能够富得流油的基础。
张鲁投降后,曹操也是把大量的人口迁徙到许都和邺城,这一招真正是够狠的。
当年长坂坡之战,刘备也是携带大量人口渡江。在那个时代,人口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是争夺的首要目标之一。清楚这一点,就很容易理解很多时候,交战一方主动撤军的原因了。曹操视汉中为鸡肋,就是这个原因。
张郃在攻占巴西、巴东之后,也把人口迁到汉中,就是这个套路。
刘备派遣征虏将军张飞为巴西郡太守,抗击张郃。在宕渠,张郃被张飞击败,引军退回南郑。之后,被拜为荡寇将军。
刘备发起汉中之战后,屯居阳平关,张郃驻扎在广石,与之对抗。在长达一年之久的时间内,刘备并没有赚到多少便宜。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刘备率领精兵一万余人,分为十部,夜间猛攻张郃。张郃率亲兵迎战,刘备依然不能攻克。
夏侯渊被斩杀后,郭淮等人推举张郃为主帅,曹操当时在长安,派遣使者令张郃假节,统领诸将。
其明日,备欲渡汉水来攻。诸将议众寡不敌,备便乘胜,欲依水为陈以拒之。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敌,非算也。不如远水为陈,引而致之,半济而后击,备可破也。”既陈,备疑不渡,淮遂坚守,示无还心。以状闻,太祖善之,假郃节,复以淮为司马。
曹军易帅之后,刘备想渡过汉水进攻,乘胜追击曹军。曹军诸将都以为寡不敌众,主张依靠汉水列阵阻挡刘备渡河。郭淮说:“这是示弱的表现,不能够挫败敌军,不是好办法。不如远离汉水,离岸扎营列阵,半渡而击,就可以击破刘备。”
刘备看到曹军列阵方式,于是放弃渡河,隔水相持。曹操得知后,大加赞赏,就令张郃假节督诸将,以郭淮为司马,共同主持对刘备的对抗。
《武帝纪》记载:
三月,王自长安出斜谷,军遮要以临汉中,遂至阳平。
备因险拒守。(一)注(一)九州春秋曰:时王欲还,出令曰"鸡肋",官属不知所谓。主簿杨修便自严装,人惊问修:"何以知之?"修曰:"夫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以比汉中,知王欲还也。"
夏五月,引军还长安。
219年三月,曹操从长安出斜谷,派遣先头部队进驻险要之地逼近汉中,随后亲自来到汉中督战,驻扎在阳平关,刘备凭借险固据守。
《先主传》记载:
曹公自长安举众南征。先主遥策之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及曹公至,先主敛众拒险,终不交锋,积月不拔,亡者日多。夏,曹公果引军还,先主遂有汉中。
刘备得知曹操到来,用马鞭远远指着曹操的军营说道:“曹公虽然亲自来战,但无能为力,我一定会取得汉川。”
由此看出,刘备对于汉中势在必得的决心。
在刘备与曹操的对峙过程中,有几个桥段不得不提一下。

据《云别传》记载:
曹公争汉中地,运米北山下,数千万囊。黄忠以为可取,云兵随忠取米。
忠过期不还,云将数十骑轻行出围,迎视忠等。
值曹公扬兵大出,云为公前锋所击,方战,其大众至,势逼,遂前突其陈,且斗且却。
公军败,已复合,云陷敌,还趋围。将张著被创,云复驰马还营迎著。
公军追至围,此时沔阳长张翼在云围内,翼欲闭门拒守,而云入营,更大开门,偃旗息鼓。
公军疑云有伏兵,引去。云雷鼓震天,惟以戎弩於后射公军,公军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中死者甚多。
先主明旦自来至云营围视作战处,曰:"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这是汉水之战比较详细的过程,在赵云一生中,除了长坂坡之战,就这次战役是其最高光的时刻。
在这次战役中,老将黄忠受赵云节制,是赵云一生中独自作为主将统兵作战。战后,刘备亲自前来视察,大赞“子龙一身是胆也。”而且作乐饮宴直至黄昏,从此,军中都称赵云为虎威将军。
一般友友们都认为赵云有勇有谋,汉水之战表现上佳,但没有得到刘备足够的任用和封赏,都为赵云叫屈。但从这次战役赵云的表现,或许能够看出一些端倪。
曹操大军到来后,亲自指挥这次战役,刘备在兵力上处于劣势,采取的策略就是坚固防守,用一个拖字诀,想拖垮曹操。
曹操事情多,战线长,不定哪时后院就会起火。但刘备不同,就一个荆州由大将关羽把守,蜀中有诸葛亮坐镇,而且与孙权湘水划界之后,稳固了孙刘联盟,暂时基本解除了两面作战的威胁。
刘备的策略就是做缩头乌龟,不给你曹操破绽,曹操就无法战胜刘备。
战略没有高尚、低贱之分,好使管用就是最好的战略。
但赵云却不能准确把握刘备的战略意图,自行一套。黄忠看到曹操的粮草在北山下,数千万囊,眼热得很,就想抢夺曹操的粮草。粮草对于刘备集团来说,也是十分稀缺,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但要清楚,杀人放火是曹操的拿手好戏。他经常惦记别人家的东西,难道自己就不会加强防范吗?
黄忠自己不想想,赵云也不去想想,去偷曹操的粮草,这事有多不靠谱。
有人提出,官渡之战,曹操极度缺粮,为何不把袁绍乌巢的粮食运走而是烧掉。这问题其实很幼稚,烧掉他的粮草尚且非常困难,运走其粮草何谈容易?
如果半道上再被劫走,岂不白白忙活一场吗?演义中经常出现诸葛亮与司马懿玩这个游戏,不能说老先生凭空虚构,其实是有深意的。有时候故意采用这一战术,也是很有成效的。
但此时,赵云同意黄忠的建议,派遣黄忠去劫曹操的粮草,岂不大跌眼界哦?任何战术都得看结果,花样人人会,就看谁玩得更高明。
果不其然,黄忠没有在约定的期间回来,赵云急眼了,亲率数十骑接应。尽管没有出现大的损失,而且击溃了曹军的追击,令曹操损失惨重。但如果黄忠被斩杀,赵云如何向刘备交代?
如此一来,与夏侯渊被杀所犯的错误,岂不一样的道理?
汉中之战后,黄忠因为斩杀夏侯渊被刘备封为征西将军,刘备汉中称王后,升迁后将军,封关内侯。而赵云在汉中之战中的汉水之战,表现神勇,当时得到了刘备口头表扬,但之后刘备并没有任何封赏,依然是翊军将军。
许多人认为刘备待赵云过于刻薄,其实在豹眼看来,刘备封赏明确、公允,没有任何毛病。
作为主帅,出现这么重大的决策失误,是要承担责任的。劫取曹操的粮草,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不符合刘备据险固守的战略,何况很可能出现大将黄忠回不来的风险。
如果派遣黄忠,甚至亲自带队,根据当时态势可能的话,最好经过刘备批准,然后偷袭曹操的粮库,一把火烧掉,曹操因为粮草被烧,或者军心大乱,或者直接退军。再创造一个火烧乌巢的经典战例,那赵云就真的可以被吹上天去了。
在前几节的讲述中,多介绍各诸侯势力的整体战略,而在汉中之战中,豹眼有意多介绍一下,具体战役中的战略,以此说明战略是分层次的,不仅体现在整个集团发展的规划上,比如鲁肃的榻下策,诸葛亮的隆中对,法正的汉中策,荀彧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等等,而且在具体战役中,战略得当也是非常关键的。
前面提到的郭淮,在刘备斩杀夏侯渊后,曹军明显处在劣势,他及时提出半渡而击的策略就相当高明。都以为张郃有勇有谋,刘备也给与相当高的评价,除不知郭淮的策略才是成功的关键。
半渡而击,虽然没有让刘备上当,但形成了对峙的局势,成功阻止了刘备前进的步伐,为曹操率领大军到来赢得了时间。如果夏侯渊能够采取这种稳健的策略,固守待援,也不至于给曹军带来这么大损失。
一个主帅,冒然出击,最终被莫名其妙的斩杀,这是多么大的失误哦!
赵云的汉水之战,就出现了这个问题,刘备表面上对赵云的勇猛大加称赞,但没有任何封赏,是绝对正确的。这事不能责备刘备,错在赵云。
或许是曹操初来乍到,没有考虑到赵云、黄忠居然有胆量劫取他的粮草,尽管做好了防范,但还是没有预料到这可能是击败赵云防线的时机。如果曹操将计就计,设下埋伏,就此斩杀黄忠,继而从赵云这里打开突破口,刘备整个防御体系就会崩溃。
曹操所犯的错误,就是没有事先设计好这一步。曹操先头部队几乎是临时迎战,把赵云包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赵云的确勇猛,不仅杀出重围,而且击溃曹军。
在此战中,赵云确确实实采用了空城计,以此击败曹军。恐怕曹操并不在军中,仅仅是先锋部队围困赵云。如果曹操亲自指挥这次对赵云、黄忠的对战,赵云恐怕凶多吉少。
这与长坂坡之战,很类似。当时,带队的将领是曹纯。击溃刘备后,都在抢掠其辎重,刘备两个女儿就被俘获。如果曹操督战,严明纪律,不管辎重,继续追击刘备,其后果很难说。
演义中赵云杀了个七进七出,张飞一声怒吼,喝断当阳桥,有真有假,但主要是曹操不在现场。
这也就是曹操每遇大战,必须亲征的原因之一,这个后面再说。
汉水之战,也是如此。但这就是历史,不能假设,只能就事论事。仔细分析汉水之战,就不会认为赵云多么神奇,可以说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似乎是缺乏成为超一流战神的战略素养。
老将黄忠,一生也没有多少高光时刻,斩杀夏侯渊是其运气太好。主要是刘备战术得当,换做任何将领,恐怕夏侯渊都在劫难逃。
尽管演义描写关羽把黄忠看做老兵卒,耻于与之为伍,史料中并没有记载,但黄忠的确是没有多少可以与五虎上将相提并论的资本。
这也是史实,就像关羽,无论多么勇猛,最终不也是被名不见经传的孙吴潘璋部将马忠给杀死了吗?
马忠杀死关羽的情况,跟黄忠斩杀夏侯渊,差不多是一个情况,并非公平的对决。
这个就不多说了,再说一下,汉中之战刘备到了啥困难程度吧。或许从另一个侧面,反应赵云万一失误的话,对刘备会造成啥样的后果。
据《三国志·蜀书·杨*传洪**》记载:
先主争汉中,急书发兵,军师将军诸葛亮以问洪,洪曰:“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时蜀郡太守法正从先主北行,亮于是表洪领蜀郡太守,众事皆办,遂使即真。
刘备与曹操对战汉中,交战异常艰难。刘备紧急发书要求益州拨发援兵,军师将军诸葛亮一时犹豫不决,就询问从事杨洪。
杨洪说:“汉中乃益州的门户,是益州生死存亡的关键,没有汉中就没有益州,这是发生在家门口的灾祸。当今之势,应该动员一切力量,男子应该上前线打仗,女子在后方运输,发兵援助汉中,这还迟疑什么呢?”
从这语气来看,杨洪是急眼了,居然敢跟诸葛亮大喊大叫。
当时,蜀郡太守法正跟随刘备在汉中作战,诸葛亮就表奏杨洪代理蜀郡太守,处理一切事宜。汉中战事结束后,杨洪被正式任命为蜀郡太守。
从诸葛亮与杨洪的一段交流,可以看出,汉中之战已经到了非常艰苦的地步,刘备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但这并不是问题的核心。
刘备在前线已经紧急发书要求发兵驰援,诸葛亮不是毫不犹豫的执行命令,而是与杨洪商讨,这事就值得仔细品味。
汉中对于益州的重要性,诸葛亮岂能不知?诸葛亮之所以迟疑不决,恐怕有两方面考虑:
第一,有没有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汉中,这与他隆中对的战略并不相符。
第二,诸葛亮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刘备的嫡系部队已经都在前线作战。男兵女运这事,就需要当地世族和百姓的支持。如果运作不当,很可能会出现民众动荡。
好在诸葛亮采纳了杨洪的建议,及时派遣援兵缓解了刘备的困境。
但男兵女运这事,还值得更深层次的思考,就等待下一节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