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于取到了真经。
黑气缭绕的大雷音寺,千手观音为我们送来了一盆黑水。
「喝了它,和天地同寿。」
如来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
我看见黑水里涌动着无数蛆虫,一只眼珠缓缓浮了上来。
「靠!老子就知道这老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师傅一脚踹飞了桌子,「悟空,动手!杀他全家!」
九天之上,如来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01
师傅踹桌子的时候,猴子已经擎棒在手。
几乎在杯子落地的一瞬间,他就如一道闪电般地蹿了出去。
「悟空,把他那金身给我砸碎!」师父在后面大喊,「我要带回去给国王当彩礼!」
猴子爽朗一笑:「好说好说,我拧下他这颗大佛头,拿回花果山当尿壶!」
金箍棒重重砸下。
「当!」
巨响通天彻地,一刹那火星飞溅,金粉簌簌而下。
「咦?」猴子惊讶道。
佛臂断处,竟长出一节巨大的黑色触手,上有无数口器,每一个口器都如一颗眼睛。
「孽畜!」
如来怒哼一声,巨大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猴子席卷而去。
雷音寺涌动着腥臭的黑水,众佛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
猴子很快被抓在手上,如来脸上裂开无数个缝隙,数不清的蜘蛛从缝隙中钻了出来,扑在猴子身上。
「唉,我知道你不是个东西,没想到还这么恶心。」师父叹了口气,拄着禅杖站了起来,「不过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了杀你全家,就要杀你全家!」
说着,他一跺禅杖,金光如涟漪般从他脚下漫散开来,然后在空中凝成一朵金色的莲花。
「悟空,看好了,这可是为师的独门绝技:佛怒金莲!」
那金莲悬停在如来面前,轰得一下爆开。
金光耀目,震耳欲聋。
众佛身上的金粉纷纷震落,露出一座座腐烂的、挂满虫卵的躯体。
几个呼吸的寂静过后,我闻到了一股扑鼻的腥臭味。
金光中裂开一道口子,一股黑潮喷射出来。
不对,那不是黑潮,是一窝蜘蛛。
它们迈着毛茸茸的长腿,朝师傅蜂拥而去。
沙和尚手持月牙扙,守在师父身前。
虫群顺着他的腿,很快爬满了他的脸。
但他固执地挡在师父身前,一步也不肯离去。
「靠!」师父汗流满面,咬着牙骂道,「这东西的皮还真是厚啊!」
「八戒。」师父忽然转向我,「是为了高小姐吗?」
旁人听起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如一道霹雳在我耳边炸开。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看破了我的身份。
原来真是这样,只是他不愿意说开而已。
他的目光充满了仁慈,全无责怪之意。
我眼睛一热:「师父……」
话音没落,黑潮忽然暴起吞噬了他们。
禅杖失去了光泽,咕噜噜滚到我脚边。
「越来越麻烦了。」
如来打了一个饱嗝,吐出猴子的金刚圈。
观音笑道:「这泼猴再怎么闹腾,也逃不出您的五指山!」
众佛附和。
但很快,他们笑不出来了。
如来流血了,他的手臂上裂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口子,无数白蛆掉到了地上。
西行第九次轮回,如来受伤了。
02
我是天蓬,四人组里的*底卧**。
玉帝给我的任务是:阻止他们发现世界的真相。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但我知道,猴子在炼丹炉里炼成的火眼金睛有猫腻儿。
它让猴子嫉妖如仇,也让他毫不留情地砍下昔日兄弟的头颅。
第三次轮回时,牛魔王不忍心和猴子动手。
当金箍棒砸下来时,他竟张开双手迎接。
殷红的热血洒了猴子满脸,他呆立原地足足愣了一个时辰。
然后抱着胸口栽倒在地,嚎叫个不停。
他撞碎了两座山,劈开了一片海,才终于停了下来。
金刚圈不知何时已经破碎,他的双目流下两行血泪。
「我想起来了。」他说。
他仰头眺望天际,两道金光射入云霄,忽然瞳孔炸裂,他惨叫一声,抖如筛糠。
如来出手,提前结束了这次的西行。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我深刻地记得,他化作齑粉时,留下的那句梦一般的呓语:
「这是什么?」
03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猴子?
猴子第一次闯上天庭时,我就问过太上老君。
这个向来目空一切的老头,此刻竟也露出苦笑: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三个是杀不死的,只能驯服。」
驯服?
让齐天大圣接受天庭的招安,成为众神的一条狗。
让佛教最有天赋也最叛逆的弟子,重新遁入空门。
让流沙河边迷途的灵魂,归顺天庭。
是要告诉众生,只有忠于仙佛,才是正途吗?
04
第九次驯服又失败了。
酒宴上,如来喝得面红耳赤。
「这三个畜生,不识好歹!本尊给他大道,他不要,非要找死!」
观音撕下一条人腿,边嚼边说:「依我看,还是要加大难度,不能对他们太仁慈了,不然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怕!」
众神附和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他们为布置机关是多么的煞费苦心,越说越生气,又开始破口大骂。
「诸位静一静!」玉帝推开了怀里的侍女,站了起来。
「何必和畜生置气。」玉帝拍了拍手,几个侍卫推着笼子进来了,「大家吃点果子,洗洗晦气。」
一阵大风刮过,笼子上覆的黑布被吹开。
里面是几千个童男童女,都是凡人献祭上来的。
镇元子一个个摸过去,嘴角越咧越大,看来对品相很满意。
接着他大口一张,一股巨大的吸力吸走了孩子们的精魂。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孩,此刻都变成了鹤发鸡皮的老人。
与此同时,一个个人参果在空中成形。
众仙佛舔舔嘴唇,纷纷伸长手臂去抢。
一个可以延续百年寿数,从小孩身上抢来的寿数。
满座宾客尽欢,人和妖的骨头在桌下堆成了小山。
我觉得吵闹,默默下了天庭。
05
不知不觉,我又来到了高老庄。
草木丰美,天高水清。
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不知从何时起,我把这里当成了家。
有东西轻轻砸了一下我的后背,低头一看,是个毽子。
「大哥哥……对不起。」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我。
「没关系的,高小姐。」
我捡起毽子递给她。
「你认识我?」她上下打量我,「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是呀,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那你一定知道好多事了?!」她的大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嗯,知道很多。」我在心里说:
我知道你吃饭的时候喜欢咬筷子,我知道你笑起来会露出两颗*牙虎**,我知道背着你从高老庄到山里的寨子要走五万六千八百七十二步。
我也知道人妖殊途。
「那你能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她拉着我在树荫中坐下,「我爹不让我出去,说外面到处都是妖怪。」
「对,高员外说得对,外面确实很危险。」
我从猴子大闹天宫说起,说到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到真经……
本来想按照玉帝给我的剧本继续说下去,但看着高小姐晶亮的眼睛,我不忍心再骗她,便将这场戏的内幕完完整整地告知了她。
「你是说,他们已经取了九次真经?」她瞪大了眼睛,「但因为不听话,每次都被杀掉了?」
「嗯。」
「还会有第十次吗?」
「会。」
「那,那我以后的夫君,真的是一只……猪妖?」
「……是。」我颤抖地开口,「但是他也不是坏妖,他愿意为了让你长生不老,去给玉帝当牛做马……」
她忽然拍手笑了起来:「你一定是担心我害怕,讲这些来安慰我是不是,可我才不怕呢。我娘说,男人丑一点没关系,对我好就行了。我爹就不好看。」
我想起秃头龅牙的高员外,不由得笑了。
「而且他听起来蛮可爱的嘛。」她抱着膝盖,仰头望天。
此时的天空已经完全黑透,夜幕下漫天繁星。
「我觉得他应该会对我很好的吧?」
她轻轻说道。
会,因为他真的很爱你。
我在心里作答。
06
花果山。
一个石猴破岩而出,双目射散出来的神光贯穿了天庭。
大唐长安。
一个书呆子撕掉了满室经书,一把火烧了书房。
大呼「荒谬」,拂袖而去。
流沙河。
凡人的白骨堆上,精气凝成了一个亡灵。
站在河上茫然四顾,等待他的引路人。
一切又要开始了。
我站起来,拍拍土。
是时候回去了。
「你要去哪?」高小姐紧跟着我站起来。
「要去很远的地方。」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但到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轮回,你们的记忆都会被清洗。」
「那我就把故事告诉吴先生,他可会写东西了,我让他写成书,我每次只要看一遍,就能全部想起来啦!」
「为什么要想起来?」
「因为……因为他一个人经历了九次轮回,一定很孤独吧。」她轻轻说,「我想和他说说话。」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隔着厚厚的云层往下看,她小小的身影宛如萤火。
07
我回到天庭,酒宴还在继续。
凌霄宝殿中,众仙佛喝得东倒西歪,酒酣耳热,好不痛快!
巨灵神进进出出,扛着如山一般的剩饭洒下凡间。
这些残羹会被视为「神迹」,哺育它的信徒。
「天蓬,你来了。」玉帝对我招手,「过来,我和你说件事。」
我依言过去,玉帝和如来相互递眼色,菩萨和罗汉们,不时发出几声怪笑。
我心里直打鼓。
「我们想到对付那三个畜生的办法了。」玉帝说,「太乙,这活儿你熟,你来告诉他。」
太乙老头吐出骨头,用袖子揩掉嘴角的血迹:「杀不掉他们的人,就杀掉他们的心嘛!」
他大笑:「既然能重铸一个哪吒,那也就能改造他们!」
「杀……心?」我不解。
太乙面露得意:「哪吒,你过来!」
案几下一阵骚动,一个头几乎垂到地上的少年,钻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站在太乙面前——刚才,他一直给太乙当凳子。
「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对我们可有什么不满?」太乙抚着白胡须,忽然拔高了音调:「毕竟你以前可是抽过龙筋,扒过龙骨的娃!」
我一下子回忆起,第一次看见哪吒的场景:
那时候他才五岁,个子甚至没有敖丙的一只眼睛大。
但就是这么个小孩,却拿着足有半人高的长刀,指着东海龙王的鼻子大骂:
「你儿子为非作歹,鱼肉百姓,我杀了就杀了,你倒还敢过来讨什么公道?我就是公道,我就是天理,你能奈我何?」
说着,他一刀插进了敖丙的脑袋里,鲜血飞溅。
他抹了一把脸,笑嘻嘻地看着漫天*佛神**。
可现在——
哪吒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砰砰地磕头:「师父,那是徒儿年幼时的无知之举,徒儿现在已经知错了,求您大慈大悲,饶过徒儿吧……」
他的头磕破了,地上很快漾起了一汪黑色的血泊。
太乙一脚踹在哪吒的屁股上,把他踹翻了几个跟头。
「就是随口问问,怎么还吓破胆了?」
众仙佛哈哈大笑。
哪吒不敢抬头,磕得更加卖力:「谢师父开恩,谢师父开恩!」
「看到了吗?」太乙一脚搭在哪吒的脖子上,「这就是诛心。一个人心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想起来了,自从太乙为哪吒换过身体后,他的腰就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那,我要怎么做?」我问。
「我自会给你指示,到时候你只要照做就行。」玉帝说。
08
巨大的炼丹炉中,堆满了人和妖的尸骨。
红艳艳的鲜血,浓稠得几乎流转不开。
猴子在里面翻江倒海,挥舞着金箍棒横冲直撞。
「玉帝老儿,你真的以为就你这破炉子,能困住俺老孙?等我出去了,我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丹房安静得可怕,玉帝黑着脸负手而立,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太上老君一挥袖袍,火焰又高了一截。
猴子已经被烤得通体焦黑,但眼睛却越来越明亮。
太乙张口一吐,吐出一副装甲——黑色的骨甲,*皮人**制成的紫金冠和兽筋做的步云履。
墨绿色的汁水不断滴下,令人作呕的恶臭顷刻间覆盖了整个大殿。
这就是他给猴子准备的新身体。
它一出现,所有的神仙都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
我离太乙尚有两丈的距离,也不由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去!」
那副盔甲飞进了炼丹炉,直冲冲地朝猴子盖过去。
猴子「咦」了一声,挥棒便打。
可那副盔甲却像一摊烂泥,打不散砸不烂,牛皮糖似的贴在他身上。
隐隐还混有哭号声。
太乙得意地大笑,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猴子的身体喷射出万道金光,轻易就把这副诡异的盔甲驱散。
太乙一掐法诀,控制盔甲再上。
可它却缩在炼丹炉的一角,瑟瑟发抖。
「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太乙?!」
猴子大笑,金箍棒狠狠一杵,顶翻了炼丹炉的盖子,蹿了出来。
太上老君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喃喃道:「这泼猴,越来越厉害了。」
猴子想必压抑久了,一入「人」群便大开杀戒,十万天兵天将一个个横飞出去,残肢断臂挂满了凌霄宝殿。
「大胆泼猴,吃我一戟!」
杨戬带着哮天犬冲了上去,三尖两刃枪上燃着黑色的火焰。
猴子只大棒一扫,便将打断了杨戬的腰!
曾经和猴子平分秋色的二郎神,今日已在他手上过不到一招!
众神见状,士气全无。
猴子杵着金箍棒,对我们招了招手:
「还有人吗?来啊!再来啊!!」
他歪着头看我们,眼底充满了蔑视。
没有人再敢上前挑衅,众神缓缓后退。
「跑什么跑!」玉帝抓住李靖的后颈,一脚踢在他背上,「给我上啊!上啊!!」
李靖唤出宝塔,硬着头皮发起了冲锋。
可猴子一棒就敲碎了他的颅骨。
宝塔应声炸开,满地的虫卵。
又只是一招。
玉帝气疯了:「去请如来!请如来!」
他大叫着:「杀了这泼猴!」
九天上睁开一只巨眼,如来冷冷地俯瞰着他。
「你就是如来?」
猴子咧嘴一笑,指着他说:「希望你能抗揍点,别跟他们一样,跟块豆腐似的!」
「放肆!」
如来冷冷一哼,巨手一伸,漫天的黑气凝成一束巨大的光柱,朝猴子射过去。
猴子不闪不避,护体金光覆盖全身,黑气甫一触及,便烟消云散。
猴子掏掏耳朵,笑道:「还算有点本事,不够痛快,再来!」
离猴子最近的魔礼青想偷袭,拔出青云剑,对着猴子的后背刺过去。
可还未近身,便被金光和黑气激战飞溅的光点粘上,轰成了齑粉。
如来罕见地严肃了起来,他双手合十,默念咒语。
身后现出一道巨大的法相,是一团黑乎乎的云雾,里面涌动着无数的触手,粘稠的黑色汁液从九天之上落了下来。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不要看!」
玉帝大吼,但已经来不及了。
千里眼捂着眼睛倒地惨叫,手缝里溢满了鲜红的血。
「给我死!」
如来扯断自己的左手,用力一掷,那铺天巨手,便如山一样向猴子压过去。
猴子也收起了笑容,飞身迎击。
他们打了七七四十九天,仍难分胜负。
猴子越战越勇,如来这里倒是略显颓势。
豆大的汗滴挂满了他的额头,断手的伤口已经结痂,又长出了一个小肉芽。
众罗汉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蹙。
连玉帝也不无担心地道:「不会连佛祖都镇不住他了吧?」
话音刚落,只听「噗」的一声,猴子穿掌而过,挥起大棒对着如来砸下!
「轰」的一声,震天彻地。
烟雾散去,猴子喘着粗气,笑道:「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如来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发出不男不女的笑声:「好个泼猴,倒是真长了些本事。天蓬!」
他忽然叫我,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玉帝之前和我说的话。
要我上?我也打不过这猴子啊。
正当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如来巨大的触角已经把我包围了起来。
我满身腥臭的汁水,滑腻腻的感觉让我一阵作呕。
猴子见了我,满脸疑惑,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盯着我发呆。
如来的食指忽然落在了我的眉心,一阵剧痛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忍不住放声大叫,眼前的视野全模糊了,我感觉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我全身漫出了青蓝色的气,那些气如蚕丝一般,被如来牵引着,朝猴子席卷而去。
说来也奇怪,猴子那强悍的护体金光,在碰到这些气的时候,竟毫无声息地退散了。
蓝盈盈的气包裹了猴子的全身,慢慢浸润到他身体里。
猴子安静下来,眼神中充满了迷惘。
如来笑道:「果然是这样。」
然后,他掷出金刚圈。
这一次,猴子没有反抗,任由金刚圈套在他头上,冲天黑气侵入他的眼睛。
「我且交给你一个任务,去长安护送一个叫唐三藏的和尚,去西天取经。」如来说,「如此,才能洗清你的罪孽。」
猴子呆呆地点头,宛如行尸走肉。
我想起了哪吒。
可,为什么是我?
09
「这一次,佛祖可是折了自己五千多年的道行。」玉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猴子,冷笑着说,
「八戒,你说如果勇气失去了力量,理想失去了方向,忠诚又被谎言蒙蔽,那么这个人是不是就完了?」
下凡后。
我反复咀嚼玉帝的这番话,不解其意。
10
我又回到了高老庄。
但是这一次,乡亲们好像都认识我了。
我前脚刚踏进村子,后脚就听到有人在喊:
「高员外,你的猪女婿来了!」
「去去去!」高员外黑着脸赶走了那人,然后上上下下打量我,很是不满:「你就是猪八戒?」
猪八戒是我出家的法号,我现在还是天蓬。
不过我无意纠正他的错误,只老老实实点头道:「是。」
「哼!」高员外一跺脚,「你来这里干什么,快滚快……」
「爹!」
一个娇俏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已经长成少女模样的高小姐拉住了他:
「可是你告诉我不能以貌取人!人家辛辛苦苦来,饭都没吃上一口,你就让人家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她拉着我进门:「你很喜欢吃苜蓿是不是?我早就给你准备好啦!」
我一愣:「你认识我?」
高小姐笑道:「吴先生把你们的故事都写成书啦,我一看就全部想起来了,不光是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她掐着腰,摆出威风凛凛的样子:「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天蓬元帅!」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高员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就是一头猪,还元帅……」
「爹!」
高员外被赶走后,高小姐给我盛了一大盆饭,端到面前,托腮看着我吃。
「我有好多事想问你。」她说,「那个孙悟空真的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娘?」
「也不能这么说。」我想了想,「他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石,算起来,女娲应该是他的娘亲。」
「就是那个造人的女娲?那你在天上见过她吗?」
「没有。」我摇摇头,「相传在一万年前,天庭发生了一场大战,女娲在那场战争中陨落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得道成仙,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啊?女娲都会死吗?」她大吃一惊,「不是说神仙都可以长生不死吗?」
「是的,但依然会被杀死,除非……」
他们仨人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一个激灵。
「除非什么?」
「没什么。」我赶紧转移话题,「你有什么心愿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实现。」
高小姐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什么愿望,我感觉现在挺好的。」
「一件想做的事情都没有?」
「暂时想不到,你呢,你有吗?」
「我?」我脑子里浮现一大片空白,斩妖?晋升?还是……
「这一千年里,你过得开心吗?」她又问。
我一下子噎住了。
家族的长老称我是千年难遇的奇才,他们举全族之力把我送进了仙门,让我一心修炼。成仙后我从一个天兵小卒做起,这些年来南征北战,一步一步爬上了元帅的位置。
师门以我为荣,仙官以我为尊。
我的父亲更是在临终之前,拉着我的手嘱托我,要在天庭好好干,整个家族就靠我庇佑了。
我举目四望,灵堂里的人全部望着我,用或敬畏或期盼的目光望着我。
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有时候我真羡慕猴子,看谁不爽就干,干不过拼上命也要出了这口气。
不用挂着违心地笑,在所有人面前表演。
这些年,我真的活得好累,活得小心翼翼,不敢踏错一步。
从来没有人问我真正想要什么,更没有人问我开不开心。
「喂!」高小姐在我眼前挥了挥手,「你怎么忽然就发呆了?」
「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冲了进来。
她二话不说,劈手就揪过我的领子:「你就是天蓬?你就是神仙?!」
唾沫星子喷了我满脸,我刚准备点头。
她就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菜刀,狠狠扎向我的胸口:「还我儿子!」
我吓了一跳,护体真气下意识喷出。
她被震了出去,跌在地上,又爬起来,悍不畏死地冲向我。
不过,她当然碰不到我。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她好像终于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差距。
力竭之后,扶着墙,慢慢瘫倒在地,哭号道:「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满脸的血和泪。
周围的人说,这个女人的儿子,被神仙抓走了,至今没有回来。
至于被怎样了,众说纷纭。
有的说是享福,有的说是当天兵,还有的说是被吃掉了。
我想起了镇元子的人参果。
一转眼的工夫,女人已经跪在我面前,恳求道:「上仙,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能不能去天上问问,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叫王树生,扎着丸子头,个子不高,很瘦,今年十二岁,爱吃芥菜圆子。
他胆子很小,连老鼠都怕。这些日子不知道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我炸了好多荠菜圆子,如果他回不来的话,麻烦您给带过去。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咚咚咚」的磕头声在大堂里回荡。
人们纷纷叹气摇头,一个男人上前拉起了她:「拜谁不好,你拜神?!」
说着,他瞥了我一眼,拉着女人走了。
人群散了,地上还有一汪血泊。
女人的磕头声还在我耳边回荡。
我心里堵得难受,手上一热。
高小姐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人分好人坏人,神仙也有好有坏。不论别人怎么说你,我都始终相信你是一个好神仙。」
她说:「我等你回家。」
11
我还想说什么,门外响起了猴子的声音。
「那猪妖快滚出来!吃俺老孙一棒!」
「哎呀悟空,你不要这么粗鲁。我们是出家人,又不是土匪!」
「闭上你的鸟嘴,秃驴!」
我算算时间,他们不是应该还有一个月才到高老庄吗?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我掏出九齿钉耙,准备去和猴子打上一架,走个过场。
却没想到,猴子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一下子愣住了,像石像一样动也不动。
「看什么看?」我举起钉耙,「不是要打架吗?来啊。」
「哦,有打架看,好啊,我最爱看人打架了。」师父在凳子上坐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猴子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把金箍棒一扔,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我好生奇怪。
师父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西游记》,说道:
「你就是猪八戒是吧,我以前给你取的名字真好听。嗨呀,不愧是我,总是这么有文化,你看咱们是直接拜师呢,还是你去把高小姐背到寨子里,然后我们去救,走个程序。其实我觉得吧,就没这个必要了,反正都是做给上面的看……话说回来这本书真好使,我少走了多少冤枉路,嘿,就比如说长安......」
这一世,师父的嘴还是这么碎。
12
前往流沙河的一个夜晚。
师父刚刚睡下。
猴子便拉着我出了丛林。
「做什么?」
他搓了搓手,很拘谨的样子:「前些天多有得罪,请多海涵哈。」
我吓了一大跳,几百年来没见过这么文绉绉、懂礼貌的猴子。
是不是六耳啊?还没到他上场吧?
「那个......」猴子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过来,很小声地说:「上面对我有没有什么看法呀?」
他指了指天:「上仙你放心,我杀的都是没有背景的妖怪,有关系的我都放回去了。麻烦到时候您在玉帝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别让大家误会了哈!」
看着他脸上讨好的笑,我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就是诛心吗?
丛林里忽然传来师父的喊声:「八戒、悟空,救命啊!」
「你们俩死哪去了?再摸鱼我就没了!」
「好汉别吃我,我一个月没洗澡啦!」
嗯,师父没变。
13
河边站着一个巨人,红发阔嘴,满脸络腮胡子,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骷髅项链。
不是沙僧是谁?
此刻,他正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掏一个山洞。
山洞深处,传来师父撕心裂肺的大喊:「快来救我啊!」
「沙僧,沙僧我马上就是你师父了,你可千万不要欺师灭祖啊!」
「不是说沙僧是最老实的徒弟吗?这个作者在写什么东西啊?」
我刚召出九齿钉耙,猴子就拉住了我:「这个妖怪,有没有背景?」
我摇了摇头。
他马上喜上眉梢:「上仙你歇着,这种粗活就交给俺老孙吧!」
话音未落,他就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一棒重重挥下。
想象中的惨叫声没有传来。
猴子忽然在半空定住,直直砸到地上,扔了金箍棒,对沙僧拜了又拜:「小人不知,冒犯了上仙,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沙僧腾出一只大手,像扫垃圾一样把他扫开。
搞什么?
我飞进山洞,抓住师父往外冲。
沙僧一巴掌盖下来,我下意识用钉耙一挡。
短兵相接的一刹那,我的钉耙几乎脱手而飞。
这绝不可能是沙和尚的道行!
我咬紧牙关拼命抵抗,沙僧冷冷一笑,额头浮现了一个黑色的「卍」字。
果然又是如来搞的鬼。
「猴子,你要看着我们死吗?」我牙关已经咬出血来,满嘴腥甜,「还不来帮忙?!」
猴子看看我,又仰头看看沙僧,左右为难:「两位上仙,其中定有误会,不如我们坐下来......」
「你这死猴子!」我大喊,「我们死了,你看如来给不给你封佛?!」
此言一出,猴子果然被动摇了。
他抓起金箍对着沙僧的额头一戳,沙僧轰然倒地。
我赶紧拉着师父跑了。
身后,猴子还在道歉:「上仙勿怪,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14
跑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个村落。
我背着师父,想找户人家讨水喝。
但说来也奇怪,这个村子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绕了大半圈,愣是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我回头,看到一个干瘦的人举着双手狂奔,兴奋地大叫:
『我练成啦!我练成啦!』
我和师父都觉得奇怪,走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人?
四肢干瘦得像枯树枝,赤裸的上身,肋骨根根可见,面颊深陷,双目血红。活像一具披着*皮人**的骷髅。
「这位小哥,你在减肥?」师父说,「节食减肥很容易反弹的。」
那人并不理会,忽然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我一心向佛,已成功斩断七情六欲,戒除贪嗔痴,求佛祖带我早登极乐!」
说着,一头撞死在墙上,脑浆掺着血,流了满地。
师父也愣住了,半晌才开口:「早就说了,健身先健脑。」
我们在村子的另一边,看到一个寺庙。
黄金大门,玉石台阶,气派的样子和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
我们刚踏入大门,便听到里面吵吵闹闹的念经声。
大约两百个人跪在*团蒲**上念经,他们面前有一尊巨大的金光灿灿的佛像,佛像下面站着一胖一瘦两个贼眉鼠眼的和尚。
「别念了,别念了!」师父摆了摆手,「跟一群苍蝇似的。」
两个和尚的脸,马上就绿了。
「你是哪个庙的?」胖和尚问。
「你说这个啊。」师父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然后取下帽子,他不是光头,上面已经长出了一圈青色的短发,「我假扮的,不剃光头,李世民不让我出长安,什么臭毛病!」
说着,师父又转向了我:「八戒,我的发型怎么样?我寸头是不是帅一点?」
我心想,早知道刚才就不救他了。
钟声响了。
人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目光里充满狂热。
「开始洗礼——」
瘦和尚拉长声音喊道。
人群马上自动分开一条道。
几个穿着黑袍的人渐次走过来,怀里抱着尚在啼哭的婴儿。
胖和尚接过孩子,举过头顶:
「斩七情!」
他高喊道,下面的人也跟着高喊:「斩七情!」
「戒六欲!」
「戒六欲!」
「追寻我佛,早登极乐!」
「追寻我佛,早登极乐!」
人群整齐划一地叩首,大叫:「追寻我佛,早登极乐!追寻我佛,早登极乐!」
然后,胖和尚掐着孩子的脖子,按进了水缸里。
他竟然要溺死孩子!
师父一阵风似的蹿了出去,推开胖和尚,夺过孩子。
没承想,水缸里探出一只巨大的触手,缠住了师父。
「八戒!」
我一个钉耙砸过去,触手吃痛,松开了师父。
「臭死了!」师父捏着鼻子叫道。
「你好大的胆子!」胖和尚从地上爬起来,村民们见他发怒,纷纷站了起来,慢慢逼近我们。
「猴子?」
我扭头寻找外援,才发现猴子根本没进来。
他蹲在寺庙外的大树上,不敢上前一步。
15
门外地动山摇,沙僧追到了。
他到了庙前变成了正常大小,对两和尚作揖行礼,指着师父道:「两位圣僧多有得罪,不知能否将此人交由小人?」
「为什么?你们有什么恩怨未了?」
「若不是他在玉帝面前嚼我舌根,我怎会被贬下凡间,日夜受万箭穿心之苦?」沙僧咬牙道,「我恨不得挖他的心吃他的肝!也好叫他尝尝,肝肠寸断的滋味!」
「有没有搞错?」师父说,「我只可能在你面前讲玉帝的坏话,怎么可能在玉帝面前讲你的坏话?」
「你还想狡辩?我以前可是天庭的卷帘大将,若不是若不是……」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愣在原地许久。
师父摇头叹气道:「这孩子真是被骗傻了。」
「你以前是卷帘大将,但被贬下凡间只是因为打碎了王母的琉璃盏……」师父道。
「你胡说!胡说!不过一个小小的琉璃盏,我何至于此?!」沙僧恼羞成怒,额头上的「卍」字黑光大炽,他梃杖朝师父叉去。
我赶紧迎战。
和沙僧缠斗了几个回合,忽然听到师父在喊救命。
那些村民已经把师父围住了,眼看几个性急的就要上手了。
我急得大叫:「猴子!」
猴子置若罔闻,仍缩在树杈上,抱着头喃喃自语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我无奈,只能赶紧撤离战斗,去救师父,却不想,这沙僧紧追不舍,趁我分神的工夫,给我后背狠狠来了一下。
我眼前一黑,感觉有几根骨头断掉了。
「快走!」
我拉着师父腾云驾雾,现在的沙僧我打不过,但还是跑得过的。
眼看着就要逃离这个魔窟。
却撞到了一面空气墙上。
「怪事?谁啊?!」
没有人回答我,天色陡然暗了下来。
乌云滚滚,电闪雷鸣。
众神降临。
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仰头看着他们。
黑滚滚的乌云上站着数不清的天兵天将,再往上是级别较高的仙官。
玉帝坐在东海龙王的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们。
没有人说话,狂风呼啸。
猴子跳下树,拜了拜说:「陛下,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玉帝却并不理会他,只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猴子瞬间手足无措,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是玉帝?」师父笑呵呵地说,「果然长了一副混蛋样。」
玉帝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你这秃驴,屡教不改!」
「是我屡教不改,还是你们作恶多端?」师父冷笑道,「你且睁眼看看人间,哪里不是饿殍遍地、赤地千里?凡人易子而食,妖精同族相残,而你身为三界之长,整日就知道*欢寻**作乐,龙椅坐得好生安稳啊!」
「那又如何?这是他们的造化!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修成大道,才能来世享福!」
「呸!你放屁!」师父狠狠啐了一口,「狗屁的来世,狗屁的大道,说得好听,不过是你们用来控制众生的把戏罢了。人生短短几十年,这一世已经过得生不如死,哪里还管得了来世?」
师父竖起中指:「你那一套*脑洗**的把戏还是收起来吧!如果吃苦真的有用,现在的天主应该是头驴!你敢不敢让众生看看天庭的粮仓,让他们看看,只要你们这些神肯施舍万分之一,三界就再无饥荒,人间再不会有卖儿鬻女的惨剧。你们这群畜生,身居高位不去兼济天下,反而责难穷者为何只知独善其身。
用苦难愚弄众生,用轮回压迫百姓。好歹毒的心肠,好阴险的诡计!
老子这次去西天就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妈的他**公平!」
天地寂静,玉帝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四方。他气得鼻子都歪了,但愣是想不到半句反驳师父的话。
师父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而鼓。
原来这个家伙正经起来,还是挺帅的嘛。
「呵呵,金蝉子,你的口舌还是一如既往的锋利。」一阵令人牙酸的奸笑声在天际翻滚,如来拨开云雾,冷笑着看着我们:「你想不想知道,你守护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他话音刚落,观音便吹起笛子。
笛声尖厉萧索,宛如鬼泣。
很快,村民们纷纷捂着肚子栽倒在地,他们的肠壁上挂着无数白色的虫卵,此时也在笛声的召唤下,纷纷破裂。
黑色的长足虫在他们的体内横冲直撞,有的挖空了肚皮,有的从耳朵钻了出来,更多的趴在心肝上面啃食。
到处都是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斩七情,破六欲,追寻我佛,早登极乐!」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人群马上响应。
『斩七情,破六欲,追寻我佛,早登极乐!』
「斩七情,破六欲,追寻我佛,早登极乐!」
我心想,师父说得真对,这群人真被*脑洗**洗傻了。
胖瘦两和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邀功似的望向佛祖。
「金蝉子的肉,可解百毒!」玉帝拱火道。
于是人群马上朝师父蜂拥过去,我有心上前阻拦,但一道风墙忽然挡在我面前。
「猴子!」我急得大叫,「快去救师父!」
猴子却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他蹲在一张案几下面,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师父轻轻笑了一声,说:「如果我的血肉真能减轻你们的痛苦,那就让我殉道吧!」
他脱下袈裟,张开双手,坦然地迎接这一切。
「噗嗤!」一只虫子穿透了他的心脏。
鲜血飞溅。
「哈哈哈哈!」沙僧笑得直打滚,「万箭穿心,万箭穿心!你也有今天!」
人们扑倒了师父,野兽一样撕咬着他的身体。
血肉翻飞,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脚边有硬物的触感,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破得不成样子的琉璃盏。
其上遍布裂痕,由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拼接而成,沿边还有一道小缺口,就差最后一块了。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师父爬到悬崖边的树上。
细痩的树枝,承载不住他的重量,在他爬到一半时断裂,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把他拉了上来。
他就要摔成一摊烂泥了。
我刚想问他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爬树。
就看到他双指捏着一小块碎玻璃,对着阳光,畅快地笑了。
「这……这是?」沙僧愣愣地看着琉璃盏,眼眶慢慢红了。
16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沙僧大叫,「师父!我的师父!」
他举起月牙铲冲进人群,可已经无济于事。
师父仅剩下一具骨架,他扑在师父身上,嚎啕大哭:「是我没保护好你啊师父!都是我的错!」
「噗嗤!」
一道利箭穿透他的胸膛,哪吒数箭连发,沙僧很快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临死前,他仍牢牢抱住师父的骨骼。
「天蓬!」如来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到你出手了!去杀了孙悟空!」
猴子还躲在案几下面,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喃喃自语道:「都死了,怎么都死了……」
「杀了他!」玉帝喊道,「杀了他我给你加官晋爵!」
雷公击鼓,电母吹号,众神们抚掌大笑:
「杀了他!杀了他!」
猴子对这一切好像都置若罔闻,连我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不知不觉,九齿钉耙已经滑到了手上。
猴子单薄的后背就在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只要我一耙下去,猴子就会像豆腐一样被我砸得稀巴烂。
彻彻底底地死去,再没有轮回,再没有西游。
只要一眨眼的工夫,这一切就结束了。
我回天庭做我的元帅,带着高小姐享受逍遥自在的生活。
可是,我就是迟迟下不去手。
「天蓬,你在犹豫什么?」如来喝问。
是啊,我在犹豫什么?
耳边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老妇人「咚咚咚」的磕头声。
父亲临终的嘱托又闪回眼前。
灵堂里,族人殷切期盼的目光
临行前,高小姐轻轻握着我的手说:「我相信你!」
种种情景在我脑海天人交战。
……
「还不动手?!」玉帝骂道,「你且抬头看看,这是谁?!」
他忽然从背后捞出一个人来,竟然正是高小姐。
「你要是再不动手,我现在就杀了她!」玉帝掐着高小姐细嫩的脖子,高高举起。
「不要!」
我一钉耙砸过去,在离猴子脑袋不足一指的时候,又听到了一声:
「住手——」
高小姐一口唾沫吐在玉帝脸上:「逼人手足相残,你算哪门子玉皇大帝,吴先生说整个天庭从内到外烂透了,果然一点没错。」
「你找死!」玉帝勃然大怒,一个巨大的火球冉冉升起,很快把高小姐吞噬了。
「不要!!!」
热浪扑面而来,火舌舔舐着她清秀的脸颊。
她的头发、皮肤,和骨头慢慢化作焦粉。
我飞扑过去,仍是差了一步。
「天蓬!」最后一刻,她大喊,「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吧!」
狂风吹着她的骨灰,拂过我的脸颊,还带着她的体温。
一直以来,我深埋心底的疑窦,忽然在此刻破土而出。
我终于找到我想做的事情了。
这一千年以来,我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在九世轮回中,在高老庄和你在一起的那一个月。
在这之前,我为家族而活;在这之后,我为官位而战。
唯有在这一个月内。
我可以做我自己。
我可以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摩别人话里的弦外之音,我可以不对不喜欢的人堆起虚伪的笑容。
我可以不用谎言和自欺,就能换到你的一颗真心。
三十天好短,可是它展开的时候,却比一千年更长。
现在,你不在了,长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终于理解你的意思了,如果不是和相爱的人在一起,长生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我好像脱下了一套无形的枷锁,心境也从未有过的透彻。
我再一次握紧了钉耙,浑身的真气喷薄而出。
『还不动手,你在想什么?!天蓬!』
「好啊,我这就动手!」
我一钉耙扫过去,先斩了一胖一瘦两个和尚。
再飞上九天,冲进人群,杀了个痛快。
「来啊!来啊!」
他们腥臭的黑血,如暴雨一般洒下。
原来*反造**的感觉这么爽,早知道当年就跟猴子一起干了!
「天蓬?!你干什么?!」
玉帝大吼,「你敢*反造**?!」
吵死了。
都是你这个老东西!
我腾空而起,一个眨眼的工夫就逼至玉帝面前。
「还我媳妇命来!」
玉帝大惊失色,眼看我就要得手。
忽然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触手,一把把我扫了出去。
「天蓬,你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如来说。
全身的骨头好像都断了,骨头缝里都在冒冷气。
「*他妈你**懂个屁!」我跟了师父九辈子,佛经一句没学,骂人从不重样,「你这种没长小脑的傻狗,懂什么叫*妈的他**爱情吗?有女孩子喜欢过你吗?!」
可能被我戳中了痛处,如来大发雷霆,一巴掌把我拍到了地下。
我的五脏都好像移了位。
「急了是吧,你懂众生吗?懂什么叫七情六欲吗?你就斩?你怎么不斩自己的小鸡鸡啊?!」
「冥顽不灵!」
眼看着如来又要发动新一轮的攻势。
我自知是挺不过了,杵着钉耙站了起来。
老子说什么也是千年难遇的天才,就是死,也要站着死!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如来比了个中指。
「来啊!」
「来啊!!」
17
劲风扑面,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空中飞过一根浮泛着金光的棒子,如一把锋利的菜刀,将触手从中斩断。
「呆子,打不过还要逞强。」猴子朝我伸出手,『来,我们给师父和老三*仇报**!』
我狠狠在他胸膛擂了一下,「臭猴子,你终于正常了。」
「我好像睡了好久。」
猴子背后,哪吒又一次挽弓搭箭。
「小心!」
猴子却是头也不回,金光大炽,那些箭矢还没靠近,便原路返回,将哪吒扎了个透心凉。
这猴子,又变强了。
他再一次冲上九天,一猴一棍,便将众神搅得人仰马翻。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地上已经堆满了神仙的尸体。
「还有哪个不怕死的?」
猴子扛着金箍在天上闲庭散步,众神纷纷避开,自觉地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无一人敢上前。
如来止住了伤口,狠狠剐了我一眼,怒声道:「泼猴,我能杀你九次,就能杀你十次!休得猖狂!」
他从黑莲上站了起来,原来这家伙没有腿,下面是几万条蟒蛇。
接着,他的满头大包一个个爆裂开来,密密麻麻的黑色虫潮瀑布般直落九天。
「哇,这家伙好丑啊!」猴子同样深得师父毒舌的精髓,「比你都难看!」
这一瞬间,我是想重返天庭的。
最先被虫潮波及的,是来不及躲闪的神仙,几乎在一个呼吸间的工夫,他们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猴子嘴上不饶人,可手上却一点都不含糊。
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愣是没给虫子近身的机会。
站在我的角度看,猴子就像一个火球,在蚂蚁堆中横冲直撞。
如来见状,又将黑莲掷了出去,无数墨绿色的莲子,在猴子头顶炸开。
漫天都是腥臭的汁水,落到猴子的护体金光上,发出「呲呲」的响声。
愣是拿猴子没有半点办法。
其他仙佛马上开始联合*攻围**猴子,他们合力朝猴子发动了攻势。
巨大的黑色光束,几乎在一瞬间射向了猴子的后背。
虫潮、仙佛、莲子,淹没了猴子。
天地漆黑,万籁俱静。
许久,许久。
猴子都没有动静。
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魔礼红吐血倒飞出去,然后是太乙、太上老君、雷公、电母……
众神纷纷跌落九天,虫潮退散。
金光大盛!
猴子沐浴着金光,从黑夜中蹿出。
「如来,你就这点本事了吗?」他大笑着一棒挥过去。
万丈金光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金光横穿了如来的身体,划破天际,足足一刻钟后,天地才重新暗了下来。
如来受伤了,肩膀裂开一个几十米长的口子。
他的身体里有一具骸骨,那是……
不会错的,人间到处都是她的庙宇,天庭哪里都是她的传说。
那是——女娲!
18
「嘿嘿,还真是小看你了。」如来喘着粗气说,「整整一万年了,我好久没有遇到你这样的对手了。真畅快啊,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巨大的触手一挥,虫潮改变方向,飞向了神仙和罗汉。
离我最近的太乙,根本来不及逃跑,长虫巨大的口器就已刺入他的脉搏,只一转眼的工夫,他就成了一具干尸。
吸饱了精魂的虫潮回到如来身体。
他开始急剧膨胀,每一个触手都横贯天际,每一个眼珠比太阳还大。
天庭之上,好像盘踞着一个巨大的虫巢。
「泼猴,天地诞生之初我便存在,万物即我,我即万物!」他一只触手指天,一只触手指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如来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我竟从中听到了我父亲和沙僧的音色。
手上一热,高小姐轻轻拉着我的手说:「天蓬,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啦。」
再抬头,我已经回到了高老庄熙熙攘攘的街上。
到处都是叫卖的小贩,和追逐嬉闹的孩童,空气中还有炒栗子的香气。
哪里还有佛祖、虫潮和满地的尸骨?
不对,我的脑海里有个坚定的声音告诉我:高小姐已经死了。
「天蓬,你怎么不过来呀?」高小姐站在门口,笑道,「我们回家了呀。」
我召出钉耙在手,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高小姐哈哈大笑,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大笑,幻境破碎,我又回到了尸山尸海的流沙河。
哪里来的高小姐?虫子已经爬满了我的全身。
另一边,猴子一边喊着师父,一边直直朝一团蛇似的如来走去。
「猴子,醒醒!」
我大叫,他充耳不闻。
我赶紧去拉住他,可是他却把我当成了妖怪,举棒便打。
那双火眼金睛,眼球通体雪白,一丝瞳孔都没有了。
问题出在这里。
我们打了没几个回合,猴子越战越勇,我眼看就要死在他棒下。
这时,一道七彩光柱从如来的躯体里射出来,拂过猴子的脸颊。
猴子忽然清醒过来:「八戒,你怎么在这里?师父呢?」
我知道他出了幻境,扭头看到,女娲的尸骸彻底化作了一堆齑粉,飘散在天地。
刚才是她帮了我。
「猴子,你中幻术了!你的火眼金睛有问题!」
猴子一听,毫不犹豫地将双指插入眼眶,狠狠揪出两个眼球,扔在地上。
那两个眼球一落到地上,就长出八只毛脚,急匆匆地逃开。
我一脚一个,尽数踩碎,满鞋的汁水。
恶心至极。
「八戒!」猴子撕下衣服裹住了眼睛的伤口,「做我的眼睛!」
19
流沙河。
天空中燃烧着熊熊黑火,大地上铺满众生的骨骸。
天好像破了一个洞,狂风大作,暴雨雷鸣。
猴子扛着金箍,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如来走去。
「嘻嘻嘻,一只猪,一只瞎了眼的泼猴。」如来笑道,满天都是眼睛。
「八戒,它在哪?」猴子问道。
「那团东西,在你左前方。」
猴子毫不犹豫地一棒砸过去,万丈金光撕裂了闪电,将夜空都划开了一道口子。
可是,在离如来还有几米的时候,如来凭空消失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他,刚准备告诉猴子,天上忽然出现了无数个他,四面八方都是他的眼睛。
「我即万物,万物即我。」如来说,「你怎么杀我?」
猴子不管不顾,金箍棒大开大合,乱打一气。
满天都是数不尽的触手,猴子斩断了一条又一条,可如来断肢重生的速度太快了,几乎一眨眼又长了一群。
猴子很快就气喘吁吁。
不对,这是它的幻象。
一定有破解之法,一定有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寻找破绽。
我忽然想到,一万年前,他和女娲大战,一定留下了不可愈合的伤口,否则,女娲的尸骸不会留到今天,还存有法力。
这般想着,我果然在其中一个幻象身上看到了伤口。
「猴子,你右后方!」我大叫,「打他的本体!」
如来果然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又隐入幻象之中,再不可见。
猴子又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触手也朝我发动了攻击。
我身受重伤,再无力反击。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触手,朝我砸过来。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心生一计。
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会变!
我变出一个分身留在原地,那如来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猴子身上,果然没有识破我的伪装。
分身被拍成一团肉泥的同时,我高高跃起,借着触手的力量,飞上了九天,顺利找到了如来的本体。
「猴子!」我大喊,「给我一棒!」
我趴在如来身上,死死扣住他的其中一颗眼珠子。
虫群从我胸口贯穿而过,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可也有一股久违的豪情,让我心情激荡。
「如来,我们一起死吧!」
身后劲风呼啸,我闭上眼静静等待着死亡。
20
「啪!」
猴子捏住筷子两端,用力一折,筷子立刻断了:「孙悟空就这么一棒过去,那如来便碎成豆腐渣啦!」
「你骗人!」朱小年小朋友说,『如来可是佛祖,西天之主,一个石猴怎么打得过?』
猴子摇头晃脑,颇为得意:「只要够勇敢,什么都能战胜,不信你问你爸。」
朱小年于是抬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你侯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
他低头扒饭,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屋,高翠兰和紫霞姑娘在说悄悄话,紫霞时不时看向猴子。
他们的眼神在空中触碰了一下便弹开。
「喂!」我说,「紫霞是个好姑娘,可别错过了。」
「去去去!」猴子不耐烦道,「一天到晚管东管西,讨厌死了!」
这般说着,耳朵却红了。
「我知道了,你已经爱上她了是不是?」
「不可能,我怎么会爱上一个我讨厌的人呢?」
这是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和猴子躺在院子里,看漫天星斗。
池塘的荷花开了,满室清香,萤火虫绕着翠兰种的长春花上下飞舞。
扇子带来轻柔的晚风,躺椅吱吱呀呀地响。
距离那场大战已经过去十年了。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会就此死掉,可是一睁眼,就看到沙僧守在我跟前,兴奋地大叫:
「师父、大师兄,二师兄醒了!」
是又陷入轮回了吗?
我不禁悚然。
师父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说:「快起来,回高老庄娶媳妇啦,高员外就等着你上门提亲呢!」
「那,那如来?」
『早死了。』
「那我……」
「我们师徒四人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杀不死的。」师父盘腿在我身边坐下,「罢了,还是和你从头说起吧。」
「一万年前,如来作乱,将天空捅穿了一个大窟窿,女娲为救众生,练七彩石补天。这却给了如来可乘之机,他趁女娲分身乏术,偷袭并杀掉了女娲,成为三界法力最强之物。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女娲临死之前的反扑,会给他带来严重到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些年,他一直靠着吸收凡人的精魂疗伤。凡人对他越忠诚,精魂疗伤的效果便越高,为了达到*脑洗**的目的,他便编出了轮回、吃苦是福的狗屁佛经,在人间传播。
信仰他的人越来越多,可也有很多人不愿相信。那些反抗的人或妖,被悉数抹杀。但思想是杀不完的。这些英魂聚在了一起,于是,我们便诞生了。我们是众生之心。悟空代表的勇气,悟净代表的忠诚,我代表了初心,至于你则是迷惘与胆怯。
*局破**的关键也在于你。胆怯可以蒙蔽勇气,迷惘可以让初心失去方向,所以只有你能真正意义上地杀掉悟空和我。因此那些人才会一直逼你动手。好在最后关头,你幡然醒悟,不仅脱下了悟空身上的枷锁,还让他更强大了。」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来如此。」
「如来死后,事情就好办了。我们复活了枉死的生灵,把还没死的神仙和罗汉,统统赶下凡间,让他们也受一受轮回之苦,然后打开粮仓……*靠我**,你不知道他们吃得有多好,那龙腿,比我人都大……」
师父说着说着,擦了一把口水。
嗯,果然是他的作风。
……
「猴子,你过来,我给你做了一双鞋,你看合不合脚。」紫霞在屋里招呼道。
「不要不要,我就喜欢光脚。」
「你来不来!我数到三!」
「不来不来!」
「一!」
「二!」
三还没数到,猴子已经一溜烟地蹿了出去。
「哇,连跑都跑得那么帅,我真幸福!」
看着二人追逐的身影,我和翠兰相视一笑。
晚上,我们洗脚的时候,翠兰忽然抽出一封信给我,说是沙僧从女儿国寄来的。
他一早就跟着师父嫁入女儿国了。
「大师兄、二师兄,见信安好,师父偷喝子母河的水,好像又怀了,这次他还是很馋甜的,估计生的又是女儿。
我近来喜欢上了侍卫小红,前些日子去茶室对谈许久,相言甚欢。问及可有意愿与我比翼双飞,她支吾了半天,一直说我是个好人。
我也不懂女孩子,想问一下二师兄,这就是喜欢我的意思对吧?」
翠兰看了信也笑,我说要不我把我的《泡妞三十六法》寄给他吧,这呆子实在不开窍。
翠兰杏目一瞪,好你个猪八戒,你还有这种本事?!
完了,说漏嘴了。
一直到晚上睡觉,翠兰也不肯理我,只拿背对着我。
我早就散去了一身修为,把寿元分给了众生,现在只是一介凡人,要不多少也能变出些首饰唇彩,逗逗她开心。
后半夜,我睡得正香,肚子忽然挨了一拳。
一睁眼,翠兰马上又拿背对着我。
「你怎么还没睡?」我问。
「要你管?」她气鼓鼓地说,「我又不像某人心宽体胖,除了吃就是睡。」
「我还干农活呢!」
「谁再和你说干活的事情啊?!」
「哦!」我反应过来了,「你还在生那本书的气?」
「没有!」
「没生气就好。」我翻了个身子继续睡,「明天早上吃什么呀?」
她一脚给我踹到了床下:「你就知道吃!」
我装作很疼的样子,龇牙咧嘴倒吸冷气。
她果然马上心软了,帮我按住伤处:「旧伤还没好?」
「嗯,你帮我揉揉。」
「哪里?」
「往上一点……对对对……就这里……今晚在院子里给蚊子咬了个大包,痒死我了!」
「去你的!」
翠兰轻轻给了我一拳。
「私塾先生说,你儿子上课时就爱找女孩子说话,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肯定不是我啊。」我义正辞严,「我多正派呀!」
「油嘴滑舌!」
烛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月明星稀,对影成双。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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