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住小区的一位保安同志,四五十岁,有点瘦,个子挺高,不抽烟,不爱主动讲话。然而一旦和他说上话,你会发现他简直就是一位神人。
我每天回得很晚,经过门卫室的时候,经常发现别的保安都是捧着手机玩游戏,刷哈哈哈小视频。他都是在看书,很入迷地看,还做笔记,有时候还摊着几本书比照着看,像极了老教授做学问。
我有严重的夜游症,有时候是失眠,有时候是写东西遇到瓶颈,都会下楼来散步吹风。有天晚上遇到他值班,一如既往的在看书。
我闲得太无聊,就问他:“看的什么呢?”
他不说话,抬起书扬了扬给我看封面,我勒个去,《忏悔录》。
我惊讶,说:“你……看这个?”说完感觉有点不妥,但我也没解释或者补充什么。可能在我内心深处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潜意识,保安,而已。
果然,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探出了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怎么,怕我看不懂?”
我尴尬:“咳咳,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觉得……嗯,我以为你在看小说。”
他把书签夹好合上,端端正正地摆好,慢条斯理地说:“小说有什么看头,二十年前看的了。”
我看他并不排斥,而且听出了一丝骄傲,以及投送挑战书的使者已整装待发,有聊下去的意思。就问:“你……看了很多书?”
他笑,“我几乎看了所有能看的书。”顿了顿,强调或者纠正了一下:“是的,几乎所有,该看的不该看的。”
我甩过去一支华子,心里暗想这货怕是黄河边上长大的,所有?经常踩着牛皮筏子渡河。
他把烟还给我:“我不抽烟,我的钱都买书了。”
他不抽我也没点,收起二十响。转身到大门边小卖部买了两罐大理V8,放一罐在他桌上。半是质疑半是敬佩地问:“你说……所有!”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万籁俱寂。他难以觉察地笑了一下,像是自嘲或者解释。然后拉开拉环和我一样慢慢呷着微苦的啤酒。
“啊,我看的第一本书,很不入流,叫摇花放鹰记,是在我叔叔家的草垛里捡到的,残破又皱巴,缺页,没头没尾的,书名是在书脊上看到的,内容还记得特别清楚。后面就没法算了,罗通扫北,七侠五义,金庸的全部,古龙梁羽生各种,再后来上初中高中了,看三言两拍,世说新语,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巴黎圣母院百年孤独呼啸山庄雾都孤儿珍妮姑娘……也说不尽,小说没意思了,也差不多看遍了。看古文观止,春秋左传,25史,嗨,光这个25史就看了五年,网上*载下**的电子版的,随身带着。后来看资本论,雄文四卷,看圣经,金刚经,古兰经,我没有皈依宗教,我只是当成文学作品来看的,还有尼采,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查拉斯图拉如果说……图书馆真是个好地方,我有时候想天堂可能就是个大图书馆的模样。”
我目瞪狗呆:“这些……你都看过?”
他不满意了:“不只是看过,有的书几乎能背诵,我有点过目不忘。”
我盯着他,就不说话。
他顿了顿,尴尬地搔了搔头:“你是不是想说我怎么做保安的是吧?嗨,这个,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不怎么喜欢我,因为我常常弄得他没面子。英语老师更不喜欢我,都是考个十几分。数学老师简直视我为仇寇。这个高考啊,我真弄不来。没文凭,找不到啥好工作。”
接下来我和他又闲扯了一会,我发现这货对文史类的知识储备量简直惊人,各种历史甚至是犄角旮旯的记载典故都是如数家珍,简直如亚马逊河之水滔滔不绝。对哲学和宗教也有非常独到的见解,旁引博证,纵横捭阖,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简直了。我盯着他的脑袋甚至想要是能插个数据线复制一下他的脑袋就好了。
后来越来越熟了。每次遇到问题,工作的,兼职的,创作的,瓶颈,疑难,找他闲聊一会,总能挖到惊喜。熟悉之后,我对他又敬佩又惋惜。保安月薪菲薄,他经常月底断粮,就会问我借个千儿八百应急,不过每次一到发薪就及时归还,从不赖账。我笑问他干脆弄个信用卡什么的,他一甩头,不行,那些人精,算计不过他们。有一天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试试写点文章什么的,有的人胸无点墨,目堪识丁,就凭抄袭借鉴改编加上臭不要脸,都能年入几千万,住汤臣一品,以你的水平,如果愿意拿起笔来,不是你能不能得文学奖的问题,说不定一百年后中国能出现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文学奖。”
他笑:“我看别人可以,我写不出来。”
我说:“你平时和我聊那些话写下来就行呀。其实我们单位就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虽然有学历要求,但我愿意和人事部门尝试沟通一下。”
他说:“那是你和我聊天,我能想得出来,不一样,我自己就一片空白,写不出来。而且还有很多书没看过呢。最近淘到一本《唐律疏议》的复印本,我准备研究研究法律。”
我说:“吾生有涯,而学无涯,以有涯博无涯,殆也。”
他说:“我懂,但我真不会写。哥你再借我一千呗,下月还你。”
我:“[撇嘴]”
后来我就不怎么想理他了。虽然每次经过大门口我都有个想拉他去医院做开颅手术的冲动。一是想看看他脑袋里究竟装了几吨珍珠奇宝,二是好奇想看看他到底是来自哪个宇宙的异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