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但现在想起来,还如一场噩梦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炎热的午后,我拿着简单的行李,蹲在人才市场的一个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从家里出来已经三天了,身上的钱花得所剩无几,再找不到工作,我就只能回去了。
但又不甘心回家后面对母亲和邻居的说三道四,当初是我自己硬要辍学,还对母亲发誓,不走上学这条道儿,我照样可以活得很精彩。
可是,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十八线小城市,工作,岂是那么好找?正沮丧时,一个漂亮的姐姐站在了我面前,问我是不找工作的?
她声音甜美,皮肤白皙,眼睛贼大,穿着入时,有一种清雅的淡美。
我慌不迭地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姐姐自我介绍:“我叫张艳,别人都叫我艳子,在移动公司做话务员,现在因公司发展需要,需要招收一名话务员,你乐意做吗?”
“真的?那太好了,我当然愿意!”我瞪大眼睛,怕眼前的人会后悔一样。

02
我和张艳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然后,七拐八拐就到了一个破旧的小区。再然后她带我拐进一个逼仄的楼梯,楼梯里面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这是一个不足一百平米的两居室,一个房间摆着几张简易的小木床,另一个房间有几个小格子间,每个格子间里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一部电话。除了这些,房间里几乎就没什么摆设了。
油乎乎的水泥地上,到处散落着瓜子皮儿,还有各种零食的包装袋。
我有些失望,难道这就是我上班的地方?这可和我想象的差了一大截,刚想问出心中的疑惑,就有另外两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围过来,说:“欢迎你的到来,以后我们又多了一个同事,太棒了。”
张艳接着向我介绍:“我们是移动公司外包话务员,工作范围就是接听社会上一些人的来电。工作很简单,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就可以,不懂都还可以问我们,或者看书。工资一个月800加提成!”
哇,这么高的工资,我心里一惊。要知道,在那个时候,那样的一个小城,基本工资也才三百左右。心中的顾虑,都被这高工资冲得无了踪影。
另外两个女孩一个叫刘琳,一个叫王鑫。张艳给了我几本书,我翻了一下,有关于心理学,笑话,还有故事书。打开另外一本,里面的内容竟让我的脸烫得难受。
我问她们怎么会有这样的书,这多难为情。几个人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张艳说:“小妹妹,慢慢你就知道了,你想社会上什么样的人没有?人家问的问题也会是五花八门啊,既然人家问,我们就得回答不是。
“行了,老板待会儿过来还会和你细细讲解,你今天就先熟悉一下,我们是怎么接听电话的。”

03
晚上八点,老板过来了。他人看上去有三十多岁,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只是盯着我的眼神,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板似笑非笑地说:“工作内容都了解了吧?”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接着说:“不急,只要你愿意做,就一定能把这份工作做好,她们几个都已经在这里做了好几年了,工作又轻松又赚钱。”
张艳向我使了个眼色,说:“还不谢谢李经理,他人很好的。”
我机械地说了声“谢谢”,就低下了头。
老板接着对我说:“那谁,把你身份证给我,我得去移动公司给你办理工作证,怎么说,我们这也算移动公司隶属单位。”
我想也没想就把身份证给了他,能有份工作,对我来讲,真的太不易了。我想,无论环境再差,我都要做下去,免得流落街头。
就这样,我成了这里的一名员工。
当天夜里,电话就响个不停。我眯着眼,听她们怎么来接那些来电。
她们接电话的声音都甜腻腻的。
每个人都是嗲声嗲气:“喂,你好,我是002号话务员,很高兴为您服务,我们这里可以聊天,交友,谈朋友,解决一切您想解决的问题。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我们解决不了的。“
“什么?讨厌,要做那种事儿,就去找你老婆啊。”
“人家还没结婚呢,不会叫的啦。。。。。。”
“看您说的,这不是距离太远,实现不了吗?”
各种不堪入耳的话传入我的耳朵,我拿床单蒙住了头,不敢再听下去。

04
第二天,我红肿着双眼,告诉她们:“这份工作我做不来,我想离开了。”
她们几个看了我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张艳说:“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这么说,可我们现在不是做得很好?我们每个人的工资都超过了一千元。你想,哪里的工资能这么高,就算你去别的地方,也会有不顺有委屈的。”
刘琳和王鑫也频频向我点头:“就是,你只是接听电话,那些人又看不到你,怕什么?最少你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实在做不了再走嘛!”
我还是被她们说动了,接着留了下来。
接的第一个电话,是一个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他说,他已经十八岁了,正处在水深火热中,说他继母每天只许他吃一顿饭,还拿擀面杖粗细的棍子打他。
我被他说得掉了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又哭着说:“姐姐,我该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会被她打死的,求你救救我。”
放下电话,我的心酸酸的,久久不能平静。我流着泪跟张艳她们讲起男孩的故事,她们几个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张艳说:“傻瓜,这是一个变态男,我们都知道的,他已经五十对岁了,每个月都会把这些电话打爆。有时候说自己是学生,有时候说自己是流浪者,有时候说是老板。总之,这个人,你只要套取他的电话费,别的都不用管。”
张艳还说:“这个人其实家境贫寒,两个女儿的学费都是老婆打工赚来的。不仅如此,这人还特别慷慨,哪话务员给他说两句软话,他就会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来看你。”
张艳看了看正在接电话的王鑫,声音压低了,接着说:“上个月,王鑫给他撒了一次娇,直接五百块就到账户了。妹妹,你就慢慢学吧,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外快比工资都高。”

05
张艳的话让我瞠目结舌,这样的我们和那些靠出卖肉体换取金钱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当我把想法告诉张艳时,她说:“你真想好了?”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叹了一口气,说:“恐怕你暂时走不了,我们老板出差了,你身份证还在他那里呢,你忘了?”
我一下子呆了,但很快就冷静下来:“身份证回头再取把,我真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妹妹,还是听姐的话,再做一个月吧,这一个月,你可以少接些电话,800块工资到手了,再拿着身份证去找工作,岂不更好?现在老板不在,我们连门都出不去的。”张艳朝门口的方向给我努了努嘴说。
“怎么会出不去?”我大惊失色。
“老板从外面把门给反锁了,你来了三天了,看我们有谁出去过吗?出不去的!只有在礼拜天晚上,老板娘才会给我们送下礼拜吃的菜。到时候,我们有一个小时的透风时间。”张艳说。
我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恐惧感,张艳的意思是我们被软禁了?平时接的是各类变态男的电话,只有礼拜天的晚上,才可以出去透一个小时的风。
这和监狱里的犯人有何区别?虽然工资不菲,可我们失去的却是自由和灵魂的堕落。
我说:“既然这样,那就跟老板娘辞职一样的,这几天工资我不要了,身份证到时候来拿好了。”
“你就别白日做梦了,那是不可能的,上次,之前就是因为老板不在,有一个员工说要出去买生活用品,让老板娘给她开了门。结果,她跑出去见了电话里认识的一个男人,差点儿被强奸。
“那次,老板把他老婆都打到了医院,所以,老板娘绝对不敢放你走。”张艳白了我一眼说。
我的一颗心,如同浸在了冰窖中,恐惧感慢慢席卷了全身,那几部电话只能接不能打,我们几个之中,只有张艳一个人有手机,但她不给我用。
这时候我才知道,和她们来硬的,我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门。以后的几天,我不再提辞职的事儿。
我也曾问过王鑫和刘琳,为什么老板会把门反锁上,她们说,因为之前那些员工总是趁老板不在,跑出去见电话里的那些人。她们有的被*养包**了,有的和别人发生了一夜情,反正各种奇葩。后来,老板就不让大家随便出去了。

06
礼拜天晚上,我和她们一起出去了。
尘土飞扬的大街上,昏黄的灯光下,我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想起自己的处境,我的鼻子酸酸的。
张艳说:“今天,我要狠狠宰一下那个人。待会儿你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客气哈。”
半个小时后,在一个超市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朝我们走来,他拉住张艳又是亲又是摸。还说:“宝贝儿,你可想死我了,电话里又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今天,跟哥去酒店,咱不回了。”
张艳嬉笑着挣脱了男人,说:“傻样儿?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啊,我只有半个小时时间,快去超市。”
“你们那个电话,打一个小时,够和你开房的了!”男人生气地说。
男人很豪爽,买了几大包零食,东西拿到手,张艳就对那人撒娇说:“今天不行,不方便,等下次,我们就去开房,记得想我就给我电话哦。”
回去的路上,张艳很有成就感:“你们别跟那些人只顾着聊天,该宰就得宰!”
后来我才明白,每到周末出去放风时,他们都会提前和那些对他们有企图的人约好,给他们一颗糖,等那些人上钩了,再从他们那里骗东西回来。
短短一个礼拜,她们几个已经刷新了我的三观。
说实话,这就是一个*子骗**公司,一份出卖灵魂的工作。她们除了骗那些人的电话费,还会骗他们的钱。
期间,我也有接电话,什么正儿八经的交朋友,纯属扯淡,都是一些变态男,聊骚男,或者是有色心没色胆,电话里找刺激的人。
更有一种变态一言不合就骂人,什么难听骂什么,什么变态说什么。而做为客服人员,绝不能先挂机,否则老板就会扣一天的工资。你更不能和别人对骂,否则,那些人投诉了,照样会扣工资。
从来到这个地方,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半夜三更,有时你正在梦中,就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而对方说不定还是一个变态狂。
我觉得自己彻底进入了一个看不见,走不出来的牢笼。

07
终于熬到老板终于回来了,他问我怎么样,工作适应了吗?我没有和他提辞职的想法。只说,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也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所以想回家看看,能不能先支我一些工资,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上了一个月班了。
老板听说我要工资,脸瞬间黑了下来,说:“工作不到两个半月,你是拿不到一分钱的,因为我们这里押一个半月工资。”
“那我先请假回家可以吗?”我说。
“现在这么忙?你回什么家?不批你假!”老板凶神恶煞地说。
“我真的想回家看看,实在不行,我就辞职吧,工资哪怕少给我一些!”我态度很坚决。
“辞职?做梦吧你?辞职必须要提前三个月跟我讲,你不提前说,我去哪里抓人?”老板瞪大了眼睛,朝我怒吼,他那样子,恨不得把我杀了。
我一个胆颤心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张艳见状,赶紧上来解围:“经理,您别介意,她只是开个玩笑!”
她边说边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离开。
那天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老板又不见了踪影,老板娘仍然是一个星期来一次。而我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了,再不离开这里,我觉得我会疯掉。
机会终于来了,那天,王鑫肚子痛得厉害,张艳打电话把老板叫来了,他们几个匆匆忙忙把王鑫送去了医院, 走得太急,老板竟然忘了反锁门。

那一刻,我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赶紧收拾好了行李,走出了那个地方,一个多月地狱般的生活,让我彻底看透了这份职业,哪怕工资不要,我也不想再待一天。
拿着行李,走在大街上,我的心一下开阔起来,有一种久别的放松感。
外面的天空阳光灿烂,可那个阴暗的房子里却充满了欺骗,邪恶的霉味,很庆幸我我从那个地方走了出来,没了工资又能怎样?还好,我灵魂还没有堕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整个人快乐得几乎要飞起来。
以后的生活里,有了那次教训,每走一步,我都会小心谨慎,避免再误入歧途。走错了路不怕,只要我们能及时反省,把失误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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