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不如变化,苏敏本想着年前就跟杨滨把离婚手续办了。可是临近年底,杨滨父亲突然来电话,说老杨头不行了。
“不行了。”这三个字的意思就是已经去世了。
老杨头凌晨五点多去世,杨滨早上七点多接到了父亲的电话。杨滨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
父亲在电话里没有太多的悲伤。
老杨头已经88周岁了,患老年痴呆七八年了。这些年一直是杨聚财杨聚德兄弟两家轮流照顾。这两年,老人经常生病,胃口也不好,家人早直到老人时日无多,也做好了他随时离开的准备。
杨滨放下电话,忍不住有些难受。爷爷的去世,意味着老杨家祖孙俩已经切断了联系。
“怎么了?”苏敏关心问道。这段时间,杨滨经常发愣。
“爷爷去世了。”杨滨声音突然沙哑了。
苏敏一怔,“怎么办?”她看着杨滨,心里发紧。
郭蓉蓉正端着饭从厨房出来,听到后也楞住了。
“我手头还有个急事要处理,今天下午请假回家。你带着孩子,明天上午十点前赶到家!”杨滨思忖道。
按照老家以前的规矩,过了80算喜丧,都要支应五天,现在移风易俗,前后只要三天。他是亲孙子,今天必须回家。
苏敏作为孙媳妇,明天上午出殡到场不算失礼。
杨滨又看了郭蓉蓉一眼,“大姐,你陪着他们娘俩回去,行吗?”他用征询的语气问郭蓉蓉。
要在以前,不知道她的身份的时候,他大可不必征求她的意见。而现在,他必须要问一下。毕竟,那也是郭蓉蓉的老家。
而她离家接近20年,她有勇气回去吗?
“大姐你得陪我回去,跑高速,孩子需要照顾。”苏敏温柔而又坚决说道。她纳闷,杨滨这是怎么了,有必要征求保姆的意见吗?
郭蓉蓉小心地看了杨滨一眼,点了点头。
“老家冷,都穿暖和点。”杨滨说。
苏敏赶紧进卧室,忙活着给他找厚一点的衣服。
孙艳红上午的工作日程很满。早上九点,市委主要领导调研市中区两个重点项目推进情况。杨滨要提前到现场再看一遍准备情况,领导行车路线的城市管理,现场的环境卫生,安保维稳等等。

上午大约11点钟,领导调研结束后,孙艳红要现场召开相关街道、职能部门参加的专题会议,第一时间落实市委领导关于推进项目的相关要求。
等专题会议结束后,已经12点多了。
在孙艳红上车前,杨滨过去给她请假。
孙艳红听说是家里老人没了,先是一愣,接着说道:“怎么不早说呢?”
“没事,来得及。”杨滨说。
“带几个人回去照应一下,路上注意安全。”孙艳红温声说道。
杨滨点头道谢。
目送孙艳红坐车离开,他喊过了区委办副主任、政研室主任程学军,给他说了家里的情况。他特别嘱咐,不要惊动任何人。
爷爷去世,毕竟不是直系亲属。再说,他刚到市中区不久,别让大家为难。
说完,他坐上小车就走了。
杨滨的司机小孔,是刚专业来的连职干部,三十多岁年,比杨滨只小一岁。他不是专职司机,杨滨只是临时过渡一下。
小孔很精明,也很有想法。他想跟着领导,但不满足于做领导的专职司机。
杨滨也不想常用,他还有个打算,如果可能的话,让郭继刚来给他开车。
郭继刚出狱后,郭蓉蓉无法待在家里做保姆了。等春元里的平房收拾好了,住的地方有了。郭蓉蓉不能再干保姆了,养着她或者再找个轻省的活计都不是问题。
他虽然有计划有安排,但最担心的是这些还没来得及做好,就被苏敏察觉。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无法想象苏敏会有什么反应。
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无法面对苏敏的痛苦或者纠结。更不希望他爱的苏敏,因此受到任何伤害。
他尽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可是郭蓉蓉就在家里。只要看见她,杨滨的脑中总会不可抑制想起关于郭蓉蓉的一切,电石火花般纷乱又清晰。她的骄傲,她的欢乐,她的痛苦,她的凄惶,她的屈辱,让他不忍细想,却又无法抗拒地在他脑海闪现。
而他,总会涌起愧疚,怜惜,纠结的深刻情绪。
他很难控制。
就像今天早上,他让郭蓉蓉陪着回家,心里十分矛盾。作为保姆,她陪着回家无可厚非。可是,她又是郭蓉蓉。面对阔别多年的家乡,面对那给她留下巨大痛苦的伤心地,她能承受得了吗?
带着这种情绪,还有失去爷爷的悲伤,当车子驶进村头时,他的心蓦地揪紧了。车子停在挂着白幡的老宅子门口,他泪如泉涌,嚎啕着踉跄着进了家门,扑倒在了灵前。
而此时,在平远的家里,郭蓉蓉的心情更为复杂。当杨滨说让她回家的时候,她先是激动,一会儿又是期待,再过一会儿她开始恐惧。随着离家的时间越来越近,恐惧已经逐渐占据了她的内心。
就连晚饭也没吃几口。
苏敏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郭蓉蓉慌忙摇头,她说在想给孩子穿什么衣服。
“嗯,刚才孩子她爸来电话了,嘱咐穿暖和点,家里很冷。”苏敏点头说。
郭蓉蓉彷徨点头,神不守舍地在家里收拾着孩子明天一早要穿的衣服和要带的东西。
苏敏正在给王波打电话。刚才杨滨回电话的时候,嘱咐她给王波说一声,但不要给杨晓青和王奕然说这事。
王波不好意思地说已经告诉了杨晓青。
苏敏只得再嘱咐,千万不要惊动外人了。

自从杨滨家里发生变故后,王波两口子就隔三差五过来,要么买菜买水果,要么给郭蓉蓉拿药帮着去医院复查。郭蓉蓉身体大好了,他才没怎么过来。
这次杨滨爷爷去世,王波是从老家得到的信息。
自打前年有了孩子,王波跟家里的关系也正常了,过年过节也都带着孩子回家看看。今天上午,他爹给他打电话问他今天是不是回来。
王波纳闷,说我回去干啥。
杨滨他爷爷去世了,你不回来帮忙?
王波这才知道杨滨爷爷去世了。他赶紧给杨滨打电话,埋怨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说一声。
他本来不想告诉杨晓青,可担心这娘们日后知道了骂自己,便给她也说了。
以杨晓青的性格,这种事自然不能缺席。在她眼里,既能给杨滨捧场,又能去趟杨滨的老家看热闹,还能名正言顺的休一天,她必须得去啊!
杨晓青很兴奋。
而郭蓉蓉还是恐惧。她想着曾经的一幕一幕,又是流泪又是叹息,她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被苏敏喊起,手忙脚乱的做饭,慌慌张张收拾着准备出门。
“大姐,你没啥事吧?”上了车,苏敏疑惑地问道。
“没事,可能昨天晚上没睡好。”郭蓉蓉说道。她坐在车后排,搂紧了孩子,强自镇定。
“嗯,你跟佳佳在车上眯一会儿。”苏敏车子开得又稳又快。
佳佳不明白为什么要回老家,坐在车上问大人。
“老爷爷去另一个世界了。”苏敏微笑道。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保姆,对方好像很紧张。
孩子问这问那,保姆魂不守舍经常答非所问。
苏敏摇头叹气,自从出院以后,这个保姆好像多了一份心事。
孩子终于在郭蓉蓉怀里睡了。
郭蓉蓉却一直无法入睡,她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山坡,耕地,心里一阵阵抽紧。
当她看到路边昌平地界的路标时,连呼吸都停滞了,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汹涌而出。
“阿姨,你为什么哭了?”佳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仰着小脸看她。
郭蓉蓉吓了一跳,勉强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姐,没事。杨滨的爷爷去世,虽然让人难过,可毕竟88岁了,也算正常。”苏敏安慰道。她虽然觉得奇怪,也只能理解是这个原因。
也许大姐因此想起了以前的伤心事。

车子下了高速,很快进了县里的公路。看着那逐渐熟悉的地貌风情,郭蓉蓉强压着内心的震颤,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大姐,这是县一中,杨滨上高中的地方。”苏敏笑着减缓了速度,“就在右手边。”
“爸爸说,他上学的时候天天吃咸菜。”佳佳稚嫩的声音开心说道。每次回家都要经过这里,她的小脑袋瓜里也记下了爸爸说过的话。
郭蓉蓉的眼泪几乎要迸射出来了。她怎么能不知道呢?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县一中所在的这个地方几乎没有变样。
印象里宽阔的马路看在眼里好像越来越窄,两边的商店楼房越来越旧,两侧没有什么新的建筑。
刚才她一眼就看到了当年自己租住的地方,一楼还是商店,二楼或许还是住家。她只看了一眼,父母的面庞就清晰地蹦到了她的脑中。她的心脏猛地被一根细细的坚韧的铁丝勾了起来,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她忍不住大口喘息了几下。
高中的校门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也不知道是她泪眼模糊的原因,还是因为繁华喧嚣的马路,学校的门脸带着一层灰旧的颜色。
郭蓉蓉抬起胳膊,抹了一下眼睛,把忍不住溢出的眼泪擦干,她本想应一声“哦”,可是刚一张嘴,却觉得喉咙里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得勉强笑了笑。
苏敏放缓了车子速度,很快进了杨庄村头,“这是他们的初中,现在变成了小学。”
“哦,哦……”郭蓉蓉正在穿衣服,她的状态稍为镇定了一些。她知道马上就要到杨滨家老宅了,她穿上厚厚的棉衣,戴上了圆圆的毛线帽子,压低到了眼眉,再密密地围上围巾,把自己包进去,这样让她觉得安全踏实了许多。
最重要的一点,她不用担心有人会认出她。
这也是她最为恐惧的一点。这段日子,她经常从镜子里观察,发现自己跟以前变化太大。眼睛里有了光彩,头发有了光泽,皮肤有了弹性,整个人的容貌神态竟然跟以前的蓉蓉越来越像。
车子停在了老宅门口。
郭蓉蓉的身体突然控制不住抖了起来,她的腿在发颤,她不敢动,唯恐出去就会瘫倒在地。这时,苏敏下了车从一边抱出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