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东北杀猪菜
陈苏锦
家居杭州的一个朋友昨天发来微信,嘱我东北已寒凉要多添衣。聊起来,她说东北的冬天来了,她最想吃的,也是她唯一一次来东北在乡下吃的那次“东北杀猪菜”。
她跟我学还想去你们“那旮旯”一趟,最好冬天去,跟你去乡下吃正宗“东北杀猪菜”。
隔着几千里地,隔着手机的屏,那份怀想,那么有念想,足以让我动容,连我自己都被感染了,想念“东北杀猪菜”了。
不光是我南方的这位朋友,就连我这个出生在东北的人,小时候,只有进入腊月之后,主要是农历小年儿之后,就一天天地盼着,盼着,盼着,能吃到杀猪菜。
在常年见不到什么荤菜的时候,突然间,就有那大铁锅里混和地炖着刚刚杀过猪的最新鲜的五花肉、新腌渍好的酸菜、最新灌制的血肠,农家自产的黄豆做成的冻豆腐,灶镗里的火,就那样一直地烧着,大铁锅里弥漫的香气和热气,不断地鼓舞着大人和孩子们,妇女们在忙碌着炖菜,大声大嗓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也不忌讳,那些参与了杀猪、剔骨头干了体力活的男人们这时候是脱了鞋已经上炕了,吃着大盆里的杀猪菜,碗一碰,高浓度的高梁“小烧儿”喝上了,天南地北的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热闹,讲的活灵活现跟真的似的,孩子们也是特别高兴地跟着跑来跑去,有好东西吃了!一年,才轮到这一回随便儿吃这“东北杀猪菜”哈!那种男女老少,无论是自家三叔二大爷,还是帮着干活的屯中的人都聚在一起的吃“杀猪菜”的无比快乐的场景,人们那种发自心底的乐呵儿,多少年,在我的记忆里,挥之都不去……
小时候,家里养过猪,不论是上学还是放暑假、寒假,一年四季我都要喂猪,可,你在我们家,不用盼杀猪菜,因为,我们家从来没杀过猪,猪长大之后,我爸会联系收购站,把猪拉去卖了,换钱换肉票,我就在我妈“南方式”的吃肉的精致里过年,吃蒸肉,吃肉丸子,吃饺子里有菜有肉里那样的可以品的细碎的肉。小众,与村子里大户人家比不了,一切,跟着条件来,这是过年,平常,想都别想,想,也是痴心妄想。所以,我特别向往,真的,特别向往我小学同学家那种澎湃的、十分盛大的一帮人热火朝天的绑猪、杀猪,听到那猪的一阵阵惨叫,我是又害怕又心疼,不敢连看那个场面,当那些骨头汤味儿飘出来,再见到那些肉啊、酸菜呀、冻豆腐啊,混搭的香味连绵不绝的时候,那我就全然忘了猪的难受了,别看我家不杀猪,我也是正儿八经地吃过好几家的杀猪菜呢!
及至过完寒假开学的时候,我们会在课余时间比较,也很热烈,甚至′争得面红而赤,偌大的一个村庄里哪家的杀猪菜好吃,哪家的大娘有点儿抠……
现在,东北杀猪菜,常年有,一年四季,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饭庄里,想啥时候吃都有,这是东北饮食文化里的一大特色。只不过,饭庄里的都是事先炖好的盛出来就可以现成吃的,也有的把那些五花肉、酸菜、血肠、冻豆腐旱早地码在铜锅里,等着食客来点,再拿来煮、炖,味道也都好,不过,总觉得这么安静地吃这么热闹的集合炖,好像少了什么,不是少了一星半点儿。
后来,我想明白了,少了那份集体的对杀猪菜的渴望,少了那份男女老少齐上阵的参与感,少了男女老少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少了大家团聚在一起的那种特别热闹的气氛,少了那样一个因为一种混搭的食材煮炖而带来的亲情和乡情的大融合!
进城,有一些年头儿了,最后一次在乡下吃那种热闹的杀猪菜是哪年?让我想一想。哦,是二000年的那个农历小年过后的第二天晚上。
下了班儿,和小姑子,还有哥哥,还有两个表弟,一同去乡下先生的老舅家,那里,今天中午开始杀猪。
我们到老舅家的时候,炕桌已经摆上了。
我站在那个灶镗里架着的木头烧着大锅里滚沸的杀猪菜,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站在人家锅边等着又着急一下子吃到嘴的场景里,好像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就等着这滚烫的杀猪菜来暖和呢!暖心暖胃呀!久违了!
那一晚,我们在那就吃两道菜,大盆儿上来的杀猪菜,大盆儿上来的蒸猪血。主食:新米做出的大米干饭,带“嘎嘎”那种。香!真香!
也不知道是这杀猪菜吃的还是这火炕因为炖这杀猪菜烧的烫屁股,这些人,一个个吃的红光满面,又都出了汗,吃饱了,一个个地说还想吃,实在吃不动了,老舅给上了一盘儿自家腌渍的小咸葱,哇!这都是什么选手啊?再盛点儿杀猪菜来,接着吃……
现在,即使回到我们过去在农场里的村子,也少有人家养猪了,更不用说有人家杀猪了,一屯子人家,那种连喊带说的、给男女老少都兴奋的什么样的吃杀猪菜的场景,也只是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最忆了,屯子里的人家,反而更多的像我妈当年那种“南方式”的吃肉方式了,因为,现在农场里的人家,生活都好了,而且,不知比原来好了多少档呢!
后来,我和南方的那个朋友说,人家白居易诗情画意的,说“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你可真好,冬天来过一次东北,不为我们大气的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迷醉,“最忆东北杀猪菜!”,哈哈!有趣儿!
她说你不懂,冬天来了东北,吃正宗乡下现场“东北杀猪菜”,不光好吃,你都能吃出一种豪迈,一种热烈,一种满血沸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