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70年代,木匠这类手艺人是很吃香的。不论是新婚燕尔要为新家添置家具,还是人们偶为家里增设一件家具,都会通过熟人找到身边的木匠师傅。那时候还没有家具厂,甚至连家庭作坊都少见。
直到改革开放以后,国内的家具行业才缓慢起步。10多年后,各类家具商场、工厂、品牌相继冒出,终端渠道成为各大企业角逐的战场。以全友家居为代表的,集产品研发、设计、生产、销售为一体的家居品牌成为国内市场的焦点。“南红星北居然”等大型卖场的出现,为许多自主品牌的存活奠定了基础。 直到2010年前后,一众由设计师本人操刀的中国原创家具品牌开始在市场上崭露头角 ——无论是梵几、吱音、璞素、木墨或木智工坊等,除关注功能之外,也注重美学的融会,欲唤起大众对品质生活的渴望,他们带动了整个中国家具产业“设计意识”的觉醒。

璞素的主理人陈燕飞,曾在一次访谈中说道,他认为中国有一部分原创设计品牌是被逼出来的。设计师这个群体本身对于物件、生活品质都有更高的要求, 当市场上缺乏这些产品时,自己就上了。 他做璞素就是这样的初衷。
梵几创始人高古奇也在过往的谈话中印证了这点:“十年前,我看到中国的原创家具实际上并没有很贴近现代的生活方式。我的诉求就是想让我的这些设计走入市场,但那时候并没有一个很好的平台, 所以我就只能去创造一个品牌,用这个品牌来承载我的设计 。”
过去十年,国内家具制造业尽管有着显著的发展,无论是总产量还是技术水平都在突飞猛进,但中国原创品牌的增量速度却非常缓慢,我们好奇, 有哪些原因阻碍了一个原创品牌的发展?设计师打造一个原创品牌需要注意些什么? 本次有幸邀请到我们的好友——失物招领前总监、独立策划机构SLOWJAM主理人袁月,物見良造-本土家居品牌供应链服务企划人Frank,以及前好好住App招商总监、现宅二三运营总监刘安琪,分别从品牌、供应链及媒体视角,聚焦于中国原创品牌与设计师,一起聊聊,能碰撞出哪些有趣的观点。


即便是现在,年轻人依然热衷于在周末去逛逛兼具设计感与性价比的宜家,并从北欧家具中获得一些“潜意识审美”。在整个家具制造业中,“独立设计”代表着一小撮有态度的人,设计师凭借着自身的技艺与品牌化意识,独立完成一件家居产品的孵化,并不比互联网公司开发一款app简单。
当安琪问起一件家具产品需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才会问世时,Frank毫不犹豫地回答需要经过10多道流程,“从产品策划、概念设计、产品打样、研发到制定大货标准统一量产,从采购原料到出厂检验、产品包装、运输售卖,还要考虑新品的营销推广与售后等问题。 但凡在任何一个流程上出现问题,产品都可能夭折。 ”在这个过程中,作为品牌主理人的设计师承担着重要角色,他不仅只是设计一件产品,还要像一个全能型选手一样,把控好每一个环节。


商业意识是一种能够贯彻于商业诸多环节的思维想法,是对行业和企业运作方式的理解。 宏观的商业意识要求设计师要具备敏锐的市场洞察力、反应能力及执行力。
首先设计师拥有敏锐的市场眼光,能够完成行业数据调研与人群分析,对市场环境、消费者、市场细分情况有一定了解,准确地找到消费者需求,进而定位产品属性,最后根据研究制定产品策略、渠道策略、价格策略以及销售策略等,这样才具备产品研发的基础。“市面上销量不错的产品,基本在一开始就定好了计划,这是一种营销前置的策略。”袁月补充道。
有的设计师仅凭自己的意志像设计一件艺术作品一样设计一款家具,不会考虑其实用舒适性、落地可行性与市场接受度,导致产品问世后并不如意。吱音主理人朱晖曾就说, 目前绝大多数设计师依然停留在表达自我的阶段,什么时候理解了市场需求,这条路才算开了个头。


一件家具设计可分为造型设计、工艺设计、结构设计三大板块 。成熟的设计师在产品概念设计时要结合制造工艺及美学原理,包含对人文、功能、造型、结构与材料的综合考虑。在产品的打样过程中,又会经历反复修改。在制造上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细节问题,都可能会反噬到最初的设计中。某些设计师陷入对细节的极致追求中,耗时半年甚至更多时间完成产品打样都有可能。
设计师与工厂的矛盾就在这些摩擦中产生。设计师不信任工厂的同时,工厂也不信任设计师。“工厂会谨慎地思考该设计师的能力,会考虑研发新品所投入人物力及时间成本,研发的周期是漫长的,收益是不可预知的。”Frank严肃地说道。品牌产业链相对发达的国家,设计师、品牌和制造商之间的信任度很高,相比而言,国内没有这样的大环境。这需要双方都静下心来, 设计师多了解生产工艺,多与工匠沟通磨合,以共同完成一件优质家具为目标。


设计师有时是“主动”耗费精力与成本,如花费大量时间修改样品细节。但有时候是被动不自知的。Frank说,“我们合作的一些设计师分不清打样产品与大货产品的区别,他们会认为,‘我们能打样出来,就能做量产’。”事实上打样与量产两者的生产标准是不同的,一件样品的打磨通常不计材料成本及人力时间成本, 但量产的前提是产品要符合流水线的操作条件 。很多设计师产品往往会因为特殊的设计点忽略了操作条件,最后只能选择小批量生产(无法量产),成本也就随之上涨。
ACF HOME创始人王昕在谈及品牌主打产品之一的屏风时透露,由于制作与设计的周期太久,前期连产品成本都收不回来。“看起来就是一个屏风加一张纸,但是这一个屏风可能有五六个厂家参与其中:框架厂家、金属厂家、纸厂家、切割厂家、喷绘厂家,可想而知它成本有多高。” 因此主理人更多思考的是标准流程化的统一,生产成本的控制,产品销售与库存等等。


如今的家具品牌,越来越重视产品的包装,它不仅为产品在运输过程中提供保障,方便储存,更是一种重要的视觉传达,无形中向客户传递品牌形象及品牌主张。“ 为了给消费者良好的开箱体验,我们会考虑一些新的包装结构或材质,或在策划前端就已经将包装设计囊括在内。 ”袁月继续说道。“但我们并不提倡产品的过度包装——通过投入不计成本的材料、采用浮夸的装饰,造成产品本末倒置。”
设计师周宸宸曾在一次采访中提到,因为设计某款产品的包装,可能还需要单独开模具,最后包装的成本高达产品本身生产价格的五分之一。这种“高昂的代价”并不会为产品带去实质性的增值,反而“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埋单的还是消费者。



尽管中国家具制造业经过几十年高速增长,但从野蛮粗放的发展模式中不难发现,中国只是一个家具制造业大国,离制造业强国还有一定距离。在销量的激增和巨额产值的背后,还隐藏着不可忽视的发展隐患。我们稍微对比一下西方家具行业的发展历程,就知道我国的差距在哪里。

1950年代后欧洲进入经济恢复期,意大利为现代家具设计的爆发提供了温床。在战争中积蓄下来的家庭作坊、小工作室等,诸如我们熟知的Cassina、Minotti、Poliform品牌,历经了二三十年的打磨后,已初具规模。创始人们都开始觉醒, 想要品牌长足发展,单凭生产量和生产组织是不够的,更需要产品本身的优质质量。 于是开始主动寻求各种设计师相互合作。
与意大利战后设计“复兴”教父Gio Ponti的合作改变了Cassina的命运——品牌完成了从手工艺行业向现代制造业的重要过渡,也从中确定了自身的发展之路。

在国内,家具行业是个“三低行业”:技术门槛低、员工文化素质低、学历低,包括中高层管理者、工厂老板的意识不够,从产品研发、工艺技术、生产操作、产品质量、库存管理、运输安装等环节都未实现系统化管理,这是观念上的问题。某原创家具品牌的创始人曾透露,在他接触过的国内一些“代工厂”,尽管与国外知名品牌合作多年,但并未从别人身上学到良好的制造工艺、管理制度依旧不明晰,产品线完全依赖于合作方密切的跟踪管理而实现。
关于如何提供工厂人员素质及效率,又是另一个议题,不在此做过多赘述。但如今我国制造业面临着重大转型,相比于粗糙的代加工工厂模式,企业的头脑——管理者们,是时候如Cesare(Cassina创始人)一样慎重思考企业的方向与命运,才可能在面临外部竞争压力时获得主动权与话语权。


安琪发现早年起步的原创家具品牌,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木质家具作为切入口。 一方面的原因是中国人自古喜木,另一方面却暴露出供应链整合不到位的问题。
家具行业产业链上游为原材料供应环节,主要包括木材、石材、皮革、金属、塑料、玻璃、海绵、五金配件、涂料等,上游采购环节产生的成本占据了定制家具行业企业较高的成本比例,中小型家具企业考虑到工厂运营,无法将所有原材料悉数购齐,更无法配备完专业工种,生产技术达不到,自然就会寻求更容易的生产方式。我国家具工厂产品有实木家具、板式家具、塑料家具、金属家具、竹家具、藤家具、石材家具等各种材料的家具,而据统计, 全国木制家具制造企业的占比过半,高达64.65%。 得益于几千年的实木家具工艺,与低门槛的板式家具技术,工厂大量涌入木材家具领域也就有迹可循了。


家具行业目前大都习惯于“拿来主义”,大家都相互借鉴,真正花心思投入研发、设计与创新的企业太少,中国很多原创家具品牌,都曾陷入过被模仿与抄袭的纠纷之中。

独立设计师蔡烈超曾表示,从自己进入设计行业起,作品就一直被抄袭。网络的盛行,让设计师一旦发布新品,几个月或一年后,市场上就会出现类似产品。 法律条规的模糊不清,维权流程的困难重重以及一些平台的监管疏漏,都在无形之中助长着这一行为。
反观国外市场,Cassina一直高度尊崇原创设计,一方面获得勒·柯布西耶、皮埃尔·让纳雷等大师的经典家具复制权,一方面与国际领先的当代设计师合作,提供给设计师们良好的生产保障,并通过自身搭建的渠道售卖产品。同时期美国,由汉斯·诺尔创立的家具品牌Knoll,也充分尊重设计师,给予了设计师冠名权,并建立了设计版税制度,以确保设计师的知识产权与利益回报,这对于全球设计版权的发展都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
除此之外, 国外还有成熟的消费市场,消费者对品牌的信任,对原创设计的认可,以及市场上完善的法律法规,都让原创家具品牌获得了生存的沃土。


不论是走在各大卖场还是各大家具商店,很多产品“长相”极其相似,逛久了就像患上了“脸盲症”,引发视觉疲劳。消费者一味跟风当下“网红”家具产品,导致工厂争抢模仿,从而出现了严重的产品同质化,无论是产品材质造型,还是品牌理念故事,都越加趋同。不仅如此,家具企业甚至连技术设备、营销管理、服务策略等方面都开始进入了同质化竞争时代。 这样的竞争最终的结果就是“价格战” ,产品利润摊薄,一方面工人工资减少,工时拉长,一方面产品滞销或没有订单,最终只会让工厂走向倒闭。
要想企业获得长足发展,走差异化道路是一种可行方式,找到企业核心竞争力,最擅长做什么产品。差异化与原创能力还有区别,制造行业最重要的是把产品做好做精,才会有更强的竞争力,获得更多市场机会。



Frank作为物見良造的企划人,多年深耕于产品研发,与设计师和工厂长期打交道,让他拥有着设计与制造的双重视角。他说:“与我们合作的设计师何海飞,2020年创立了家具品牌HENRIK HO。他算是‘全能选手’了,自己对接海外渠道、做设计概念,对接供应链,包括亲自下工厂等。但真正要长期做产品研发,一个人的精力根本不够,还是需要一个专业的产品团队共同合作完成,于是找到了我们。”
物見良造致力于结合本土产业链、服务独立设计师品牌与新兴设计师,所具备的市场能力与生产中的把控能力,都能够辅助设计师将自己的精力主控在设计本身,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国内外很多知名家居品牌起步是以细分品类切入的,比如从木凳开始,一步一步发展其产品线,慢慢扩大到桌椅沙发、衣柜床铺、餐厨收纳、装饰电器、灯具园艺等。
设计师可以从细分品类开始做, 先建立一个完整的架构,在一个小的细分品类里面去做价值和专业性的分工 ,搭好框架先拉起来,打通所有环节,再做其他品类的迭代和介入,至少基础是牢固完整的。而不是一来就做一个产品线,覆盖太多东西,反而得不偿失。

随着大众原创设计意识的苏醒,将会唤起越来越多优秀的设计师。设计师也将不再是孤勇者,正如Frank所言, 家居行业期待更多跨专业领域的人才加入,丰富各个环节,形成更加完整的产业链,对市场整体发展起到良性的推动作用。 在下一个浪潮中,让更多优秀设计绽放于国内、国际市场的同时,也能让大众重拾民族自信,对“中国设计”充满信心。

主编:牧之
监制:安琪
撰稿:二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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