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嘉洛（浦东法院）
——欢迎来到没有谎言的世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一
结束了一天双方尔虞我诈的庭审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又想起双方谈到关键问题就开始避重就轻的那些发言。
“我没有”
“不清楚”
“不知道”
“记不清了”
......
在法庭上双方就不能坦诚一点吗？这样想着，我走进了家门口新开的一间面馆。
“心想事成面？”菜单上奇怪的菜品吸引了我的注意。
“来一碗吧，你心里的梦想会实现哦。”老板笑眯眯地看着我。
“好，那就来一碗……”
二
嘴边的话好像还没说出口，我就被闹钟惊醒了。
原来只是个梦，还能梦见吃面，看来最近该出去吃顿好吃的。
起来查了查排期，今天又是一整天的开庭。还是赶紧去单位看看卷宗准备庭审吧。
三
第一个案子是个侵害商标权纠纷。
最普通的案情，原告商标权人在被告开的超市里发现了假冒注册商标的白酒，于是请公证处陪同购买了一瓶，拿着公证书作为证据起诉到了法院。
以前的当事人一般都会这样说：
“都是老乡放在我这里帮忙卖的。”
“只卖了这一瓶。”
“我们店里从来不卖这种酒的，看在老乡份上帮他个忙。”
“老乡？老乡么就是只是认识的，大家都叫他老张，名字我也不知道的咯。”
就算知道问了大概也就会收到这些不会被采信的答案，为了庭审完整性，我还是问出了那几个问题：
“这种酒卖过几瓶？”
“二百十三瓶。”
“嗯？怎么这么清楚？”
“6瓶一箱，一共进过36箱，卖了二个月，现在还剩3瓶，那卖掉的就是这个数，不会有错的。”
四
我有点愣住了，被告这么爽快地说出自己的销售明细，我还是第一次见遇到。
“一瓶进价多少钱？卖多少钱？”
“进价50，卖100。”
“有单据证明吗？”
“有的有的，我们收银系统有交易明细，进货也有单据和微信转账记录的。”
“哪里来的？”
“张三供货给我，拉到我们店里来的。”
“哪个张三？身份信息有吗？”
“有的，我家里的手机上还拍过他的身份证照片，我可以回去拿。”
“你进货的时候知道是假的吗？”
“知道，进的就是假的。”
这么坦诚的被告，连原告都有点不敢相信。
“额，被告说的那些数据我们无法核实，不予认可。我们坚持主张法定赔偿5万元，请法庭根据以往的标准酌情支持。”
五
尽管被告今天空着手来开庭，但是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以被告这么一家小超市，他说的销量和售价很有可能是真的。
被告当庭说要补充这么多证据，只能另行安排下一次庭审了。
正当我走出法庭的时候，被告也走出了法庭，突然就嚎了起来：
“我都说了些什么啊？法官你等等，我们店里的酒就是老乡放在这让我们帮忙卖的，就这一瓶，就被原告买走了，根本就没有别的酒啊，法官你要相信我……”
我皱了皱眉：“法庭上讲的话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自己想想清楚，刚才的内容都已经记入笔录了，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虚假陈述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被告一下子愣住了，不敢再坑声。
这时候原告自信满满地走出来：“这种案子以往大多都会判四五万的，法官你别听他瞎说了，直接判了算了。”
六
送走双方之后，我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被告今天这奇葩的表现。
难道和昨晚的梦有关？在我的法庭里，当事人不能撒谎了吗？
管他呢，把这个案子先结了再说。
七
第二次的庭审很顺利，被告提交了全部证据，面对法庭的询问一五一十地将所有自己知道的都回答得清清楚楚的。
只是回答过程中肉眼可见地可以看到被告一边挣扎一边蹦出那些答案。
原告则仍然洋洋得意，像是看戏一般在观赏被告的表演，反复提及以往四五万的法定赔偿判例，想劝被告直接赔钱和解。
被告咬着牙说出自己没钱不愿意和解，狰狞的表情好像要吃了原告。
现在这个案子有完备的证据，有真实的陈述，剩下的只是一个判决了。
八
宣判那天，原被告的情绪反了过来。
“什么？这案子才赔偿一万多块？”原告指着最后的判决主文，有些激动地挥着判决，“以前都是四五万的，怎么这次差了那么多？”
被告有点不知所措，茫然着不敢说话。
我指了指判决书：“本院认为的说理部分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原告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个案子可不是法定赔偿。被告的证据真实有效，法庭都采纳了， 正好可以清晰地计算出被告的销售获利，这样一来就没有必要适用法定赔偿酌定经济损失了。”
原告还是有点难以置信：“那这家都承认自己卖这么多了，别的店都是说自己只卖了一两瓶，怎么可能这家店赔的还少？”
“每家店都说自己只卖一两瓶酒，你信吗？”
原告一下被噎住了。
“判决又不是比嘴上说说卖的多还是少。那些说自己只卖一瓶的人，拿不出证据，法庭只能法定赔偿酌定一个数额，而这个案件能查明真实销量的，当然是按照真实的获利判决了。”
九
被告一下子好像活了过来：“就是说，我说了实话，反而赔的少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被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鬼地方到底怎么了，我本来都想好要讲什么了，一来就全忘了，但我讲出来的都是真话啊。”
“这也太不公平了！”原告还在愤愤不平。
看原告的样子，我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原告，你们打这官司是为了什么？”
原告的表情开始有点扭曲。
我紧接着又问：“被告提供了上家的信息，你们准备去追究上家责任吗？”
原告用手紧紧捂住了嘴。
不花精力打击源头，整天只盯着小超市的几瓶假货想赚点赔偿，这种模式怎么能长久。
我心里想着，终究没有说出来。
好在案件完美解决了，我仿佛闻到了……拉面的味道……
拉面？
十
“这位客人，你的面来啦！”面馆老板吆喝着，一把拍在我的背上。
我一下惊醒，发现刚刚我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手臂。
睡眼朦胧中，透过腾腾而起的拉面热汽，老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好像有点模糊。
“客人你梦到什么了？”他端起了辣椒罐，“还是说你现在才是在梦中？”
这一回合他完全没有给我思考的机会。
“要加辣吗？”
来源： 庭前独角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