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世界的初始形态是感觉,而感觉是原意识的。“原”是生物学的概念,类似于某种功能化学分子的前体。例如,组织结构不够完全的生物称为原生生物。(哲学上无相应的概念。哲学上的“元”具有初始、基本的涵义,但“元”不同于“原”。哲学上的“后”具有消解、解构的涵义,其反义近似于“前体”中的“前”,但很少见人使用。)前体的分子和化学结构已经非常接近功能分子了,主体部分已经具备了,经过某个化学基团的修饰即可转化为功能分子。例如,胡萝卜素为维生素A的原物质(可称为原维生素A或维生素A原),它是由8个类异戊二稀单位组成的,是在植物体内经过很多极为复杂的过程合成的。胡萝卜素对植物来说已经是功能分子了。动物摄入植物后,经过消化道吸收,在肝脏内将胡萝卜素转化为维生素A。动物体的很多生理生化因素,都影响胡萝卜素的消化、吸收与转化过程。感觉与意识的关系,类似这种前体分子与功能分子的关系。感觉的本质属性是生物的,也是意识的,是少见的、没增加新属性就进入新层次的一类事实,这是层次论第一原理的一个例外。动物已具备感觉,由于动物没有更高级的意识,所以感觉也停滞在生物属性上。在人的意识世界,感觉被吸纳成为意识的组成部分,在意识中的感觉已经具备了意识的属性,进入错综复杂的信息加工转化的过程中。可能转化的路径有三条:一是类动物性的,进入某感觉中枢,形成对外界的某种印象;二是语言思维性的,参与到概念形成过程;三是进入主体感(本体感)参与形成自我意识。这里的所谓的路径仅仅是一种比喻,一种想象的东西。大脑神经信息化转化的错综复杂,一定是超乎想象的,不但有大量的神经回路的立体交叉的交流网络,还可能有其他方式的交流。交流不仅在单个脑内进行,而且也许更重要的是在人与人之间,即社会中进行。可以用不恰当的说法——脑与脑之间的进行。社会是意识真正的生长、发育的领域。可以说,对于社会中的意识来说,个人脑中的意识也是一种原意识。在现代社会中,对意识的讨论经常要用“信息”这个词,实属无奈。以目前的对意识的认识,尚无更恰当的词来表述大脑中交流的究竟是怎样的情况,因为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应该都不是那种在计算机使应用的,具有计量单位“比特(bit)”的那种信息。将脑中交流的东西假定为是工作计算机的那种信息,进一步推论为“意识无非是算法”,是武断的、轻率的和不负责任的。

似乎,意识中感觉处于生物与意识的“双跨”状态,与此类似,生命中DNA处于物质与生命的“双跨”状态。感觉既具有生物的又具有心智的属性,同时是这两个层次的事实;DNA既具有物质的又具有生物的属性,同时是这两个层次的事实。其实,它们在不同的层次时,状态与属性都是不同的,实际是不同的概念用了同样的词,同词异义。还有很多这样的易于混淆的概念,它们的差别类似于“画龙点睛”那一点,好像上帝捏出泥人后吹的那一口气,绝大多数时候被人忽略了。可正是这样的看似微小的差别,蕴含着物质世界与生物世界、生物世界与心智世界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人们将这样混淆的概念代替事实,并用来进行推论,得出很多荒谬的结论。
很多学者将心—脑问题解决的关注点放在脑神经生理过程如何产生感觉上。我认为,到那里寻找的只是原意识的生成过程,意识真正的生成过程是在上述第二、第三条路径上。原意识的生成是生物的过程,而后的过程生成的才是意识,就像胡萝卜素的生产是植物的过程,维生素A的生成过程才是动物的一样。动物的感觉不具有意识属性,人的感觉具有意识属性。动物的感觉与人的感觉怎么会不一样?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根据层次论第三原理,新属性是原层次中涌现出来的,这种涌现是原层次中的形式转化形成的。涌现使低层次的形式成为高层次的质料,完成从形式到质料的转变过程。人的感觉从动物的感觉中“蜕变”出来,你无法使人的感觉再没有意识内涵了。分子、离子是物质的质料,化学反应中分子、离子的运动是物质的形式。这种形式在生命中高度特化,涌现出生物的新陈代谢、遗传变异等等生命的质料。而控制生物活力的种种机制以及这些机制背后的种种“类信息”(信息这个词用在此处,对要表达的含义很不恰当,但没办法,找不到更好的词。)则是生命的形式。这些形式高度特化,涌现出某些超越生命的东西,我们称之为意识的内容。一般说来,涌现是如何发生的我们一无所知。即由原层次的形式转化为新层次的质料,创造出新层次的新属性,这是如何产生的,我们一无所知。但现在至少已经知道了,关于心—脑问题我们卡在哪里,而以往的探索都是不着要领的。也就是说“难问题”是在两个层次之间的涌现过程中,之前与之后的过程都属于“易问题”,与解决心—脑问题关系不大。
在生物层次的运行过程中,生命中涌现出意识,在这涌现过程中作为原意识的感觉转化为有意识的感觉。根据层次论第一原理,生物层次的过程只能用生物属性去解释,心智层次的过程只能由心智属性去解释,即涌现发生的前与后,我们只能分别去解释,没有通用的属性。因此,“易问题”就是具有确定性属性的事实的解释问题,而“难问题”就是无确定性属性可把握的事实而难以解释的问题。涌现的事实,以人类目前的理性,我们没有解释的逻辑关系。如果以低层次的属性去衡量,则相当于认定涌现前后是一致的,并没有产生新属性,这种假定是不成立的。例如还原论,说生命是一系列化学反应,有生命与无生命没有区别。假定不成立,推导结论就不可靠。如果以高层次的属性去衡量,则相当于认定涌现不存在,例如唯灵论,世界只有理念,物质是幻象。而二元论则停留于分别的解释,说世界区分为有灵性的与无灵性的,有理性的与无理性的,有生命的与无生命的,但无法解释二者的关系。辩证法的所谓“对立的统一”看到了二者间的转化,但没搞清转化的机理,相当于变换了一种描述,而问题依旧没得到解释。
对于涌现实际发生什么机制,过程怎样,我们一无所知。这种一无所知并不等于无知,知道在涌现这一点上一无所知,本身就是一种知,是一种超越范畴上的知。我们知道由低层次的形式转变成高层次的质料,这中间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这事情无法用各层次的属性去解释,只能暂时称其为涌现,这已经是瓦解了几乎全部的现有认知,因而是最大的知。人类文明中一直有一种不良的传统,对一种现象的解释,如果有一种最小争议的理论便当作最佳方案,此方案经常性的被大多数人盲目地奉为真理。人们难以接受没有解释的状态。科学精神的精髓就在于质疑,极端的说法就是没有真理。一切目前看来正确的理论无非是一个假说,等待着被新的更有解释力的假说所替代。尽管如此,人们倾向于一定要有理论去解释世界才可安心。这样的传统,在科学界同样存在。对涌现一定要有解释,否则就不承认这个事实,这与科学精神是格格不入的。

涌现发生在哪里?前面说过,原意识的各种东西(类信息),在脑内与社会内(脑与脑之间),经过错综复杂的过程涌现为意识。这种涌现的发生可能存在三条路径:(1)与动物相当的感觉来源中涌现出对外界某种印象。作为人的意识的印象与动物的印象是不同的。例如,动物最多能感受三度关系,儿童已经能够感知五度关系。动物的感受与人的感受,不仅是关系层次的多寡不同,应该有属性的差别。动物感觉生成的印象停滞在原意识状态,即没发生涌现,而人发生了,进一步生成了意识。(2)通过语言—思维的方式形成概念、观念。前面介绍过人类在50万年前,在生理结构上就具已经具备了说话的能力,可语言为什么要等到4.5万年前才出现呢?这是要等到意识形成的两个关键性条件的成熟——精神意义上的人的形成与社会的形成。此时,人类表达的能力和内容,远不是猩猩那样的咿呀吼叫、肢体动作和阴暗的表情。言语远不是语言。海伦·凯勒在《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中写道:“我们沿着小路散步到水井旁,这里盛开的金银花散发着扑鼻的芳香。莎莉文老师拉着我的一只手放在出水口下,让清凉的水流过我的手,然后在我的另ー只手上一笔一划地拼出“water”。第一遍写得很慢,第二遍就快了一些。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体会着她手指的划动。我终于忧然大悟,明白了正在我手上流过的这种清凉、奇妙的东西就是‘水’。”吕淑湘在讲语文、语言、文字时说,对于中国老太太来说水就是水,怎么会是“窝头”(英文water发音的汉语谐音)呢?语言的关键不在于采用什么声音,什么符号,而在于灵光一闪中出现于脑海中那种奇妙的东西。水的流动景象,流过手的感觉,吸进嘴里的效果与窝头的谐音,写出来的文字,等等交织在一起的那种奇妙的东西,只有在人才能出现那灵光一闪。也只有莎利文在海伦·凯勒手上划过的感觉,即只有人的社会化过程才能出现那灵光一闪,这就是涌现。涌现在上述这些因素的单独分析中都不会找到踪影,在灵光闪现过后也没有了踪影。(3)动物性的本体感与人的自我意识,同样是涌现。下节讨论。
本文为《三界:大自然层次论》一书的节选。有要此书者请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