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骆驼刺

一代文豪苏东坡词风豪迈、潇洒不羁,在中国文坛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透过时光的脉络,弹去岁月的烟尘,站在东坡身后的三位中国传统女性也不曾褪色,她们的款款深情、寸寸相思伴着东坡的词句,氤氲成美丽的传说。
苏东坡、苏仙、这位北宋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画家、词人,在其跌宕起伏的红尘岁月中,阅尽了人情冷暖、历尽了宦海沉浮。然通过那些亦真亦假的历史片段、透过东坡万古流芳的聊聊词句,我们也捕捉到了一些女性的的身影,她们与他生儿育女、伴他起落人生、浪迹天涯。当去努力还原她们的真实面貌时,不禁发现,她们与许多传统女性一样坚韧、美丽、无私......
“不思量,自难忘”——发妻王弗

王弗(1039年—1065年),苏轼的结发之妻,眉州青神人(今四川省眉山市青神县),幼承庭训,颇通诗书。据说王弗是苏轼老师王方的女儿。十六岁时嫁给十九岁的苏轼。正当年华的一对璧人也曾羡煞了众人。妻子年轻貌美、知书达礼,丈夫雄才伟略、出口成诵。王弗低调、智慧、稳重、贤惠,从不夸耀自己的学问。她每日伴随苏轼身旁读书、写字,每每苏轼有遗忘的地方,她总巧妙提醒。当苏轼与访客交谈之时,她则立在屏风后倾听他们的谈话,事后又能及时提及对访客的诸多看法,而又往往能助益苏轼识人辨人。她见解独到、见微知著,弥补了苏轼情商的欠缺,堪称苏轼的得力助手。而“幕后听言”的故事,也因此流传下来。
苏轼与王弗伉俪情深、恩爱有加,然天妒红颜,治平二年五月,年方二十七的王弗撒手人寰,留下幼子苏迈。妻子死后,苏轼悲痛欲绝。他与妻子琴瑟相合十年有一,妻子即是他生活上的伴侣,又是他情感的寄托,可想而知,王弗的去世对苏轼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王弗死后葬于苏轼母亲程夫人墓地西北处。熙宁八年(1075),东坡来到密州,这一年正月二十日,他梦见爱妻王氏,便写下了那首传诵千古的悼亡词。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距离妻子王弗去世已十年有余,谪居密州的苏轼午夜梦回,回忆起往事不能自己。这首词千年来,在不同的朝代都一直被广为传诵着,也是文学史上众多悼亡作品中最突出的一首。当我们了解到苏轼与王弗的爱情故事后,再读这首词,那种情感、那种沉痛、那种深切,足以让后人也一样“泪千行”了!

“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填房王闰之
妻子死后的第三年,王弗的堂妹,王闰之走入了苏轼的生活。有人说,这是王弗的故意安排。也有人说,王润之早就倾慕苏轼,痴心不改。嫁给苏轼的二十一岁的王润之性格温顺,知足惜福。她也用尽自己的爱和奉献,谱写了又一曲中国传统女性的赞歌。不管真相如何,后来的种种证明,这位陪伴苏轼25年之久的人生伴侣,伴他走过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阶段,历经坎坷与繁华,不改初衷、相伴一生。

少年游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 姮娥 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神宗熙宁七年(1074)三月底、四月初,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为赈济灾民而远行润州(今江苏镇江)。因思念妻子,故有诗《少年游》。
全词假借妻子闰之之口婉转地表现了夫妻双方的一往情深。‘去年相送在余杭门外,大雪纷飞恰如杨花飞满天;如今恰春尽杨花满天飞,却不见离人归来,怎能不叫人牵肠挂肚?轻轻卷起帘子,引明月相伴,可是风露又乘隙而入,透过窗纱,扑入襟怀。月光无限怜爱那双宿双栖的燕子,把它的光辉与柔情斜斜地洒向画梁上的燕巢。’

寥寥数语,生生刻画出一位在月夜思念丈夫的少妇形象,词人的妻子恰如月宫中孤寂的嫦娥,遥望远方思念丈夫。此词也从侧面刻画出苏轼二人的柔情蜜意、伉俪情深。他们恰如红尘中的一对对夫妻一样,相濡以沫、相亲相伴。在另一首《蝶恋花》中,苏轼又借给王闰之贺寿之余,侧面描写了妻子的善良与大度。
蝶恋花
泛泛东风初破五。江柳微黄,万万千千缕。佳气郁葱来绣户,当年江上生奇女。
一盏寿觞谁与举。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放尽穷鳞看 圉 圉,天公为下曼陀雨。
从这首词的题记中,获悉王润之嫁给苏轼后,封同安郡君。同安君生日放鱼,取《金光明经》救鱼故事典故。东风渐起,转眼就是正月初五了,那正好是闰之的生日。江边柳树嫩芽新生,无数柳叶随风飘动。当年江边奇女子出生时,祥瑞之气笼罩在门户之上。

一杯祝寿的酒要与谁共举?三个孩子,你都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善良的你放生困境中的鱼儿,却因为放生的鱼太多,而在池中显得很拥挤。幸好天公作美,下起曼陀雨,那些鱼儿得以重生。
与王弗、王朝云比较,苏轼写给王闰之的作品相对说没有那么大的名气,但王闰之同苏轼共同生活的每个时期中,我们几乎都可以在苏轼作品中瞥见她的倩影。从那些点点滴滴的词句中,我们看到了,闰之浓浓的那份妻子的真爱,隐隐约约感受到一颗温暖的母爱,那是一个最最真实的妻子的存在。
苏轼眼中的闰之,贤良淑德、豁达乐观、任劳任怨。她恰似一朵开在旷野中的野花坚韧、勇敢。她去世时,葬礼极为隆重,苏轼亲自写了祭文《祭亡妻同安郡君文》,承诺“唯有同穴,尚蹈此言”。10年后,苏轼去世,苏辙将其与王闰之合葬,实现了祭文中“惟有同穴”的愿望。
知心知意,相随万里--红颜知己王朝云

苏轼似乎与王姓特别有缘,发妻王弗红袖添香,是他的伴读良友;第二任妻子,王闰之对王弗的孩子视如己出,是典型的贤妻良母;而侍妾王朝云虽然不能从地位上与上两任妻子相比,但她深入了苏轼的精神世界,她的浪漫气质与苏轼最为贴近,堪称苏轼的红颜知己!
朝云与苏轼相识在浪漫的西子湖畔。宋神宗熙宁四年,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贬为杭州通判。一日,他与几位文友同游西湖,宴饮时招来王朝云所在的歌舞班助兴。而在舞池中央的王朝云又以其艳丽的姿色和高超的舞技,特别引人注目。舞罢,王朝云恰转到苏东坡身边侍酒,那时的朝云:洗净浓妆,黛眉轻扫,朱唇微点,一身素净衣裙,清丽淡雅,楚楚可人,别有一番韵致,仿佛一股空谷幽兰的清新之意,沁入苏东坡因世事变迁而黯淡的心。此时,本是丽阳普照,波光潋滟的西湖,由于天气突变,阴云蔽日,山水迷蒙,成了另一种景色。湖山佳人,相映成趣,苏东坡灵感顿至,挥毫写下了传颂千古的描写西湖佳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那时的朝云恰十二岁,由于家庭困顿沦落歌舞班中,为西湖名妓。她聪颖机敏,十分仰慕苏轼的才华,且之后又常常受到苏轼夫妇的善待,决意跟随苏轼。她陪伴苏轼度过了贬谪黄州和惠州的两段最为艰难的岁月,虽然最后只有侍妾的名分,但是她在苏轼心中、词中所占的分量却不容小觑。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首词也暗喻了苏轼“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的命运。苏轼被贬惠州时,朝云常常唱这首《蝶恋花》给他听,每每唱道“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时,她总是难掩惆怅,不胜悲痛,泪如雨下。苏轼的宦海的浮沉、沦落天涯的境遇深深地触动着善良的朝云。朝云去世之后,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由此可见,二人相知甚深。

苏轼被贬惠州之时,王闰之已经逝世,那时的他已是花甲之年。运势斗转之下,身边的姬妾也都陆续散去,却只有朝云始终如一常伴左右。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姻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 。
此诗有序云:“予家有数妾,四五年间相继辞去,独朝云随予南迁,因读乐天诗,戏作此赠之。”当初白居易年老体衰时,深受其宠的美妾樊素便溜走了,白居易因而有诗句“春随樊子一时归。”王朝云与樊素同为舞妓出身,然而性情却迥然相异。朝云的坚贞相随、患难与共,怎不令垂暮之年的苏东坡感激涕零呢!

然命运总是那么的翻云覆雨,朝云在惠州时不幸染上瘟疫,苏轼的《朝云诗》有云“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苏轼那些时日常常吃斋念佛,祈求朝云早日康复。但生长在杭州的朝云,耐不住岭南的闷热气候,最终也香消玉损,那时的她才仅仅三十四岁。
苏轼中年好佛,朝云亦对佛颇有灵性与悟性,他们心灵相通、秉性相投。朝云的死对已然垂暮之年的苏轼更是巨大的打击。依照朝云的遗愿,苏轼把她葬在了惠州西湖南畔的栖禅寺的松林里,亲笔为她写下《墓志铭》,铭文是四句禅谒:
浮屠是瞻,伽蓝是依。
如汝宿心,唯佛是归。

朝云死后,苏轼又先后写了《惠州荐朝云疏》、《西江月·梅花》、《雨中花慢》和《题栖禅院》等许多诗、词、文章来悼念这位红颜知己。其中,著名的《西江月梅花》一词,更是着力写出了朝云的精神风貌和高尚情操:
《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迁时过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反嫌粉 涴 ,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上阕借赞扬岭南梅花的高风亮节来歌赞朝云不惧“瘴雾”,与词人一道来到岭南瘴疠之地;下阕用赞美梅花的艳丽多姿来写朝云天生丽质,进而感谢朝云对自己纯真高尚的感情一往而深,互为知己的情谊,并点明悼亡之旨。全词咏梅,又怀人,立意脱俗,境象朦胧虚幻,寓意扑朔迷离。

失去朝云的苏轼,只叹年华老去,伊人已逝。人到中年的苏轼痴迷于参禅与悟道,或许是他对人生机遇的无奈,亦或是自身命运的迷茫。像苏轼这样一个天性乐观豁达的人亦不能免俗,终究参不透人生的棋局、命运的交错。
秋入梧桐庭院,凉凉秋风起,繁华落地终成霜。
梦入前尘兴国梦,夭夭桃花何感忘,三份情缘对成双。
浅浅岁月流光,鬓微霜,潋滟花色一身泪痕干,须臾岁月心茫茫。
思念成河,远远相望,愿人久长,千里共赏婵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