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故乡便只有冬,而没有了春夏秋”。朋友圈里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有些许的感慨,也蓦然挥忆起东北那些个冬天的故事。
说起东北,在外地人眼里,第一个关键词就是“嘎嘎的冷”,以及伴随着这个词衍生而来的东北人的爽利和豪迈。其实,我也最喜欢故乡的冬天。这么多年以来,走过那么多地、那么多座城,经历过各式儿的春夏秋冬,还是最喜欢东北的冬天。
喜欢东北的冬天,可能完全是因为记忆里的那些美好吧。东北冬季绵长而天气寒冷,农村里忙活了一年的农人,借着这个漫长的冷季给自己狠狠地放了一个长假。那些年,讯息没有现在发达,连电视都没有完全普及。在冬季,男人们除了上山抓兔子和野鸡,就是猫在家里打牌;勤劳的妇女则趁着农闲开始捯饬过年的准备工作。这其中,包豆包和杀年猪(或准备年肉),则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那些年,大家都比较困难。谁家杀一口年猪,既能解决了一家人过年的肉食问题,还能把大部分猪肉卖给村民,换取一些整钱,贴补家用。事实上,东北杀年猪更多的是后者占主要因素。谁家的妇女这一年里能喂养出几口肥硕的大猪,那是相当受到村人羡慕和夸奖的事儿。

杀年猪历来在农村是非常有仪式感的一件事,某种程度上,受重视的程度甚至不次于年节。如果哪家要杀猪了,会提前好几天告诉左右村邻。一方面,是邀请至亲好友过来吃肉,另一方面,也是提前“广而告之”,让村邻们能届时捧场买肉。一般情况下,杀猪的头一天晚上男主人就不让喂猪了,为的是第二天杀猪倒肠的时候不至于难弄,但女主人心软,会舀上两瓢玉米面和米糠熬就的猪食,偷偷的喂上一顿,还要“嘱咐”几句:多吃点吧,明天就要上路了,下辈子可不要再托生猪了,一刀货。。
杀猪的早上,主家会请村里的杀猪匠到家吃饭。每个村里都会有一两个这样的能人,他们平时与普通农人一样,只有过年的时候,谁家杀猪才会找到他们。其实,我理解的最主要原因,是农民都比较胆小,血呼啦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般人是没有那个胆量的,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些杀猪匠捯饬猪货,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技和法门,能为主家节约出好几斤肉,也是可能的,而这,对于普通农户而言,非常重要。
一般,吃过早饭后,左邻右舍和本家小辈们就会上来了,七手八脚的到猪圈里把猪赶出来捆上,抬到用门扇或长条桌拼凑成的“断头台”上,等待着杀猪匠对其一刀毙命。东北杀猪一般分大杀和小杀。小杀比较少见,用小刀在猪身上割断大动脉,猪死的比较痛苦,速度也比较慢,农村一般不用。用大杀是在猪的下颌位置,用尖刀刮干净猪毛,直接一刀捅进去,直接扎到心房。此时,女主人一改此前的眼泪汪汪的看着猪,变身伶俐的女侠,眼疾手快的把早已备好的大盆放在桌前,大盆里已提前放了一些大粒盐。杀猪匠身子一挫,手一回,一道血剑喷涌而出,刚刚好落在大盆里。一头三四百斤重的猪,能放出来整整一大盆猪血。冒着热气的猪血,需要迅速的用炊髫搅拌,加之已放了盐粒,可以避免血液凝固。

放完血的猪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任人摆布了。几个人用杠子把猪抬到已烧好热水的大锅前。杀猪匠用刀子在猪后脚挑开一个豁口,用打气筒不断的打气,也有的直接用嘴使劲吹气,直到整个猪鼓的像是气球一般才罢休。据说这样在给猪刮毛的时候比较容易。一桶桶的开水被浇在猪身上,杀猪匠趁势用刮板一下下的往下刮猪毛,咔咔的几下子,半扇猪就已经毛净爪干了。刮下来的猪毛不能扔,每到年底“杀猪季”,会有专门的收猪毛的贩子来村里,一头猪的毛,能卖出一两块钱。
刮完毛的猪,被头朝下挂在几根木杆支成的架子上。村里人围在边上,开始对猪的品质品头论足。那时节,人们长期缺乏油水,所以买肉是买肥不买瘦,肥猪比瘦肉猪受欢迎。评价一头猪的肉质好坏有一个专用名词:X指膘。五指膘也叫一巴掌膘,这是极品。两指膘和一指膘,其实和现在咱们常吃的肉猪的猪膘差不多,甚至更好一点,但依然会受到“挑剔”村民们的不待见,基本除了降价,很难卖出去。猪头需要先切割下来,挂在墙上,留待正月十五燎猪头,猪肉比猪头贵,一般会尽量把猪头割小一点,余下的“血脖子”肉,另行切下来煮熟,作为杀猪宴食用主要食材。杀猪匠先用尖刀以猪尾巴为圆心,割出缺口,把猪盲肠旋挖出来用绳子系住,避免开膛破肚的时候,脏东西破裂露出,然后小心翼翼的由上到下将猪开膛,心肝脾肺肠,被扒下来放入一个大铁盆,由主家最有耐心的本家负责处理,特别是猪肠的翻肠处理,特别有画面感和味道,不再累述。杀猪匠用斧子将猪身由中间一劈两半,两个半扇猪被置于案板之上,等待村民来分割售卖了。

东北农村“来钱道”比较少,年猪卖肉钱在很多家庭也是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是很多家庭孩子的学费、过年的吃穿用度的重要支柱收入。所以,能多卖一点肉,绝对不会多留点。年猪肉一般按血脖、里脊、排骨、肋条、后丘(猪后臀)等分解,卖的最贵的不是排骨和里脊等瘦肉和骨头多的,一般大家都抢着要后丘。血脖子因为肉质最软,筋头巴脑比较多,最不受待见,主家一般把这部分作为杀猪宴的主要材料。

卖完肉,一般家庭,会留下猪头和猪下水,加上各种骨头和卖不掉的边角余料,留个十斤二十斤的“好肉”,这已经是非常难得了。这些肉,女主人会分门别类的切好剁好存起来,放在存放豆包的饽饽缸旁边。东北冬季寒冷,年肉从存放到开春后三四月也不会变质,有些精打细算的人家,将吃不完的肉做一些腌制处理,可以零零落落的吃到后半年。
杀猪匠帮着男主人分割卖肉的同时,主家女主人和几个本家妇女也在忙着准备晚上的杀猪宴。东北人情厚,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左邻右舍和亲戚朋友都会主动上前帮忙,请大伙喝猪血吃白肉,也就成了主家待客的必要动作。谁家要是杀头猪,家族大、亲朋多的人家能把半村人请进家,也是毫不夸张的事儿。东北人讲究宁落一群不落一人,谁要是礼数不到,亲朋好友之中有薄厚之分,主家不但会被当事人挑理,在村里也会被大家笑话不懂事。

杀猪菜的主角,在辽西绝对是炖猪血和炖大肉。各种炒菜和炖酸菜粉条,只是配菜。辽西杀年猪,很少有灌血肠的习惯,我们更喜欢炖猪血。猪血经过搅拌和提前放盐,不易凝固,在开餐前一小时,按一定比例加入煮肉的肉汤和葱姜蒜五香粉等各种调味品,把一大盆猪血放入大锅蒸熟,出锅后撒上香菜等,和豆腐脑/鸡蛋羹一样颤巍巍、油香粉嫩的炖猪血,就做成了。现在想想都要馋的咽口水。白肉其实就是纯粹的肥肉,不带五花那种。一锅筋头巴脑和大骨头,加上几方子肥膘,配上调好的各种佐料煮熟,捞出肥肉切成一厘米厚、两三厘米宽(豪放一点的直接按肥膘厚度做宽度)的大块,再用葱姜蒜和酱料翻炒后一炖,开饭前出锅,现在想想都腻得慌,可那会儿,狠劲儿吃几片也吃不够。小孩子则早早的等在煮肉锅边,等着第一时间吃到煮熟的骨头肉。
东北人有敬畏,女主人会将煮好的肉先切出几份出来,先供奉在灶王爷和保家仙、祖宗牌位前,然后才开始煎炒烹炸准备杀猪宴的饭菜。

东北冬天日短,一般杀猪宴都是下午四点半前后开始。开宴前,讲究的女主人一般会安排家里的孩子,提前把杀猪菜分拨出来几份儿,给左邻右舍和未能赴宴的村里亲戚送过去尝鲜。一屋子摆上几张炕桌,几张圆桌,就满满当当的了。家族和村里德高望重的几个老人和头面人物坐在炕上,主家或者家族长者会客套一下:大伙儿听我说两句哈,XX家今天杀猪,请大伙儿来吃肉,酒薄菜淡,但这份儿心情值得大伙儿珍惜,我呢,代表XX,提一个酒,大伙儿呢,能喝的多喝点,不能喝的也沾一沾是个意思,多吃点哈。我干了,你们随意。。

一番客套后,酒席正式摆开阵仗。东北人的实在劲儿体现的淋漓尽致。一会儿那桌喊:老婶子,这桌再上一盔子猪血哈。那桌喊:大叔,还有没有高粱白,这桌酒没有了。再加一盘子骨头肉吧。
其实,那会儿没有什么好酒,能喝凌源当地产的凌塔老窖就已经非常不错了,一般都是低端的高粱白。喝酒也不是现在这种鲸吞虎饮,用玻璃口杯,两口一杯,一般都是用白瓷的小酒壶放在热水里温热,用小酒杯喝,比现在喝酒文雅的多,但打起酒官司,划拳喊酒令比现在可热闹多了,一晚上下来,嗓子都喊哑了,一桌人可能也就喝个一两瓶白酒,每个人都是微醺刚刚好。
东北规矩多,男人们在席上喝酒,女人和孩子不能上桌。孩子们即使馋的不行,也只能等酒席撤下来和女人们一起吃。记得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没有肉吃,最担心桌上的人喊:婶子,再加一盔子猪血。那可是我们最期待、最喜欢吃的东西啊。。
辽西属于“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势地貌,靠种地养家越来越不现实。随着经济大环境的改善,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农村人口大面积涌进城里打工,留守村里的基本都是年老体衰和学龄青少年,农村种地人口越来越少,导致家庭养殖业也越发不景气。一些农村能人看准时机,靠规模化猪场用饲料养猪养鸡鸭等肉类禽畜,更加挤压了农村家庭养殖户的空间。农村人吃肉是越来越方便了,但再想吃到原来的猪肉那种老味道,却是一种奢望了。而原来农村杀猪宴那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也已几乎看不见了。
某一年,回老家,同学说请吃杀猪宴,我满怀期待的赴约,以为能吃到久违的炖猪血。酒菜上桌,却发现,除了血肠炖酸菜,很难将吃到的这桌菜与传统杀猪菜联系起来。热气腾腾的欢笑声中,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曾经的热闹的冬天,冷但却有着特殊温度的杀猪宴场景,一阵阵的吆五喝六酒令声中,故乡的印象越发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