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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
《大河之城》
-蔡磊-
第七章 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四
说不上是受一种什么心理驱使，甚至对淑秀也是语焉不详。
第二天一早，明仁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康家湾，已经来到康二爷家门前了，却又改了主意，返回自家小院，催着明信赶快带路，要去明礼坟上烧纸祭奠。
看明仁气呼呼兴师问罪的样子，明信又叫上了大嘴天庆，理由自然也是现成的——
明礼被判的是斩立决。
刑部批文下来已是初秋，因为讲究天人感应天人合一，取人头也像秋天庄稼成熟才能收割一样，所以也叫秋决。
临刑前，得到消息的康二爷特地叫来明信和大嘴天庆，嘱咐他们去看看明礼，即是送行，也为收尸。同时康二爷又递给明信一个不大的包袱，说里边那件衣裳让明礼换了好上路，人都走了，还破衣烂衫也太丢人了不是？
康二爷还说，包里那些碎银子可以在城里饭庄子给明礼叫些酒肉饭菜，剩下的还能买个薄皮棺材，人都死了，就让他回来吧，孤魂野鬼的咋能转世投胎托生成人哩……
清朝时处决犯人图
要不是明仁事先从吴冲那里听到些内幕，单听明信和天庆的絮叨，真会像以往那样，觉得康家湾有个康二爷，实在是全村老少的幸运福分。
但现在他不会这么想了，当然，也并不急于说破，他只是一边跟着走，一边默默地听——
明礼的尸首最终回到了康家湾，但由于几个族中老辈的坚决反对，到底没能进得了高姓家族的坟茔，最终只草草葬在南山北坡由大嘴天庆负责看守的那片杂木林中。距大嘴天庆的窝棚顶多也就两三里路吧。
大山背阴处原本就凉，加之已是叶落枝枯的初冬时节，站在明礼光秃秃的坟头前，更是让人觉得冷风刺骨阴气弥漫，就连烧给明礼的纸钱也是忽明忽暗烟多火少，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大约是盯上了供在坟头的黑面馍馍和凉拌菜，不知打哪儿飞来的十几只乌鸦不停地在附近几株榆树柳树的枝头间蹦蹦跳跳聒噪不已，一副恨不能赶走来人以便饕餮的贪婪……
农村祭奠亡灵焚烧纸钱，孤魂野鬼只能在这荒山野岭无人相问之地
呆立半晌，明仁终于转过身，蹒跚地沿着原路走了。
陪伴一侧的明信和天庆急忙跟上，走了两步，天庆不放心，又返回去小心地用土盖住那堆还在冒烟的灰黑的纸屑，直到确信万无一失了，才急煎煎又赶了上来。
再次来到大嘴天庆的林中窝棚里，明信和天庆一边连声喊着冷死了冷死了，一边熟门熟路配合默契地忙着在窝棚一侧的土灶上生火烧水，说后晌就在这里煮洋芋当饭吃。
明仁呆立一旁，还是心事重重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你们说去牢里看了明礼，他死前真的就没交代些啥？他真的就没啥放不下的心事？他真就活得那么不耐烦？！
明信有些不耐烦了：问了多少遍，还问？别人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明礼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别人也没让官家砍了头呀。我就是心里憋得慌，像塞了草，又像堵着毛，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没了……
天庆说话了：行啦，明礼哥，你也别想不通啦，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天明？那就是他明礼娃的命。在牢里我和明信就没少问他，我们给他说，康二爷说我们一个是本家亲房，一个是从小尿尿和泥一起长大的乡*党**，有啥话就说，能办的庄里一定不含糊。可你知道他高明礼咋说？那话我们都没敢给二爷说，你可不能告诉二爷……
明仁一跺脚：行行行，你快说，明礼他到底咋说的？说的啥？
明信插话：他说啥？他说他恨死了康二爷！他说康二爷假仁假义，见死不救还落井下石，他说康二爷抢夺家产将他扫地出门，就是死他也闭不上眼！他说他的仇肯定有人替他报，他还说十几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编者语：事情到此大家明白了！可康二爷为什么要害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高明礼呢？这应该是一个“伏笔”...
明仁听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闭了会儿眼睛。
如此说来，身陷黑牢的明礼肯定也得到了些风声，起码知道是谁非要他的命不可。要不该怎么解释高明礼的冥顽不化以至如此？！
高明礼没有中邪，他只是真的伤心伤透啦！
明白了这一点，明仁真有种身心俱疲生不如死万念俱灰之感。
的确，在此之前，明仁虽然觉得包括自己在内，乡邻亲房也好，族长庄主也好，可能对明礼真是有所亏欠，但双方哪里就真到了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地步了？也就是说，用官逼民反逼上梁山的俗话解释明礼的所作所为，明仁认为根本就行不通。
可是，在得知这一切之后，将一切后果都归结为明礼自身的愚不可及难道就是公平的吗？
见明仁半天不说话，大嘴天庆又补上一句：知道明礼为啥葬在林子里，跟我做伴吗？
明仁愣愣地问：咋，这也有说道？你们不是说高家门里的老辈子不让他进祖坟吗？
明信狠狠地瞪了天庆一眼：叫你大嘴真没叫错，不说这些你会死呀？
天庆不服气：是你哥要逼着问嘛。我死不死的，反正明礼已经死了，死了都不能说句真心话，你说他不是白死了？明礼说他知道他进不了高家祖坟，他也不想进，他说他其实就想不远不近地看着康家湾，看着族长庄主二爷会咋死……
明信又来一句：明礼还说，他还想看着我们兄弟到了会怎么死。本来这些话我们都不想说，也不该说的，人都死了，有个好念想不比啥都强？就是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下放心了，舒服了，去了心病啦？！
明仁懊悔不迭，内心更是五味杂陈。
早知道就不问了。这趟康家湾之行纯属自作多情。世上的许多事还真是知道不如不知道，早知道不如晚知道。
他原本是替明礼觉得冤枉、委屈，觉得不该就这么稀里糊涂来到世上，又稀里糊涂一事无成地走了。
他总以为明礼会懊恼悔恨悔不当初，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知道实情后，悔不当初的竟然是他自己……
尽管如此，那时的明仁还是没有想到，就在他盘桓康家湾，为高明礼之死长吁短叹坐卧不安之时，那个不肯善罢甘休的草上飞为了替高明礼*仇报**，竟会再次铤而走险，一场带有复仇性质的劫难随之降临，最终还是让河口镇张五爷死于非命……
接到河口那边辗转托人捎来的噩耗，已经是张五爷遇害的两天之后了。明礼急如星火赶到河口，吴冲早在前一天就已经带着上次抓获了高明礼的几个捕快赶到现场，且将案情推断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张五爷是在自家炕上被歹人刺死的。歹人还蘸着死者的血，在炕头墙上留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现世报！
本来张五爷是和春花一起在上房睡的。
偏巧那天儿子闹病了，小脸连着耳朵一起烧得通红，春花放心不下，先将娃娃抱来上房，张五爷嫌闹得慌，春花又抱着娃娃来到奶妈房里。
折腾了半夜，才算安生了一阵，可天还没亮，随着院子里一阵狗吠，娃娃又闹腾开来。好容易熬到早饭时间，也没见张五爷过来露个脸。
春花吊丧着脸来到上房，原是想和张五爷闹上一场的，却发现张五爷半个身子都泡在已经凝固发黑的血里，早已经死硬了。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之后，春花当即就倒在地上，奶妈等一帮下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凉水地一番折腾，人算是又活过来了，但却两眼发直疯疯傻傻地不认识人了。
一番勘验，不仅发现了被歹人捅死在窝里的看家护院的大*狗黑**的尸身，还有张五爷上房门轴处被浇上的尿液——这样门扉开合就不会发出声响，再结合歹人不小心留在墙头和墙角背阴处残雪上的手印脚印，捕快头目的结论是：翻墙入户，报复杀人，行凶者乃上次漏网的匪首草上飞。
就这样报官立了案。因为谁也不知道那草上飞究竟长啥样，衙门四处张贴的海捕文书上也没能绘影图形，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凶犯年约几何、大概长相、何处口音云云。
张五爷死了，春花又半疯半傻的，按吴冲的意思，叫来春花家人，原以为给几个钱就能打发走了——就像打发其他下人一样——岂料春花家人不甘心，哭闹不休撒泼打滚，说已经是你张家的侧室啦，还又给你们生了儿子，不能就这么当丫鬟下人给打发了，总是多争些银两或是地亩的意思。
淑惠和淑秀姐儿俩原本就对那个春花烦不胜烦，只是碍于张五爷的面子才捏着鼻子硬起头皮勉强周旋。
如今张五爷一死，春花没了靠山，姐儿俩也没了忌讳，便由吴冲出面，连唬带吓地警告说，再闹就要追究春花和凶案的关系，加之又多给了百十两银子，一家人才算老实了。
再后，吴冲和淑惠、明仁和淑秀两对夫妻一番商议，将一所宅院仨瓜不值俩枣地卖了——因为是凶宅，肯接手的人实在难找；又委托个可靠的亲房代收地租，当然报酬也要提前说好，就算是跟河口镇没啥太大的关联了。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一阵鸡飞狗跳，一个小地方曾经的殷实大户就这样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那个曾被张五爷寄予无限希望的儿子由姐姐淑惠收养——继老大儿子之后，淑惠又产下一女，却未及满月就被一场“四六风”夺去小命，不催自来的奶水便就成了自己兄弟和老大儿子的额外口福。
那两个小人儿也正是吃奶行、吃饭也可的牙牙学语之时。也就是说，岁数相差无几的甥舅两个差不多都是吃淑惠的奶长大的。
生前，张五爷给自己的儿子起名振羽，表字鹏举，显然老来得子寄予厚望之意。
吴冲给儿子取名功达，飞黄腾达功成名就的渴望表述得直白如话。
淑秀生的是儿子。明仁和她商量了半天，取名正宽，表字敦元。“正”字是按康家湾高家“礼义廉耻光明正大”的辈分排行来的，至于宽，自然也是寓意满满。
这边还在忙乱，那边又传来个天大的噩耗：年纪轻轻的同治皇上突然驾崩啦！
好在家里只有吴冲一个是在衙门吃官饭的。加之皇上远天远地高高在上，活着时百姓只能高山仰止；龙驭宾天之后，百姓也还是够不着；再加之坊间关于皇上之死传闻颇多，且以不知检点染上杨梅大疮的说法流布最广，所以众人该干啥干啥，日子也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编者语：看似明白的“大团圆”结局，却明明白白地把危机留了下来。
继淑秀之后，康家湾里，柳叶也生了，是双胞胎，而且是儿子。乐到合不拢嘴的明信特意将明仁接来家中，要他给娃娃起个名字。
这事在路上明仁就想好了，老大正吉，老二正祥，好听好念寓意也是大吉大利吉祥如意。明仁还忙乎着要给侄儿们取个表字。
明信笑了，庄稼汉的娃娃，有个大名就好得很，还取啥表字呢？
明仁说，娃娃们是要让念书的，念书人都得有个表字。别人成天价指名道姓呼来喝去，那就跟挨人日诀差不多。
明信则说，反正当哥的自己也有了儿子，进学读书光宗耀祖兑现承诺的，就非此子莫属啦。
但明仁不乐意了，我有了儿子是不假，但究竟是不是读书胚子还不知道。按咱们事先说好的，不管你的我的，儿娃子都得去读书，三十亩地一棵苗的事，想想都怕，不是吗？
这样的，明仁、明信兄弟共有三儿一女，若再加上吴冲和他老丈人的儿子，下一代已经是五男一女六个小人儿啦。骤然间添丁进口，而且是连续好几个，大悲大喜之余，明仁很有些应接不暇，只会一连声地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好，好好，好好好，就是好……
问题来了：
“生活里的很多事，就是不明白的时候想弄明白，明白之后后悔还不如糊里糊涂也是一个日子。高明仁明白了高明礼的事，这危机也就给高明仁的生活埋下了......"
编者语：从本期开始，往期回顾链接使用书中章节原名称。
《大河之城》第七章 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三
《大河之城》第七章 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二
《大河之城》第七章 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一
《大河之城》第六章 疆防海防 ，孰为轻重 四
五
《大河之城》第六章 疆防海防 ，孰为轻重 三
《大河之城》第六章 疆防海防 ，孰为轻重 二
《大河之城》第六章 疆防海防 ，孰为轻重 一
《大河之城》第五章 民以食为天 四
《大河之城》第五章 民以食为天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