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美丽的妈妈像打包破烂似的把朱美丽和几件换洗衣物一起扔到了朱家汉家,又嘱咐一遍朱美丽这几天不能去上班,然后边往外走边嘟囔:二十好几了,嘴还没个把门的,愁死人了。
朱美丽还有个名字叫朱白眼,也是妈妈起的。此时她就在朱家汉面前展示着白眼。
先前是给早已走出二里地的妈妈展示:她明白妈妈不让她上班是怕她说走嘴,这就是都在一个单位上班的弊病。怎么总赖是我往外传呢?只要家里一有什么不好的事,最后在源头都能找到我,没天理!
——他俩高兴时,我就是宝贝女儿。女儿啊想去哪个饭店,爸能报销;遇到麻烦了,就吵吵着朱美丽你是二百五啊,报销的事能往外说吗?朱美丽可不犯这样的低等错误,她可不像她爷,最正宗的嘴没有把门的,老邻居没人不知道,就他朱家汉的儿子有能耐最能办事。
朱家汉不顾孙女的白眼,唠叨已接近义愤填膺了:“你妈是让你别跟外人瞎说家里的事,我是你爷,你爸的爹,是外人吗?你还不告诉我,你这孩子是不是里外不分啊!”
翻白眼其实挺累的,但朱美丽不翻就不会合计事。这回爸爸的事她知道了八九不离十,但不能说,被人举报可是大事,爸妈已是热锅上的蚂蚁,这次也许爸爸的官职都保不住了,爷爷就得搬家了,再没法牛哄哄的了。爷爷是个花一点儿钱都像往下剜肉的老头,若是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得上场通天大火……想到这儿,朱美丽眼珠归位,嘴上再加个不锈钢的保险闩牢牢锁住。
显然是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谁都说没事,朱家汉第一次感到心像柴火垛似的,一会儿被抽出几根,一会儿又被抽出几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从孙女白胖的有主意的脸上看到了儿子朱富贵一样圆圆的脸,怎么看都是福相,也许真的没事。
事实让朱家汉深信脸圆有福的说法。
那时朱富贵刚上初中,第一次家长会上老师让填张表,朱家汉读过几年书,自己常说报上的字都认得,表上的字当然难不倒他,可他写字慢,笔还是现借的,“政治面貌”一栏让他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抻长脖子想看看别的家长是怎么填的,可人家都交上去了。这时朱富贵的大圆脸在教室门口晃了过去。这小子溜圆溜圆的胖脸,那些四平八稳长出来的可不是普通的肉,是肉质的福气。若不是工厂占地,他们一大家子人现在还在土里刨食,这可不是谁都能遇到的大好事,占地为什么早不占晚不占偏偏在朱富贵要上学那年占?儿子忽然就能在城里上学了,这一定是儿子的大圆脸给带来的福气。“面貌”两个字谁不懂呢!于是,朱家汉在那个格格里笃定地写下“圆脸”两个无比富态的字。
虽然“圆脸”事件让朱富贵在学校受了不少奚落,但朱家汉可不理会那些,他认为自己正加入骑驴看唱本的队伍,而他是唯一的佼佼者。
朱家汉开始琢磨事了,冬天他想睡火炕,夏天又想侍弄菜园。于是,他找机会就在朱富贵跟前念叨,想老早前家里的土炕大灶、枣树杏树樱桃树,想黄瓜架豆角架玉米秆子大白菜帮子。也总缠着朱富贵说,你说是不是院子也会托梦,我怎么老是梦见那院子呢?梦见院子里的枣树杏树房后的一趟樱桃树。你还能记住你站在樱桃树下摘樱桃不?够不着你就把树枝掰折,越说你越折,你是不是提前知道工厂要占地?
后来,朱富贵真给他在近郊弄了个一楼带院的一百多平米的房子,说是白菜价,其实是跟下属单位借的。如愿以偿的朱家汉躺在自己盘的火炕上感慨儿子不但命好还孝顺。当初朱富贵进职业学校,他这个当爹的就知道“大旱饿不死炊事员”,厨师应该是响当当的首选。那时的朱富贵不过十六七岁,可他就显出了会琢磨事的才能,坚决不学厨师,爷俩还爆发了战争。当初儿子若是听话学了厨师,可就没有了给一路高升的领导开车的机会,自然也就没了被大领导提携也当了官的机会。单位里的车都归儿子管,让你开哪辆就得开哪辆。有了出息的儿子,自己才能在这里享侍弄菜园的晚福,真想吆喝吆喝那些当初一起骑驴的人,咱不是吹牛吧。
院里西红柿架子上还有几个熟透的又圆又红的老品种柿子,朱家汉都摘下来,放在掉漆的搪瓷盆里,盆身上还隐约有某某食堂的字迹,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圆溜溜红乎乎的大柿子,也是圆圆的脸,有福的样子。(作者 茸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