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古人的词典里有没有“无聊”两个字。“无聊”这种心理状态会不会只是现代社会的一个发明?!这个发明的无意识的目的会不会是为应对现代社会对人性的规训和扭曲的一种保护机制,也就是通过无聊(即一种无所事事、提不起精神、对万事不感兴趣、不愿做任何“有意义”事情、只做那些“无意义之事”的心理状态)的方式去宣泄现代社会对人性的无以复加的管控和压制,譬如现代工厂的流水线作业,使得工人们为了计件工资疲于奔命而难得片刻的闲暇,在他们离开工作台之后,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里,他们可能会通过喝酒、打游戏、刷视频的方式去消磨掉这段“无所在”的时间。因此,在有所在的流水线上工作很辛苦之后,走出车间,回到自己的私人空间后,工人们反倒无所适从。这也难怪,大多数体力劳动者,在艰苦的出力流汗工作之后,往往不会再去做提升“人生境界”的阅读或思考工作,而是去放松自己的肉体,满足感官的享受,让自己在短时间内完成从有所在转向无所在的心理状态,并为下一次再次进入有所在的流水线车间,准备好条件。似乎,闲暇不是生活的目的本身,闲暇只是为了后面更好工作的一个准备和短暂放松。
但,假如,没有无聊,就像链条没有润滑油,现代人很可能会被高速运转的社会大机器绷断、撕碎。因为现代生活的特点会让人神经麻木、心情抑郁,甚至把人变成为一个物品。一个围着机器不停地转动的人,他的自我会逐渐消失、感受力会变得迟钝,这个时候,反倒是无聊——一种看起来反现代的心理特征——拯救了人自身,它让人感觉到人自身的真实存在——尽管是目光呆滞、行动迟缓、不苟言笑,但至少是属于他自己的一种真实状态。看起来,在无聊中人们找回了那个被机器卷走的自我。那么,再然后呢?能否超越这种状态?马克思的回答是阶级革命。弗洛伊德的回答是性革命。
似乎,无聊的本质不仅仅是一种心理现象或对抗异化生活的心理机制,它更倾向于一种政治状态或法律状态。它代表人们基本权利和尊严的某种缺失,代表从传统进入现代社会后原有权力结构被打破但新结构还未获得足够的合法性,代表一种全新时代来临之际但人们一时无法理解、无法适应而显现的局促和尴尬。文明的成长历程,社会变迁的心理状态,离不开无聊这个解读窗口。因为人首先是一个人,一种会感到尴尬和无所适从的物种,人并非纯然是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