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东泽**与屈原

屈原,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出生于楚国丹阳秭归(今湖北宜昌),是战国时期楚国著名的政治家、诗人。因为出身贵族,屈原从小就接受了很好的教育,他博闻强识,志向远大,为官后也深受楚怀王的赏识,曾任左徒、三闾大夫等要职,兼管楚国的内政和外交大事。屈原在政治上张对内举贤任能,修明法度,对外力主联齐抗秦。不过屈原的好日子并没有过太久,当时秦灭六国已成趋势,他的抗秦主张无异于以卵击石,在国内外的联合打击下,屈原被排挤*谤诽**,先后流放到汉北和沅湘流域。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陷楚国郢都,在极度苦闷、完全绝望的心情下,屈原于农历五月五日投汨罗江自尽,时年六十二岁。后来(大约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通过设坛祭拜、游江、龙舟竞渡、粽子寄情等形式,把端午节和纪念屈原结合在了一起。

毛*东泽**与屈原

屈原画像

屈原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楚辞”的创立者和代表作家,开辟了“香草美人”的传统,被誉为“楚辞之祖”,楚国有名的辞赋家宋玉、唐勒、景差都受到屈原的影响。 屈原作品的出现,标志着中国诗歌进入了一个由大雅歌唱到浪漫独创的新时代 ,其主要作品有《离骚》《九歌》《九章》《天问》等。以屈原作品为主体的《楚辞》是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之一,对后世诗歌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璀璨明珠,“逸响伟辞,卓绝一世”。“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的“求索”精神,成为后世仁人志士所信奉和追求的一种高尚精神。

毛*东泽**是湖南人,屈原算是半个湖南人,这并不仅仅因为屈原投河自尽的汨罗江在湖南,更是因为屈原的爱国主义和忧国忧民的精神,作为一种基因,影响并深植于湖湘文化中。这种基因溯于先秦,型于两宋,显于近代,既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坚忍之志,又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豪迈之气。自清人陶澍、曾国藩、左宗棠等人以降,延谭嗣同、黄兴、蔡锷等人以续,承毛*东泽**、*少奇刘**、任弼时等人以接。可谓三千年之沉淀,百余年而喷发。作为湖南人之杰出代表的毛*东泽**,自然是深受屈原之影响的。

年轻时的毛*东泽**就极为推崇屈原,他所创之诗体“楚辞”,毛*东泽**读了一辈子,爱不释手。早在1913年,还在湖南省立第四师范读书的毛*东泽**,在其学习笔记(讲堂录)的前11页,是他用工整小楷抄写的屈原代表作《离骚》和《九歌》。在《离骚》正文前面,写下了各节的内容提要。字字句句、一丝不苟,无不透露出年轻时毛*东泽**对屈原作品的热爱。1918年春,毛*东泽**在写给同学罗章龙的七言古风《送纵宇一郎东行》中,就有“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曾钟此”句。在毛*东泽**看来,湖南人身上有着以屈原、贾谊为代表,人杰地灵的湘楚浪漫主义文化精神。

早在延安时期,《楚辞》就是毛*东泽**的常读之书,新中国成立后,毛*东泽**读《楚辞》就更为频繁了。毛*东泽**在中南海的书房中,一直摆放着好几个版本的《楚辞》。1957年12月,毛*东泽**让身边工作人员把各种版本的《楚辞》和有关屈原和《楚辞》的著作尽量都收集来,供他阅读。1957年12月,给毛*东泽**管理图书的逄先知为方便毛*东泽**阅读,特地请来文学研究所所长何其芳开列了一个目录,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共收录了古今有价值的各种《楚辞》版本和有关著作50余种。1959年和1961年,毛*东泽**又两次询问《楚辞》版本,还特别指明要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的宋版《楚辞集注》和明代陈第撰写的《屈宋古音义》。

1958年1月18日,中央工作会议在南宁召开(史称南宁会议),当时国民*党**残余势力的飞机经常侵袭大陆,这天凌晨,空军雷达部队发现国民*党**的飞机向南宁飞来,就拉响了防空警报。为了保证毛*东泽**的安全,警卫人员让他进防空洞,毛*东泽**坚决不去,让卫士点燃蜡烛(灯火管制)继续看书,当时他读的就是《楚辞》,而在他吃下*眠药安**入睡后,胸口上抱着的还是那本《楚辞》。

南宁会议期间,毛*东泽**曾批示印发屈原的《离骚》给与会者。在1月12*他日**写给“李进”的信中,他说“我今晚又读了一遍《离骚》,有所领会,心中喜悦。”随后,在1月16日的讲话提纲中,写到“学楚词(辞),先学离骚,再学老子”。又在1月21日的结论提纲中,论及文件的准确性、鲜明性和生动性时,列举《离骚》中的“皇考”是远祖,还是祖父,还是父亲?“三后”是楚国的三后,还是禹、汤、文,还是颛顼、帝俈(喾)、轩辕?“兰”是现在这样的兰,还是另外一种?指出,“以上是概念问题”;又列举了《离骚》中“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之昌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指出,“以上,是判断问题”。

毛*东泽**为什么喜欢读《楚辞》?他在1959年8月16日,对枚乘《七发》所作的批语中,道明了原因:“骚体是有民主色彩的,属于浪漫主义流派,对腐败的统治者投以批判的*首匕**。屈原高据上游。宋玉、景差、贾谊、枚乘稍逊一筹,然亦有可喜之处。”毛*东泽**的这个批语(全文1000多字)作为文件,印发给了八届八中全会的与会代表。

在毛*东泽**收藏的图书中,对屈原作品的批注和圈阅有很多处,其中在《屈宋古音义》一书中,毛*东泽**对其中的很多段落做了圈记,如: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 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忽驰鹜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靰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现存毛*东泽**的书法手迹中,他曾用行书书写《离骚》中“帝高阳之苗裔兮……夫惟捷径以窘步”句,用小楷手书写“帝高阳之苗裔兮……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句。毛*东泽**与人谈话时,屈原的作品也是他经常聊到的话题。1951年年7月7日,毛*东泽**约青年时的同学周世钊、蒋竹如在中南海划船,谈话中的主要内容就是《左传》和《楚辞》,他们谈起屈原与屈瑕(楚武王之子,据说是屈原的祖先)的世系关系,毛*东泽**说:“《左传》和《楚辞》虽是古董,但都是历史,有一读的价值。”1958年9月,张治中陪同毛*东泽**到南方视察,毛*东泽**带了两箱书(这是他的习惯),到了合肥时,他还向安徽的负责同志借来《安徽省志》和朱熹的《楚辞集注》阅读。闲谈时,毛*东泽**问张治中:“你读过《楚辞》吗?”张治中答:“未读过。”毛*东泽**便向他推荐说:“这是好书,我介绍你有空看看。”

毛*东泽**甚至还用屈原的诗句与人打趣(他喜欢开文字玩笑)。1950年3月10日,毛*东泽**接见接见参加外交部首批驻外大使学习班的新中国第一批大使,他一一询问,亲切交谈,当他来到*镇黄**(驻匈牙利大使)面前与他握手时,突然问道:“*镇黄**,你原来那个名字黄士元不是很好吗?改它做什么?”*镇黄**回答:“我的脾气不好,需要提醒自己‘镇静’。”毛*东泽**说:“*镇黄**这个名字也不错。《楚辞》中说,白玉兮为镇。玉可碎而不改其白,竹可黄而不毁其节。派你出去,是要完璧归赵喽……”毛*东泽**所说的“白玉兮为镇”出自《九歌·湘夫人》“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句。

毛*东泽**对于屈原的遭遇,既同情,又“称颂”。在1959年12月至1960年2月他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谈话记录中,有这么一段话:屈原如果继续做官,他的文章就没有了。正是因为开除了“官籍”,“下放劳动”,才有可能接近社会生活,才有可能产生像《离骚》这样好的文学作品。——在毛*东泽**看来,屈原如果不是被排斥,被开除了“官籍”,也就写不出传世千年的作品。正是因为屈原的遭遇,造就了屈原的文章,从而衍生出屈原的品质与精神。这些品质与精神,来源于社会生活,来源于底层。只有对人民怀着深沉的爱,才能脱离“忠君”思想的束缚,升华出“爱国主义”精神实质——热爱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此外,毛*东泽**认为屈原是“敢讲真话的人”。在1958年的成都会议上,毛*东泽**提倡干部要敢讲真话时,举历史人物为例,其中就有屈原。他说:“屈原是敢讲真话的人,敢于为原则而斗争,虽然不得志,应该向他学习。”

屈原的作品,对毛*东泽**诗词创作的影响也很大。如他在1961年创作的《七律·答友人》: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毛*东泽**在创作这首诗时,采用了浪漫主义创作方法,很多评论家认为,这是毛*东泽**七律诗中“构思神奇、意境空灵、色彩绚丽、格调明快的佳作”。如果熟悉屈原的作品,我们不难发现,这首诗的创作灵感和手法,让人不禁联想起屈原《九歌·湘夫人》中“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在毛*东泽**的其它诗词作品中,也能看到屈原作品的影子,如《蝶恋花·答李淑一》中“吴刚捧出桂花酒”句,可能出自《九歌·东皇太一》中“奠桂酒兮椒浆”句。《念奴娇·井冈山》中“九死一生如昨”,取自《离骚》中“虽九死而犹未悔。”《七绝·屈原》中“艾萧太盛椒兰少”句,“艾萧”出自《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椒兰”则出自《离骚》“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蓠。”而毛*东泽**最经典词作《*园春沁**·雪》中,“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句中的骚,就是《离骚》的骚。

有资料可查的,毛*东泽**谈论屈原最多、最密集的记载,是和一个外国人。1949年12月至1950年2月期间,毛*东泽**首次访问苏联,在中苏两国的最初接触时,因为“废旧约、立新约”的问题,双方谈得并不融洽,毛*东泽**遭受了“冷遇”,因他自己的话说,每天就三件事:“吃饭、拉屎、睡觉。”当然,这只是用“牢骚话”将斯大林的军。在此期间,有一个叫费德林的苏联汉学家陪在毛*东泽**身边,偶尔充当翻译。这位费德林,对中国文化很是精通,毛*东泽**时常与他谈起中国古代辉煌灿烂的文化,这其中就多次谈到了屈原。

费德林认为,中国的文学史上,继《诗经》的无名作者之后,首推屈原,说他是第一位有创作个性的诗人。毛*东泽**对此表示赞同,对他说:“这个问题谈起来就不那么简单啰。屈原生活过的地方我相当熟悉,那是我的家乡。所以我对屈原,对他的遭遇和悲剧特别有感受。我就生活在他流放过的那片土地上,我们是这位天才诗人的后代,我们对他的感情特别深切。不过现在的人就未必啰,他们不一定理解屈原的伟大功绩。”费德林说:“我想,由于乡土关系,同乡人哪怕隔了许多代,对屈原有一种直接的感受,他们对诗人的评价就更有说服力。”毛*东泽**并不认为是这样,他接着说:“可是,家乡人对屈原的纪念是很微不足道的。何况诗人的时代距今已经两千多年了。对于他的命运,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费德林认为:“历史上任何一个伟大变革都会产生一些悲欢离合的故事。至于屈原,政治变迁是他个人的不幸。屈原艰苦地走过他的时代,他忧国忧民,力求挽救楚国的危亡。”毛*东泽**接话道:“连年战乱使国家凋敝,民不聊生,楚国灭亡了,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接着开始了另一个历史过程,就是把那些分散的、互相争权夺利、争战不休的诸侯王国统一起来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最后,它以秦始皇统一中国而告终,从而形成第一个集中统一的帝国。这对中国后来的命运产生了重要作用。这是事情的另一个方面。这个问题我们以后还要专门来谈。屈原不仅是古代的天才歌手,而且是一名伟大的爱国者:无私无畏,勇敢高尚。他的形象保留在每个中国人的脑海里。无论在国内国外,屈原都是一个不朽的形象。我们就是他生命长存的见证人。”

费德林表示,屈原在苏联也是很有知名度的,他说:“现在我们苏联读者也能看懂屈原的诗了。我们知道,屈原是很久以前的诗人,但也是属于未来的诗人,他用诗歌来表明自己的心迹,表达自己的真情。他的《离骚》向我们说明,有了生活体验才能写出诗来,只有认识自己,才能改变自己。”毛*东泽**回答道:“是啊,屈原的功勋并不是马上就得到人们的承认。那是后来过了不少日子,诗人的品格才充分显示出来,他的形象才真正高大起来。屈原喝的是一杯苦酒,也是为真理服务的甜酒,诗歌像其他创作一样,是一种精神创造。”

从毛*东泽**与费德林的对话中,我们可以看出,毛*东泽**认为自己是屈原的“后代”,对他的感情“特别深切”。对于屈原的命运,“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同样,毛*东泽**对于屈原也有自己的看法:屈原“无私无畏,勇敢高尚”,放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是“一个不朽的形象”,屈原的诗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苦酒”,更是“为真理服务的甜酒”。

1958年8月,毛*东泽**在审阅和修订陆定一的《教育必须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一文时,写道“中国教育史有人民性的一面”,列举了“孔子的有教无类、孟子的民贵君轻、荀子的人定胜天”思想之后,承续其上的是“屈原的批判君恶”。何为“批判君恶”?这是高于中国古代“忠君爱国”思想的精神升华,它脱离了封建道德中“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政治伦理,将“忠君”与“爱国”区分开来,忠君者未必爱国,爱国者无须忠君,为国为民者,敢于“批君恶”,“批判君恶”,就是屈原手中握的“杀人刀”。

1961年秋,毛*东泽**再次读完《楚辞》后,写下了一首题为《七绝·屈原》的诗,这首诗拢共四句:“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熟悉毛*东泽**诗词的人都知道,他惯写七律,七绝诗写的不多,现存的七首七绝诗创作的时代很集中,是1955年到1961年这段时间。《七绝·屈原》就是其中的一首。这首诗对于屈原的评价,异于常人。古往今来,文人墨客论及屈原,总是打上“怀才不遇”和“悲愤”的标签。《七绝·屈原》特立独行,说他“手中握有杀人刀”。

毛*东泽**经常引用屈原的诗句,1954年10月16日,他在会见印度总理尼赫鲁谈话时,引用了屈原《九歌·少司命》中“悲兮悲兮生别离,乐兮乐兮新相知”。“别离”指的是尼赫鲁访问结束,即将离开中国;“新相知”指的是,尼赫鲁是第一位访问中国的印度元首,是新朋友,且此时他奉行的是泰戈尔倡议的“中印是亲兄弟”对华政策。毛*东泽**在引用屈原诗句后,向尼赫鲁解释道:屈原是中国一个伟大的诗人,他在两千多年前写了许多爱国的诗,政府对他不满,把他放逐了。最后屈原没有出路就投河而死。几千年来,中国人民就把他死的这天作为节日,就是旧历五月初五的端午节。人民在这天吃粽子,并把它投到河里喂鱼,让鱼吃饱了不再去伤害屈原。——很显然,尼赫鲁不懂屈原,所以他也不懂中国,不知道屈原身上所蕴含的中国人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和爱国主义情怀。不然,在1962年对印自卫反击战后,毛*东泽**也就不会说:“我想了十天十夜,想不通尼赫鲁为什么要搞我们。”

无独有偶,1972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初次访华时,毛*东泽**送给他的礼物是一部《楚辞集注》。很显然,相较于印度,日本受中华文化影响较深,毛*东泽**的深刻用意,田中角荣应该是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