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5日，我们在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就《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完成全部调研事宜，采访了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沈原教授。其时，他正在浙江大学讲授相关课程。我们将对沈原教授的采访录写如下。
01
学术研究和公益服务并举，努力为卡车司机群体发声
“从学术上说，我认为《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尝试和推进了社会学的一种新的叙述文体；从实践上说，我希望它促成有利于化解卡车司机群体困境的各项政策出台。”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传化慈善基金会公益研究院院长沈原对耗费5年多心血打造的《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系列作出如是总结。
2017年9月，由传化慈善基金会公益研究院资助，沈原领衔的“中国卡车司机调研课题组”正式启动，开始分门别类地对我国卡车司机群体开展调查研究。课题组成员包括中国劳动关系学院的周潇老师、北京市社科院的马丹老师等。五年来，调查组足迹所至达10个省市区的20多个城市，发放调查问卷共计32247份，访问卡车司机、物流从业人员和各类管理者共计449人，访谈录音时长 27316分钟，录写访谈文字5157000余字，共出版五卷《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计161万字。至2022年底，这场持续五年多的调研项目圆满收官。
“助力卡车司机群体发声！”这是传化慈善基金会及课题组成员的共同心声，也是系列调查报告的落脚之处。在五年多的调查工作中，课题组努力将公益活动与学术研究有机结合起来，借助学术视野拓展研究报告的深刻性和广袤性，为推出服务于卡车司机的各种公益举措奠定切实可靠的认知基础。借助调查报告的相关发现，传化慈善基金会帮扶卡车司机群体的公益项目——传化·安心驿站得到不断调整，从而更加有效地助力卡车司机群体。
02
组织化是大势所趋，传化慈善基金会推动卡车司机组织化的公益活动经验值得认真探索
在沈原看来，卡车司机群体的“组织化”乃是大势所趋。“由于个体的、原子化的卡车司机在当前的低运价市场中已经难以为继，所以团结起来，依靠组织的力量来抗衡市场压力，化解各种困难，是现实可行的发展方向。”沈原认为，推动卡车司机组织化趋势具有四大动因，即卡车司机路途中发生事故时的相互“救援”、遭遇拖欠和克扣运费时联合的“*债讨**”、群体共争利益时的集体“议价”，以及普遍渴望职业身份得到认可的群体“认同”。正是这四大动因推动这些个体卡车司机组织起来。
按照沈原的看法，基于四大动因团结起来的卡车司机组织化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基于原生性社会关系的组织，以“中国龙”“东北虎”以及众多小型卡车司机组织为代表，属于地方性的自组织，它们通过微信群等手段建构组织，其意义在于把卡车司机群体内互帮互助的素朴行为初步凝结起来；第二类是基于商业关系的组织，主要通过商业理念和商业手段把卡车司机团结起来，教育和引导他们进行合理的市场规划与货运生产活动，其意义在于提升他们面对市场的理性化能力；第三类是基于公益理念的组织，以传化·安心驿站为主要代表，将卡车司机中的公益领袖和互助骨干以“驿站”为单元组织起来，以互助为核心，将自助助人的理念传导到广大卡车司机群体中。
在沈原看来，这三类组织对卡车司机群体的素质提升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通过这些不同的组织力量，逐步将卡车司机这个新兴职业群体锤炼成形。其中，基于公益理念的组织无疑起到了至为重要的引领作用。五年多来，传化慈善基金会努力构建对卡车司机群体的多元社会支持，包括推出“安心帮”紧急救助公益项目，第一时间为遭遇交通事故、罹患大病重症的卡车司机提供精准救助；在传化·安心驿站内嵌入社工支持；为卡车司机陷入其中的劳资纠纷和各种事故纠纷提供法律咨询和诉讼服务等。沈原认为，所有这些做法都为卡车司机组织化水平的提升注入了巨大动力，其经验值得总结和推广。
03
卡车司机组织的“在地化”意义不可低估，将有益于推进城乡建设和社会治理
沈原认为，“卡车司机的户籍身份多为农民，而工作岗位则是驾驶员。这种巨大的身份张力造就了他们最为迫切的诉求：使自己的职业身份得到社会承认。”课题组成员马丹博士通过最近的一项研究发现，在当前条件下，卡车司机谋求社会承认是通过积极参与各项社会公益事业来表达的。扮演卡车司机“公益志愿者”的角色成为卡车司机群体向社会大众展示自己、寻求承认的一个重要象征手段。
为了进一步推进卡车司机的组织化进程，2022年伊始，传化·安心驿站开展了促使“卡车司机组织的‘在地化’”相关工作。根据项目规划，每个驿站社群经过传化慈善基金会三年培育，在公益理念、互助能力上得到显著变化之后，再用两年时间，使其在所在地扎根成长，努力发育为所属地优秀的公益社会组织或志愿力量。2022年4月以来，传化·安心驿站在山东潍坊、四川成都、河南焦作等地陆续开展“在地化”试点，摸索经验。这一年来联合全国35家社会组织、群团组织（工会、妇联等）、公路管理部门，通过开展各种互助、帮扶、融合活动，累计使127175人次受益。
“卡车司机组织一旦落地，它的任务就从‘单向’升级成‘双向’了。”在沈原看来，“单向指的是服务卡车司机群体自身；双向则不仅服务卡车司机，服务他的家庭如卡嫂、卡娃等，而且扩展到其家庭所处社区，同时开展关乎乡村建设、社会治理的各项工作。”“在地化”使得传化·安心驿站演化成为“一体两面”的卡车司机组织，既服务卡车司机群体，又服务组织所在社区。
“卡车司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自雇卡车司机算得上是一个小企业主了，他们往往是村里的能人，通过‘在地化’，使卡车司机及其组织同时服务于所在乡村，这将会是乡村建设很重要的一个推进力！”沈原笃定地说。
04
公益组织为锻造卡车司机群体的制度保障提供探索样本
谈起对于传化·安心驿站这一类公益组织的未来期待，沈原表示：“作为社会学的研究者，我当然非常希望推进公益事业和公益组织的建设。就社会建设本身而言，不仅需要公益的力量，而且还需要借助政治的力量和市场的力量。在社会本位的基础上形成三者之间的良性互动，才能真正把我们的社会建设起来。”
沈原提出，卡车司机实际上是一种高危职业，亟需各种制度对他们加以保障。“传化·安心驿站等公益组织所从事的各项事业，如推动卡车司机互助救援等活动，实际上是在为锻造大规模的制度保障探索样本。一旦探索成功，那就需要政府的及时介入，以制度化形态将之稳定下来并加以推广，使制度性保障成为帮助卡车司机规避风险，安全工作的牢靠安排。与此同时，卡车司机的生存环境和职业权益的改善，还需要其他公益组织的介入，依靠组织合力去化解各种难题。在这个方面是值得研究者加以进一步探索的。”沈原做出如此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