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啪嚓!“文种匹夫!误国误君!误国误君!”伴随着越王勾践气急败坏地嘶声怒吼,上回受过伤的饭桌子又一次倒了大霉,此番被越王勾践一家伙踹了个四脚朝天,盆盆盏盏碗碗罐儿罐儿碎的碎翻的翻满是一片狼藉。无怪乎越王勾践发这么大的火,文种所带回来的对吴和谈的结果,和他当初所设想的期待相差甚远。“嗯?割让大片国土,只给越国留了百余里活动范围?交出当年杀害吴先王阖闾的元凶?那不就是寡人我吗!还要寡人拖家带口去吴国当人质?那特么和蹚死路送人头有啥区别?文种竖子腌臜小人,你可要坑死寡人了!”
越王勾践虽然骂得欢,可文种此时却暂且听不见,回到会稽山朝会越王勾践复命,将手中有关吴越两国和谈条件的竹简匆匆奉奏给越王勾践后,便急着去安顿一同过来的,吴国对越国和平谈判特命全权大使,卿相大夫太宰伯嚭。文种上奏本时恰巧又赶上越王勾践进午膳,等越王勾践看完了和约内容后,瞬时间气得怒发冲冠脸色苍白,当然了这顿饭是没心情再吃了。四下里左顾右顾找不到可撒气的人或事物,那只剩下他面前的这张饭桌子了,随即越王勾践飞起一脚,就有了上述前文那种状况。而此时的文种,正吩咐下人们为伯嚭创造一个良好的居住下榻环境,毕竟现在越国上下男女老少生死存亡都操控在此人手里,由不得文种不小心翼翼呀。
伯嚭做为对越国谈和的使臣,当然是由文种相陪进入会稽山中,他这个使臣身份可说是得来不易呢。伯嚭在临时行宫里与吴王夫差秘密商议了一夜,敲定了对越国讲和的条件,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在朝会上,当吴王夫差提出这件事时,果不其然,第一个跳出来阻挠反对的,就是那卿相大夫,上柱国伍子胥。“大王陛下万万不可啊!现在那勾践小儿坐困愁城,被我大吴*队军**围于会稽山中将近一年,已是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多久啦,若此时撤兵讲和,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着了他们的道?兹事体大,还望大王陛下三思而后再行啊!”伍子胥几乎是声声哀恳,字字泣泪地劝说着吴王夫差。吴王夫差突然转变了对越国的态度,这让伍子胥蓦地从心里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唉~,要是孙武军师在就好了,军师智计百出,什么难题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可惜了哇,夫差昏蛋一个,竟硬生生将其逼走,如今可倒好,他偏听偏醒伯嚭小人之言,要放越蛮勾践一条活路,这样下去,我大吴离灭国之日不远矣!”这都是老将伍子胥在心里头暗暗想的,并没有说出口,伍子胥知道,就是将这番话讲出来也没啥意义,吴王夫差老猪腰子太沉早有了定见和决断,说与不说都一样,这小子翅膀早已硬了,不会再听他这亚父的话了。“罢罢罢!既然这样老子也不多说啥了,骑驴看唱本儿,以后走着瞧吧。实在想眼不见心不烦,大不了先告个病假回家歇两天儿。”伍子胥如此思索着,巴望吴王夫差能听他的话,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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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尽了最大努力,欲劝说吴王夫差,对早已离败亡不远的越国,继续保持围困高压态势,奈何结果不甚理想让他大失所望,吴王夫差是铁了心不愿再与越国纠缠于会稽山这块屁大的地方,对伍子胥的逆耳忠言,诸如什么打虎不死反受其害呀,纵虎归山终成大患哪,统统当成了耳旁风置之不理。在伍子胥须发皆张双眼怒视下,吴王夫差下诏,命太宰伯嚭以吴国使臣身份前往会稽山说降勾践,马上启程不得延误。吴王夫差虽然现在逐渐摆脱了伍子胥的掌控,但是在心理上还是对其存有阴影,不愿得罪过深,在此顾虑下,他也想尽快将此战事结束早日返回吴都姑苏,这穷山恶水破地方早就呆得够够的了。
眼见得吴王夫差独断专行孤意已决,伍子胥亦无力劝阻,只好任由他去了,因吴王夫差一念之误,至此终于埋下了导致吴国灭亡的祸根。吴王夫差有心放越王勾践一马,可这家伙却并不领情,反倒歇斯底里地要治文种误国误君之罪。“来人哪!”越王勾践阴沉着脸厉声招呼帐外侍卫甲士,此刻他手里还握着在其眼中看来,这分明是丧权辱国的和约条款木简。“在!”听得越王传唤,立时从帐外进来两位甲士,佩剑亮甲黑盔嵌铆战靴碰在一起哗啷直响,进帐后拱手肃容站立一边,敬等越王勾践吩咐。
“你俩速速前去,将那乱臣贼子文种拿下,不必再等后命,直接斩首!以消寡人之恨!”越王勾践身形颤抖眼冒凶光,看样子确实是气怨难平。“诺!”两位甲士沉着答应了一声,正准备出发执行王命,不曾想这时却从后堂传来一句女音娇喝:“且慢!”越王勾践仔细一看,正是王妃雅鱼款款移步自内庭走来,出现在他们面前。让越王勾践感到出乎意料万分不解的是,此刻的王妃雅鱼,一改平常往日穿着的盛装朝服,却是一身麻布粗衣,俨然一位村妇打扮,她脸上素面俏颜未施粉黛,就连金钗银环玉珮都没戴,只用一根普通的荆木簪子轻挽满头青丝秀发,随意打了个团髻。
“哎呀爱妃,你,你这身妆扮又是何意呀?”面对越王勾践的疑问,王妃雅鱼并没有直接问答,而是转头向那两个愣怔在那里的甲士柔声说道:“你俩去找文种大夫,请他到王上行在大帐来一趟,记着,不许动粗,可听明白?”“诺!是!”两甲士再次应诺一声方才离去。等到帐中只剩越王勾践王妃雅鱼夫妇,一片寂静二人谁也没说话,还是王妃雅鱼打破沉默先开了口:“王上啊,我大越先圣人常说,夫生于天地之间长于世宇之中,若想拔脱困圄,必须忍难忍之辱,磨难磨之剑,苦心励志方可成大器,而这辱这剑已悬于你我夫妻二人头上,王上啊,你~可曾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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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勾践直直看着王妃雅鱼,嘴唇嚅动着一肚子话却倒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哀叹:“唉~,爱妃呀,难道我们大越真就到了山穷水尽无力回天的地步了吗?寡人观你这般模样,是真的要和寡人一起入吴为质吗?”王妃雅鱼听到勾践此言也是娇颜悲痛泪雨纷纷:“王上啊,吴军大半年不撤围,会稽山中余粮已近磬尽,*队军**作战士兵尚可勉强得一温饱,可普通黎庶百姓却早已家家断顿户户断炊,仅靠挖野菜草根吃树皮过活,若照此下去,即便不被吴军围困杀死,迟早也会饥馁而亡!王上啊,现在我们别无出路,只有投降吴国一途了,或许可利用吴人伯嚭,求得一线生机。”
王妃雅鱼话音刚落,还未等越王勾践再说什么,那文种已由甲士领着走进了越王军帐。文种实际上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他将吴王夫差的和议条件,或者说是最后通牒交到越王勾践手里后,便借故躲了出去。文种的自保应变能力特强,这家伙也怕因为吴国和议条件太苛刻让越王勾践接受不了,招惹来这位寡人的雷霆怒火,再错手斩了自己,那可没得玩儿了。不过等文种进得帐来,当看到王妃雅鱼满脸泪痕,还有那身村野装扮时,他蓦地将心放了下来,知道王妃雅鱼若是出面参与,那看来此事功成已经妥贴了。
“文种卿家,我和大王不在越国的这段日子,就劳烦卿家你暂时摄理国事了。此番前去吴国,也不知此生还能否回归,若真到了那一天,卿家你是走是留任意自便就是吧。去往吴国除了我和大王,由范蠡大夫一人跟随就好。”这是文种进来后还没等施礼说话,王妃雅鱼抬手拭去脸上泪水后,用悲哑的声音,对他讲得一番掏心窝子话。文种听完也觉得肺腑涌上来一股酸涩,眼眶不由湿润了,他连忙躬身抱拳施礼应答:“诺!臣文种遵令,绝不辜负大王陛下,王妃殿下所托,必当克尽职守不辱使命,静待大王王妃早日回来。”
不过,当文种表完忠心后又踌躇了半响,方才期期艾艾地说道:“王妃殿下,吴王夫差那里还有一个条件,就是让我们交出当年害死吴先王阖闾的凶……啊人……”文种舌头打结不敢说凶手二字,他索性绕过越王勾践,直接和王妃雅鱼提,不然越王勾践准得给他碰一鼻子灰。“此事~我早已有了主张,和那个人已经谈过了,他愿意将此事担承下来,他说,毕竟当年是他直接置吴先王阖闾于死地,也别管谁是主谋谁是胁从啦,他一人一力接下就是……”说到此处,王妃雅鱼又哽咽了,嗓音有了一丝颤抖。文种脸色灰败也是黯然,他晓得此人就是灵姑浮,要说杀阖闾事他也有份儿脱不了干系,不过灵姑浮能够识大体顾大局牺牲自我,以此来保全他们这一干人的性命,这不禁让文种心里又惭愧又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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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姑浮来了,他一身崭新戎装手握锋利的越王制剑,虽然知道此行离家将一去不返,却仍义无反顾一往无前。人之有常情,将死之时皆现哭容惧容,可在灵姑浮脸上都看不到一丝悲意和害怕表情,颇有一种大丈夫视死如归的气慨。与灵姑浮一起来的还有两人,一个是其妻石鸢萝,另一人则是个年约十余岁的小女孩儿,被石鸢萝用手牵着,紧紧随着灵姑浮来到越王大帐。石鸢萝之父乃是越国老臣石买,也就是灵姑浮的老丈人,在夫椒一战中被吴将公孙雄斩杀壮烈殉国,如今距夫椒之战结束不过一年,石买尸骨未寒之际,他的女婿灵姑浮也要为国尽忠了。
灵姑浮身为越国大司马统兵将领,响当当的铁血军人,做任何事从不拖泥带水,他临自刎前,对屈身行大礼恭送自己上路的越王勾践王妃雅鱼,还有文种等一干人只简单的交待了几句:“大王,王妃殿下,臣死之后,将头颅割下带往吴国,算是给那吴人一个说法,然后烦请王上王妃将臣残躯埋在会稽山中,面向王都会稽,待我大越复国之日,告之臣一声便好。”说罢灵姑浮遂不再犹豫,挺身长立出剑如风,一挥手间横颈而过,刹那碧血染征袍英魂归了地府,可敬可叹可悲可惜。
在一众人的哀哀哭泣声中,灵姑浮的尸身渐渐凉了下来,旁人悲伤痛悼灵姑浮,只有做为灵姑浮遗孀的石鸢萝却面色平静,她虽然没有悲意,但脸色却苍白的可怕。石鸢萝轻轻拥着那小女孩儿,走至王妃雅鱼面前,喑声说道:“王妃殿下,这小姑娘姓郑,我们唤她郑儿,她母亲早亡,而她父亲曾是我夫君麾下一名弁官,在夫椒一战中为我大越捐躯了。小姑娘失怙孤苦无依,我夫妻二人合卺成婚后久无子嗣,便将她收为义女,如今我夫君为大越而死,我石鸢萝亦无意独活,恳请王妃殿下容留此女,许她一生归宿吧……呃……”说到这里石鸢萝突然俯身倒地趴在那里,并且从嘴里不时冒出黑色血块,这明显就是吞服了毒药的症候。
真是苦中带苦乱上加乱,那边灵姑浮魂魄尚未消散,这里石鸢萝却又紧随其夫步了后尘,妥妥的一出人间惨局,这让王妃雅鱼情何以堪,她紧紧抱着在自己怀中已哭得撕心裂肺的郑儿,亦是泪如泉涌哀痛万分。尽管越王勾践调来宫中最好的御医赶到,最终却没有挽救回石鸢萝的性命。“唉~,将灵姑浮将军石氏女鸢萝夫妇二人归葬在一起,埋于会稽山吧,再用上好檀木比照灵姑浮将军遗容,雕成假头颅安置上,以全将军尸身,坟茔要立碑竖传,铭刻将军夫妇功绩,薪传万代。”王妃雅鱼忍着心中痛楚,一边吩咐文种,一边又看了一眼正在怀中伤心哭泣,却漂亮得一塌糊涂的郑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