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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黄大明 朗读者:张乾
引子
四十年了!当年我从江北一个小县城走进母校时,是整整十八岁。四十年,犹如树之有年轮,一层层把光阴凝结;尤如现在,从我面前的稿纸上正升起一片森林,我凝视它,并被它的蓊郁和青葱俘获,无可逃遁。这时,记忆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这光,结晶成琥珀,以时间的名义,在森林深处照耀我们;同时,它还慷慨地赐予我们以无可替代的风华!
呵,1978,是一束大时代的光,引领我们撞开命运之门!
是的,1978,大时代的光打在我们脸上;沿着这光源泅渡记忆之海,我和我的母校都是这光的一部分。于蓦然回首中沉吟,才不止一次发觉我们依旧丰盈,灵魂一如昨日之葳蕤……
2
从家乡生机勃勃的小轮码头
到母校门口热气腾腾的馄饨铺
历史是有温度的
在中国高等教育史上,从来没有像七七——七八级这样,深深镂刻着一个时代的印记。
从八月份收到入学通知书那天起,母亲就在喜悦中忙乱一个多月。借着给亲戚报喜的由头,母亲带着我顶着烈日,一次次在不足三百米的县城街道上穿梭,沿途接受街坊们的道喜。那时考上大学是何其稀罕,因而我相信街坊们的道喜无不发自内心;而母亲在这连缀成片的道喜声中愈发地红光满面了。现在回想,母亲无意中把我当做一件战利品在展览呢,在不厌其烦的展览中,我这个考上大学的儿子,差不多给她挣足了上半生的面子。
“枞阳到芜湖,水程一百五。”那时坐小轮船到芜湖要早上出发,顺江而下整一天时间。到母校报道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冒着初秋的薄寒,父亲、二舅带着我徒步五华里赶往小轮码头。父亲说好了,他把我送到码头,而二舅则负责把行李和我送到学校。
“呜、呜”汽笛一声长鸣,那只浑身斑驳的小轮船正摇摇晃晃靠向坞船。我们三人也正艰难地挪进拥挤不堪的乘客人流;说是人流还不确切,应当是人头攒动唯有空气不动的洪流:挑着各种蔬菜贩菜的、挑着两大竹箩贩仔猪的、背扛手提各种货物土产赶集的,你挤我撞,一派欢腾。这许是我所见到的最生机勃勃的小轮码头吧,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这时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随着铁闸门被打开,洪流瞬间倾泻而出,以如虹气势扑向轮船;我们三人被这洪流裹挟着、簇拥着,撞进了船舱。待我和二舅在二层抢到了一个座位,父亲也气喘吁吁地上来了,挂着满脸的汗珠。父亲喘息甫定,先把手中的小网兜递给我说:“这是你妈妈早上煮的十个鸡蛋,你们路上吃。饿了吧,走了不少路,你先吃两个。”说着说着,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我,我打开看,是两张十元的票子。“你先用着,不够的话讲一声,再寄给你。”“别丢了。”这时父亲已把信封放进我的上衣口袋,还在外面按了两下。
“呜、呜”再一次响起,这是离岸的汽笛。我奔向船舷,见小轮船已离开船坞一丈远了。又听二舅对父亲说:“完了,船走着。你下不去了。”父亲倒很淡定,说:“不要紧的,我们银行在江南岸各个镇都有营业所,我到前面大砥含下,下午再坐回头船回来。”
我刚回过神来,一低头又发现,父亲赤着一只脚,就是说他的一只鞋被踩丢了。
这时“啪嗒、啪嗒”下起雨来。透过船舷挡雨的油毡布,只见秋雨裹着刚刚升起的雾,江面一片混沌苍茫。
船靠大砥含,我抓着船栏杆,目送年过五旬的父亲赤着双脚走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坞船甲板……秋雨里他的瘦弱身影衬着黛色的天空,渐渐成了剪影。我向他挥手,他再也没回头。
我至今认为,父亲送我上大学丢了一只鞋是个隐喻。这是否提前暗示着,四年后我自愿去了*藏西**,让他天悬地隔地为我担忧牵挂了许多年?这是后话。
转眼到冬天,1979年1月1日这天,父亲从老家来学校看我,顺便给我捎来母亲给我织的毛衣。那天傍晚,江城下起了雪。母校东门口那条不宽的街都迷离在纷飞的雪花里;不一会儿,沿街小食铺的灯光亮起来,顿时鲜明。
“瑞雪呀!”父亲和我拣一家安庆馄饨铺靠门的位置坐下。父亲显得兴致很高。
我也兴致勃勃,大口吃着一角钱一大碗的馄饨,觉得特别香。就在几天前,我在学校集体学习了*小平邓**副总理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做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报告,我们*党**做出了全*党**中心工作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的战略决策,实现了历史的伟大转折。
这时,架在小食铺墙上的十四吋黑白电视机里正*放播**重要新闻,我看见小食铺里所有吃混沌的人都放下了碗筷,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原来,《新闻联播》里我国外交部向全世界宣布: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那一瞬间,我读出了一食铺人洋溢在脸上的喜悦。
父亲连声说着:“好喔!好喔!*小平邓**有办法!”他站起身,又叫了一碗馄饨。
许多年后我再回到母校,已寻不见那条曾经馄饨飘香的小食街,代之而起的是高耸的楼宇和现代时尚的商业街。
那个卖馄饨的安庆老乡,早已从最早下海的个体户变成大老板了罢。
呵,我的十八岁,懵懵懂懂中,与母校相遇,更与一个伟大的时代相遇!
3
为自己的青春加冕!
向西,去往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雪域高原。
“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在西行列车的月台上,
我的耳畔再次响起鲁迅先生的这句话
“啊,朋友,你真的走了
踏着无数心跳的鼓点,
你远去的背影,
拉直了歪歪斜斜的视线。
你曾经说过:
做一个无愧后代的祖先!
背起时代的纤绳,
拉起中国的大船。”
……
这是历史系七九级吴笛校友发表在《安徽师大》校报上的一首诗,标题叫《走向最高最美的风景线--赠自愿赴*藏西**工作的同学》,时间是1982年10月16日。三十六年后的今天,当我重抄这首送别诗的时候,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思绪被拉得很远,很远......
谈论诗和远方是当下的人们热衷的话题。而三十六年前,我和我的同班同寝室同学方雅森一骑绝尘,西上,西上,去了百分之八十的地区连树木都不愿生长、占祖国版图八分之一的*藏西**高原、地球屋脊。那一年我二十二岁,方雅森二十岁。
距离吴笛校友发表送别诗的前七天,即公元1982年10月9日是我和方雅森告别母校奔赴*藏西**的日子,这一天注定成为永难磨灭的日子,注定成为伴随我呼吸的永恒记忆!

1982年10月10日,芜湖火车站。挥手自兹去。
10月9日上午七点半钟,母校组织了各年级各系别共一千多名同学为我们送行,自发来的同学也有很多;因为是吃早饭的时间,不少同学手中端着早饭的饭盒,一边嘴里含着馒头,一边拼命地欢呼,忘情地鼓掌。招展的横幅、飘扬的彩旗、热烈的锣鼓声和鞭炮声,在学校大门口汇成了汹涌澎湃的海洋。呵,那一天、那一刻、是激情在汹涌、是青春在澎湃!当校办主任沈家驷和校总务主任马振科携着我和方雅森的手,穿青春的人墙,一阵阵“向黄大明、方雅森同学学习”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喧天。那是怎样的庄严隆重,又是怎样的激情飞扬!?呵,那一天,那一刻,是我们和两千名送行的同学一起,共同为青春中国定义!为青春安师大定义!!
送我们去火车站的面包车就停在前面,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越来越近;被送行同学簇拥着的我,脚步越来越沉重。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相见时难别亦难。母校啊,我何时才能与您重逢?!那一刹那,我才真正体会“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含义,但已满噙热泪。我不停地向同学们挥手,不时地向着母校方向鞠躬。我是在最后一次表达对母校深深的感恩。我感恩母校和恩师不仅教给我知识,还教给我青春热血,教给我在祖国需要的时候要勇敢地担当。是母校四年对我的恩育塑造,我才能有底气迎接雪域高原对我人生的再一次磨砺、塑造。
走笔至此,我想宕开一笔,因为看到这里也许有人要问,怎么你们10月份才出发?怎么没有同班同学来送行?这当然是缺憾,同时这缺憾中就包含着许多需要补叙的曲折故事。
记得缘起是1982年6月5日晚上的一次公园散步。因为进入六月,临近毕业分配,校园里连空气都在躁动,我们中文系零号楼更是燥热得很难呆住。同散者四人:我、方雅森、潘德安和李则胜。回寝室已经很晚,我在信手翻阅当日《人民日报》(那时每个寝室都有)时,看到一则短讯,云凡自愿进藏的大中专毕业生,工作八年后可以回原籍或爱人的原籍城市。我们当时就去找到沙流辉校长,表达了我们的意愿,沙校长当即表达了赞扬和赞同。但等到了7月14日毕业分配张榜公布时,我们四人依然被分配了,分别被分到含山县仙踪中学、肥西教育局、太湖一中和庐江矾矿中学。现在想来原因其实简单,皆因我们四人都是应届的60后,少不更事罢了。一是当年国家百废待兴,多么需要人才?二是自愿进藏是要经过省教育厅和*藏西**教育厅共同批准的,有一套复杂的程序。还有,进藏需要得到毕业生父母的签字同意。联系到当时*藏西**在人们心目中神秘、模糊的印象,去*藏西**不说生死未卜,起码也不脱不开“匪夷所思”和“非同小可”的定论。潘德安和李则胜在等待了一个月之后,就各自报到去了。现在想起来,就在那一个月当中潘同学和李同学都病倒了,可想而知他们当时承受的来自父母亲人和社会的压力。
同班同学们都走了,八二级的新生来了,我和方雅森从原来的寝室搬到了地下室。但我们并不形影相吊。因为*藏西**的诱惑,我们身边聚集了更多七九、八零,甚至八一级和八二级同学。他们给予我们的无私支援至今让我难忘。他们自发地给我们送来饭菜票;在我们需要到合肥跑教育厅时,他们给我们凑路费,凑的钱有五毛的,有一块两块的......当教育厅的批复下来时,得到消息的同学们都齐集到地下室,为我们欢呼雀跃,并又一次凑钱请我们俩到镜湖餐厅嘬一顿表达庆贺。
从七月十四日到十月九日,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们赴藏工作的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但我父母劝我们不要去*藏西**“冒险”的愿望一样强烈。先是父亲写来了信,他在信中的恳请是温和的,也并不激烈,而我的回信竟是那样冷峻;九月间的一个下午,当我从零号楼的阳台上,看到父母手牵着手顺着围墙小路来找我了,我突然想起四年前父亲送我上学丢失一只鞋的一幕,鼻子才猛的一酸……
现在你还能说那一幕不是一个隐喻?
“*藏西**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这句话是前不久我们同学聚会时一位同学的感言。远比内地稀薄的氧气和高出内地七倍的太阳辐射,对生长在内地的人们的身体损伤是不言而喻的。但*藏西**壮美和神奇,同样不可言喻,不可方物。就为这,我独恋她十一年。

在*藏西**山南
进藏后,我们被分配在山南地区师范学校。我后来又调到山南电视台。我们进藏的第四年,方雅森就患上了高原性胸积水。*藏西**的医疗条件已不容拖延,必须回合肥治病。我送他到机场。那时正是十月份,一路上高原柽柳铺展着一派金黄。我问雅森还记得我们进藏前看的最后一场电影吗?他回答怎么不记得,在大众电影院看的,叫《冰海沉船》。我说一部电影成谶啊,你走了,这船沉了一半了。说他没事,好了我会再回来。他说这话时,声音是虚弱的,但神色又很坚定。
车子拐进柽柳林深处,我们霎时沦陷在金黄的光里,这光涌进车内,镀在雅森苍白的脸上像有金箔在跳跃……
“呵,那苹果树
那黄金,
那歌唱。”
谁的诗?让我想想,是古希腊诗人荷马。
4
一年*藏西**生活和工作的回忆,
应该属于另一本书;
那本书或许已经开始写了,或许永远也没有开始。
但往事并不如烟。
那在亚洲腹地、雪域高原的艰苦跋涉,
履痕处处,激溅起生命的狂欢,镌刻下青春的记忆。
感谢母校给予我精神上最厚实的土壤和最明亮的底色,
使我能贡献那片神奇、圣洁的国土以绵薄。
1
感念叶倩文
1989年冬天,为了拍摄一部反映山南边防军民团结的专题片,我带领摄制组驱车700多公里,奔赴喜马拉雅山东麓、中印边界东段的边防哨卡采访,目的地旺东高地。
时隔29年,当我沉入对这次终生难忘的采访的回忆,我的耳畔仿佛又回荡着叶倩文的那首《何不潇洒走一回》。那是当年很流行的一首流行歌曲,歌词记得是“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何不潇洒走一回?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为什么是叶倩文,为什么这首很平常的歌让我至今感念?
离开错那县城,一路往东,当我们沐着灿烂的阳光,抵达海拔5000米的冰大坂博山口,已是中午三四点钟的光景了。博山口下面是一线狭长的峭壁山道,沿途尽可饱览令人心醉的蓝天白云和炫目的雪峰,雪峰下是黑压压的原始森林,湍急的山涧在幽谷中轰鸣。后来我知道那一线泛着白浪的涧水就是娘姆江,江下游是一块冲击谷地,藏语叫勒布,居住着当时还基本上刀耕火种的门巴族群众。娘姆江流入印度的布拉马普特拉河,最后注入印度洋。
就在我们稍事休息,由博山口往下进发的时候,驻扎在这里的边防二团边防一营一连的连长带着几个战士赶来了,连长告诉我们一个不好的消息,说是错那边境的一场暴雪即将到来,团部已通知他们连,为了我们的安全,务必把我们劝回团部。再说,往下的路已经冰封,车子无法开了。这即意味着我们的拍摄还没有开始就可以结束了。
我知道喜马拉雅山麓的大雪会使博山口封冻,在博山口下的人也许要等到来年三四月才能出来。伴着冰雪、原始森林,当然还有黑熊、小熊猫熬过一个冬天,是需要足够忍耐力的。
我们摄制组一行四人,我是头。我不假思索的告诉连长:回去是不行的。请你们告诉团长,给我们炸开一段路吧。我们再走走试试。连长见我们如此坚决,迟疑了一下,带着几个战士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就听得前面山谷一阵阵巨响,腾起一缕缕青烟。这是前面工兵连在用*NTT***药炸**为我们开路。然而20多公斤*药炸**也只炸开四五十米的道路。我摇开车窗,就见连长走过来,他身边多了几个战士,连长也不说话,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我,那意思是:喽,你都看到了,现在咋办?
这时车内的空气有些凝重。难怪呀,这是*藏西**,这是喜马拉雅的坡缘,不说三四个月回不来,前面还有多少峭壁悬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直接注入布拉马普特拉河,算是“无护照旅行”了。
我的摄像嘎多和助理摄像普布扎西在后座上只是拼命抽烟,偶尔清一下嗓子,声响嘎嘎的。司机乌珠汉语本来说不流畅,这时更有些结巴地对我说:“黄老师,我看……看……回去的……的好。”见我不吱声,他又像解嘲似的笑笑,说:“听听歌吧。”
盒式磁带“啪嗒”一声,就飘出了叶倩文,飘出了“红尘呀滚滚……何不潇洒走一回……”。
嗨,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叶倩文,为什么偏偏是那首《何不潇洒走一回》?
我跳下车来,先对乌珠说:“你先回去,把车开回去,在团部等我们。”转身,我又对连长说:“叫战士牵几匹马来,拉我们的行李和设备。我们三个人跟你们一块从森林里徒步走下去。另外,叫前面的步兵营派车在勒布等我们。”
在原始森林里,跟着年轻可爱的中国西南边防军人一道攀援跋涉,一步步朝着预定的目标前进,我心中的愁绪一散而尽,充满了轻松喜悦。不时有冰碴子从松树和野杜鹃树上掉下来,碎了,晶莹的一片。这是在提醒我们,我们正行进在中国*藏西**东部的冰雪边防线。
2
吉如拉康
一部著名的英国畅销小说《吕蓓卡》,它被悬念大师希区柯克改编成同样畅销的电影,电影开头便有女主人公的旁白:“昨夜梦中我又回到贝弗利庄园……”
若灵魂像风,且让我回到我的吉如拉康。
吉如拉康是座落在山南地区桑日县丁区的一座寺庙,唐代中期始建,不仅因为年代久远,还因为它的第一供养人是唐朝公主金城公主,因而倍显珍贵和神秘。
若灵魂像风,我仍愿回到二十一年前,在高髻雍容、秀骨清像的供养人菩萨金城公主彩塑前,久久端凝,而绝不匆匆离去。
那是1989年5月,是我与藏传佛教佛像塑造艺术的一次真正零距离的接触。为了将这些超逸凡尘、美轮美奂的佛教艺术精品录制下来并传之恒久,我带着藏族同事扎西朗杰和普布扎西,在吉如拉康整整拍摄了十五天。从公元八世纪中期算起,一千多年时光悠悠,却丝毫不曾稍减那一尊尊塑像的绝代风华,它们的色彩、线条乃至营造法度,既氤氲着浑厚博大的盛唐气象,又洋溢着极为罕见的西域犍陀罗造像风范。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美得横空出世、美得惊世骇俗。许多年后,我在敦煌莫高窟观瞻佛像,比较其与吉如拉康造像艺术成就的高下,就觉得莫高窟造像难出后者其右。
这终生难忘的因缘际会,要感谢当时*藏西**社科院研究员、著名藏学家黄文焕先生。先生因为受山南文管会之邀,来吉如拉康作一次例行的学术考察,不想这次本来平常的考察却有了惊世大发现。
记得那天上午,我们一行人在山南文管会主任土登朗嘎的带领下走进大殿,结珈趺坐、气象不凡的释迦牟尼塑像扑面而来,大殿两厢透进来的阳光笼罩着释迦像,散发着殊胜的吉祥妙相,不由你不屏息静虑。此时,只听黄老先生朗声吩咐:“快拿梯子来,佛像肚子里一定有宝物。”很快,两个村民搬来梯子架到释迦佛像身后,不一会儿从佛像肚子里取出了被发黑的缂缎包裹的一捆宝物。就在大殿中,就在老先生把宝物打开的那一瞬间,尘封千年的宝物呈现在我们面前:是两沓被金线捆扎的贝叶经卷和两沓桦皮树经卷。这是多么珍贵的国宝,而这国宝竟因着这样的机缘被发现、被重见天日,又该是怎样冥冥的天意、怎样佛的慈恩呢?黄老先生的功德也可见非比寻常呵,因为寻常人又怎能如他那样感知到佛的气场?
二十九年了,黄老先生应无恙?那不世出的贝叶经卷应无恙?
我去的时候是五月,像许多*藏西**的寺庙一样,吉如拉康被青葱的群山环抱着,寺周围杂树生花,一条小河环寺流淌。淙淙的流水声,还有寺檐角风吹叮当的风铃声,不时飘出的喇嘛诵经声,它们相互应和一起,空灵,脱尘,当然还有一些清寂。记得每个气朗风清的早晨,我们带着毛巾、牙膏、牙刷,来到寺后的草地上开始洗刷,只需俯下身去,轻轻拂开青草,一汪汪温泉便汩汩涌漾出来,还冒着热气呢。
还有三位至今已记不起名字的藏族姑娘,年龄十六七岁的光景。记得我们刚在寺庙二层回廊的藏式卡垫上放下行李,土登朗嘎主任就叫村长带着三位姑娘来了,当着我们的面,对村长交代了三位姑娘的工作,三件事:给我们做饭、洗衣、打酥油茶。末了,土登朗嘎又笑笑交代:“还有第四件事,可以‘打恰巴’,有了孩子,我们藏族姑娘是不会到泽当找你们的。”我赶紧摆摆手。这第四件工作当然只是美好的记忆喽。是她们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们才得以顺利完成拍摄,对她们的感念永存我心。
3
午夜锅庄
前不久,当年在*藏西**的战友,现在在上海做生意的杜东波先生,给我发来邮件,打开一看,是三十四年前我发表在《上海文学》上的我的两首诗。其中一首叫《午夜锅庄》。这么多年过去了,杜兄还记得那首诗。
那首诗记载了一九八三年我的藏北游历。那年八月,学校放假了,我受*藏西**作协之邀参加藏北那曲著名的赛马节采风活动,就是住在自己搭的帐篷里,每天喝着青稞酒观看藏北牧民这一年一度的盛典。八月是高原最好的季节,那曲虽然因为海拔高,没有一棵树,但蓝天下白云朵朵,雪山的铠甲晶莹剔透,路两边无尽的牧草郁郁葱葱地铺展开去,风吹草低,牛羊嬉戏其间,当然,牧女也闪烁其间。这时,作家扎西达娃(现*藏西**文联主席)摇开车窗,对着公路边牧羊的姑娘用藏语大声喊:“克鲁米,咪哒咪哒。”(意思为:打开袍子,看看)。这时,难以忘怀的一幕倏然出现了,有一位身裹光板羊皮袍的牧羊姑娘,真的向车中的我们掀开了她的袍子——那时牧区的藏族姑娘一般是不穿内衣的——在蓝天下,薰风里,就那样,无邪地笑着。我的纯净无邪的高原呵!
白天赛马,是牧民的狂欢;夜晚围着篝火跳起圈舞“锅庄”是生命的庆典。橙色的大铜盘似的月亮挂在幽蓝宝石般的纯净夜空中。“霹雳拍啦”的篝火窜起高高的火苗,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和牛粪火的香味,八乡八里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来了,还有打着酒嗝,威严如酋长的老人也来了。一圈圈的人,一圈圈的歌声, 杂沓着欢笑和喧嚣……歌声和舞步,忽而掀天揭地,如怒涛奔来;忽而顿挫曲抑,如倾诉、似吟哦。
仿佛世界是一片童话的叶子
但在此吹奏浮雕般的雪岭所封闭的
生命的炫耀和午夜庆典的火把。
——《午夜锅庄》
夜越来越深,而月亮还是那样晶莹如盘。这时,有的舞圈越来越小。我发现,不时有小伙子拉着姑娘离开舞圈,然后双双上马,融入月色中,奔向那不远处的山坡。扎西达娃跑过来拉我上车,说让我发现“真正的秘密”。很快,我看到了,但那无关“秘密”:山坡泻满月光,照着他们年轻的胴体,他们就那样在月光下*情纵**肆意的“爱”着,一对一对,这情景,美好而震撼,一如我们的源初。
还是用《午夜锅庄》来作结吧:
那曾在无数个十字路口
点燃牦牛狂奔的尾鬃
倾听黑夜飘泼暴雨的孩子们
他们相信了
不再只有一种爱情
能慰藉高原广阔无垠的神圣
……
5
结尾
作为母校安师大校史上自愿进藏第一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祖保泉教授在当年给我们送行的茶话会上,对我们的谆谆慰勉:“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现在你们道义担了,但文章等着你们著。”
而今,言犹在耳,斯哲已逝。铭记母校恩师的教诲,秉承母校至大至正的学风,得益于母校根脉深厚的家国情怀的滋养,我才能够不辱母校,扎根雪域,在艰苦严酷的“生命禁区”奋发自励,把十一年的青春热血和才智铺陈在那一片广袤的国土。在五年的教师生涯中,主编过*藏西**自治区历史上第一套中师汉语文教材;参与发起过在*藏西**极有影响的现代诗派“雪域诗派”,担任过*藏西**山南地区文联作协主席;在山南地区电视台工作的六年中,拍摄了山南的第一部电视专题片以及后来的诸多部有影响的历史文化纪录片。自内调合肥广播电视台二十五年来,策划并主创过《淮军》、《雪山风云——十八军进藏纪实》等多部获国家级和部省级奖项的大型电视纪录片;作为编剧和执行导演的电影《圩堡枪声》2017年获安徽省五个一工程奖。

公元2018年8月至9月,我率领电视纪录片《雪域之恋》摄制组重返*藏西**采访拍摄。

2017,回到阔别24年的第二故乡—山南
在拉萨又见到了母校79级政教系毕业自愿进藏的丁勇校友和81级数学系毕业自愿进藏的许成仓校友。他们都自称是踩着我们的脚印进藏的。他们现在分别担任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和自治区人大副主任兼山南市委书记。我欣慰的是,一脉投身边陲的报国情怀不绝如缕。我更想告慰母校的是:我们都曾集合在赭山之麓、镜湖之畔,也属食毛践土,岂能不继之以家国?!
谨以此文致敬时代,致敬母校,致敬恩师,致敬我曾懵懂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