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动物园后门、长河北岸的胡同深处，藏着一处鲜为人知的市区踏青地——真觉寺。这里不仅是一座明清时期的皇家寺院，还是一处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和一家对外开放的专题博物馆。时光匆匆600多年，寺庙里的两棵古银杏树与院子里的石塔、石碑依旧巍然屹立。春风再起，细细揉碎一段段逝去的历史，风铃叮当，轻轻诉说着一个个光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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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敕造 万寿“有疆”
一座明清时期的
皇家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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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城的西北郊，有一条自西北往东南流的水系，史称“高梁河”。金、元、明、清历代屡加疏浚和整修，成为北京城市供水、灌溉、漕运和游览的重要河道。特别是清代乾隆皇帝在开发西北郊皇家园林的同时，对从昆明湖绣漪桥至西直门外高梁桥这段长约10公里的河道进行了疏浚，高梁河由此成了皇家由大内通往西郊的*用御**水路。一时间，皇族西行、达官贵人出游，河两岸风景如画、热闹非凡。据说鼎盛时期，河两岸光大小庙宇就有上百座，真觉寺就是其中一座。
说起真觉寺，可能许多生活在北京的人也未必知道，但若要提到电视剧《甄嬛传》里的“钮祜禄氏”和《延禧攻略》里的“富察傅恒”，知道的人可能就多了。真觉寺不仅是乾隆为母亲钮祜禄氏举行寿宴的地点之一，傅恒的宗祠碑也藏在这座古老的寺庙里。
乘坐北京地铁四号线或九号线在国家图书馆站下车，沿着风景秀丽的长河一直向东，与有百年历史的北京动物园隔河相望的就是真觉寺了。寺庙的山门及相关建筑都已不见踪影，映入眼帘的是个高大的石台，台上建有五座石塔，四小一大。因为这座塔，人们又将真觉寺称为“五塔寺”。
这座塔的学名为“金刚宝座”，又叫“金刚座宝塔”，建成于明成化九年（1473）。明代史书《帝京景物略》曾记载：“成祖文皇帝时，西番板的达来送金佛五躯，金刚宝座规式，诏封大国师，赐金印，建寺居之。寺赐名真觉。成化九年，诏寺准中印度式，建宝座……”讲的是明永乐初年，印度高僧室利沙（“板的达”是尊称，意思是大学者）自西域来京，向明成祖朱棣呈献了五尊金佛和金刚宝座的建筑模型。明成祖与他谈经论法，十分投机，便封他为大国师，授予金印，赐地于西关（今西直门）外长河北岸，为之建寺，寺名“真觉”。
照这样记载，真觉寺几乎和故宫同龄，约建成于明成祖永乐时（1403年至1424年），但仿照“佛陀伽耶塔”样式的金刚宝座却一直到50多年以后的成化年间才建成。
到了清雍正时期，为避雍正皇帝“胤禛”名讳，真觉寺改名正觉寺。这座寺庙两次被乾隆皇帝选作为其母祝寿的场所，进行了大规模修缮和改造，达到鼎盛。
乾隆十六年（1751年），崇庆皇太后（钮祜禄氏）过六十大寿，乾隆皇帝把真觉寺选为主要的祝寿场所之一，寺内的建筑“油饰见新，佛像、供器、桌案、幡帐见新收拾整齐”，耗银八千九百八十五两一钱三分。为了记录祝寿的盛大场面，乾隆皇帝命宫廷画师倾十年之功画成了《崇庆皇太后万寿图》四卷。从图中可以看到，真觉寺中路建筑的屋顶全部改成了黄色琉璃瓦，金刚宝座上面加盖了琉璃罩亭，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家寺院。
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崇庆皇太后七十大寿，庆典更加隆重。正觉寺被选为八处“庆寿圣地”之一，进行了更大规模的修缮和改造。工程由傅恒、兆惠、阿里衮、三和等四人主修，花费白银四万七千五百一十五两三钱，数倍于十年前的修缮。崇庆皇太后七旬盛典的场面被宫廷画师绘成了《胪欢荟景》图册，一册八开，现藏故宫博物院。从图上可以看出，宏伟的庙宇南临长河，南北向的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牌楼、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金刚宝座、毗卢殿、后大殿，东西分列钟鼓楼、廊庑配殿等大小200余间。寺内的建筑屋顶已经全部是黄色琉璃瓦，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金碧辉煌，尽显皇家寺院的威严气势。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自清朝后期开始，真觉寺逐渐衰落，只余下一座金刚宝座孤立寺中，饱受风雨的磨难。有人说，寺院是毁于八国联军的一把火。也有人说，是掌管蒙古、*藏西**等少数民族地区事务的蒙藏院将寺院卖给了一个商人，商人将寺中所有的殿堂建筑拆毁，把拆下的梁柱都当木料给卖掉了。寺庙究竟因何而毁，这是真觉寺的第一个不解之谜。
由于无人看管，宝塔的铜质鎏金塔刹多次被盗，1937年至1938年，真觉寺得到了简单修缮，增添了院墙、门楼及门楼两侧六间南房，收回了旧地基30亩。庆幸的是，两棵与塔同龄的古银杏树在灾难中活了下来，至今郁郁葱葱、果实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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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寺之宝 千佛之塔
一处全国重点*物文**
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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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隐隐于市”，到真觉寺，我脑海中一直萦绕着这句话，寂静的寺院与繁华的北京城只有一门之隔。进入寺门，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没有建筑物的遮挡，一眼就可以看到金刚宝座的塔尖。沿左侧小路向里，塔的左右是两棵600多岁的古银杏树，枝繁叶茂。这两棵古银杏树现在已经成了寺里的“网红”，每年秋天银杏叶金黄的时候，总能吸引许多摄影爱好者扛着“长枪短炮”来拍摄。古树、古塔、湛蓝的天，金黄色、青白色、天蓝色融在同一幅画面里，令人心旷神怡。都市的喧嚣、尘世的烦恼，好像都与这里无关，只留一片清静。
金刚宝座内为砖砌、外部甃（音同皱）以石材，整体可分为下部的宝座和其上的五座小塔，整座宝塔布满雕刻，十分精美。低下头来，就会看到宝座最下层的须弥座四面刻有狮子、大象、四大天王、降龙伏虎罗汉、金刚杵等。其中，狮子和大象背上的花纹是元代的典型纹样“龟背锦”。须弥座下方还有梵文和藏文各一圈，梵文文字是经咒，藏文根据专家考释，为元代帝师八思巴中统四年（1263年）写给忽必烈的新年祝词《吉祥海赞》。建于明代的宝塔为何刻有来自元代的祝词和纹样？寺庙和塔究竟为何时所建？这是真觉寺的第二个未解之谜了。
抬头上看，须弥座之上的塔身被挑出的仿木石檐分隔为五层，每层一排佛龛，每个佛龛内刻佛坐像一尊，这些坐佛“千佛一面”，面部表情相同，都十分安详，手部姿势分为五种。据统计，连同五座小塔上的佛像，整个金刚宝座共有1561尊坐佛，所以又被称为“千佛之塔”。
宝座南北两面正中各开券（音同炫）门一座。券门之上嵌有“敕建金刚宝座、大明成化九年十一月初二日造”铭刻的石匾额。券门正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从上到下依次是大鹏金翅鸟、龙女、巨鲸、飞羊、狮子和大象，这是密宗中六种以动物象征组成的法相装饰，被称为“六拏（音同拿）具”。这六种动物形象各有寓意，在《佛说造像量度经》中依次被称为“伽噌（音同蹭）拏、布啰（音同罗）拏、那啰拏、波啰拏、福啰拏、救啰拏”，因最后一个字都为“拏”，所以得名“六拏具”。有意思的是，在千里之外的明代大报恩寺琉璃塔的拱门上也有同样的图案，与这里的券门是一种样式，现在南京博物院展出。穿越时光隧道，跨越万水千山，两处*物文**就这样奇妙地被连在了一起。
从南侧券门进入塔室，首先是一个高约7米的过室，拱形顶上有一盘龙藻井，塔室内部有一圈回廊，中间为方形的中心柱，四面均辟佛龛，内置高1.6米的石质佛坐像。登上塔顶的石阶通道巧妙地隐藏在东西两侧的墙体之内，石阶转角处的屋顶亦有藻井。沿着陡峭逼仄的楼梯向上，出口上方是乾隆时期所修的一座罩亭。出罩亭，五塔就建在顶部的平台上，均为密檐式，错落有致、层次分明。中央大塔有十三层，高12.83米，周围四座小塔为十一层，高10.18米。塔檐四角每层都有铜质铃铛，微风吹过，铃声清脆悦耳。
五塔四面的图案基本一致，不同的是，中央小塔须弥座南面正中浮雕了一双精美的佛足。这双佛足石雕是真觉寺的“镇寺之宝”，工匠采用凸雕的手法，将一双佛足雕刻得活灵活现，经过岁月的打磨，佛脚掌的纹理仍可以看得清。据说，信徒们在石头上刻上佛足，对其顶礼膜拜，代表着对佛的尊崇和纪念，也含有“佛迹遍天下”的意思。
这五座塔也是有讲究的。按佛经上说，金刚有五方五界，每部又有五方主佛，这五座塔就象征着五方佛，中为大日如来佛，东为阿閦（音同处）佛，南为宝生佛，西为阿弥陀佛，北为不空成就佛。还有一种说法，五座塔分别代表五处圣地，即释迦牟尼涅槃处、停棺七日处，金刚神躄（音同避）地处、阿泥楼陀上天告母，母降哭佛处、佛为大迦叶波现双足处。
从乾隆时期宫廷画师的画上可以看到，曾经的金刚宝座塔通体呈朱红色，这是因为在建造的时候使用了“血料”，即将猪血与糯米汁混合，刷于塔身，再贴上麻布，多次重叠，使整座宝塔鲜艳夺目。经过数百年的风吹雨淋，如今只有局部还有残存的红色，其余都已剥落殆尽。这种将塔身涂红的做法在历史上极为罕见，究竟为什么要将体量如此庞大的宝塔涂红？又是什么时期涂上去的呢？这是真觉寺的又一未解之谜了。
真觉寺金刚宝座具有中印结合的建筑风格，也是明代雕刻艺术的杰作，因此在1961年就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林徽因曾盛赞其“具体地表现出祖国劳动人民灵活运用外来影响的能力，他们有大胆变化、不限制于摹仿的创造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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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石永固 莫负初心
一家对外开放的
专题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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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著名的金刚宝座，现在的真觉寺又多了一重身份——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馆内收藏了北京地区的石刻*物文**2600余件套，包括碑碣、墓志、帖石、造像、石雕等众多类别，是研究北京历史的重要史料和书法艺术的瑰宝，基本展陈名为“贞石永固——北京石刻艺术历史文化展”。其实，众多石刻*物文**中真正属于真觉寺原物的只有东西两块御制碑，为乾隆重修寺院时所立，其余都是从其他地方搬运或社会捐赠来的。电视剧《延禧攻略》中富察傅恒的宗祠碑就收藏在馆内。
富察傅恒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并不是电视剧虚构的人物。他家世显赫，是户部尚书米思翰之孙、清高宗孝贤纯皇后之弟，曾参与平定大小金川、平定准噶尔之役，在乾隆皇帝紫光阁百名功臣画像中荣居首位。傅恒宗祠碑的原址在北京市东城区景山东街东口路北，于1986年征集入馆，被安置在金刚宝座塔东侧的宗祠墓碑区里。
由于是乾隆皇帝下令建造的，所以这座碑体量非常大，通高近5米，明显比周围的石碑要气派很多，在碑群里很是显眼。碑文记述了傅恒平定大小金川立下战功，被封赏及修建宗祠的情况。雕刻也非常精美。螭首龟趺（音同夫），碑阳、阴边框均浮雕云龙纹，碑两侧浮雕云龙纹图案，龟趺下有海墁石，在碑座四角分别刻有一个漩涡，漩涡内雕鱼、虾、龟、蟹4种动物，每次下雨的时候漩涡里都会积满水，鱼虾龟蟹看起来栩栩如生。整座碑体量之庞大、雕刻之精美，足以看出乾隆对傅恒及其家族的重视。
与傅恒宗祠碑相隔不远的，还有一处“乾隆阅贡院御制诗碑”。因碑文提到了“莫负初心”，所以也被称为是乾隆皇帝的“初心碑”。清乾隆九年（1744年），乾隆皇帝亲临翰林院参加重修竣工大典，视察贡院，感受到读书人参加科举考试的不易，于是有感而发，挥毫写下了四首七言律诗。
“寸晷檐风实苦辛”，讲的是考生白天考试，晚上将身前桌板放下来当床睡在考场里，屋檐还透着冷风，条件艰苦。所以乾隆皇帝承诺“从今不薄读书人”，但读书人也要记得“佐我休明四海春”，辅佐皇帝治理天下，从而达到太平盛世。碑文中最精彩的是最后一句：“寄语至公堂里客，莫教冰鉴负初心。”教诲官员一定要保持冰清玉洁的操守，不负读书做官的初心。
尽管时代不同，“初心”的含义也不相同，但它植根于中华文化沃土，是中华民族厚重的文化积淀和思想结晶。这四首诗文辞俱佳，颂扬清廉为官、鼓励求学上进，书法也是现存乾隆行书作品中的上乘之作。此诗一经写就，礼部立即下令刻于碑上，立在全国各省的贡院，供各地学子学习。时至今日，这样的石碑只保留下来两处，一处是在广西桂林的广西贡院，另一处原立在北京贡院，20世纪80年代移到真觉寺保管并展出。
石刻馆珍贵的石刻还有很多。东汉元兴元年（105年）的汉故幽州书佐秦君神道石构件是北京地区现存最早的有确切纪年的文字石刻。潘景晖等七十人石造像体量巨大、雕工精美、铭文保存较好。三十多通法国传教士的墓碑见证了中西文化交流。《诒晋斋帖》《敬和堂帖》等帖石是明清书法艺术的珍品。
金刚宝座后面的两层小楼，一层是室内展厅，二层是办公区，西侧有专为儿童开辟的展厅和互动项目，东侧有“金石传拓教室”和“金石大讲堂”。传拓教室长期对公众开展金石传拓技法教学活动。“金石大讲堂”则是面向首都市民开办的公益讲座活动，每月一期，据说场场爆满。
真觉寺虽不大，但听着讲解，一圈看下来也要大半天的时间。春日暖阳，光线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间透下来，四周少有喧嚣，整个人会感觉从未有过的宁静。
TIPS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白石桥东、长河北岸约500米处
票价：目前，因室内展厅关闭，票价实行半价折扣，即成人10元/人、学生5元/人。符合免票规定的人员（详见门口公告）及持北京市总工会“京卡·互助服务卡”人员免票。每周三为免票日。
温馨提示：
1.疫情防控期间，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仅开放露天参观区域，室内展厅关闭，暂停人工讲解服务。
2.现阶段该馆全面实行实名制分时段预约参观，每日限额400人。参观须知详情见“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官方微博或微信公众号。
3.参观游客须全程佩戴口罩，排队和参观时须保持1.5米以上的距离，避免聚集。
作者：康宁
插画：王超
编辑：康宁 李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