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儿在山头吃草 (牛儿在山下吃草)

牛儿在山下吃草,牛儿在山头吃草

一如黄土高原上的所有老农,父亲喜欢养一些家畜。父亲养家畜最多的时候,曾经养了四十几只羊,八头牛,两只骡子。在这些家畜中,父亲最钟爱的,还是那一头头黄牛。农闲时,父亲总要拿着他在大集体赶马车用的那条长鞭子,跟在牛屁股后面,开始他至今仍然津津乐道的放牛生活。

小时候,家门前的黄河滩,每年一到夏秋两季,上游的青铜峡水库常常要往上提闸门,于是,老家所处的银北平原的黄河边一片汪洋。等到河水落下去,黄河滩上便一片郁郁葱葱,各种草儿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块毛茸茸的绿色大毡子铺满了黄河滩。河水退下去时留下的一汪汪水涡、一条条小水沟,像镜子镶嵌在河滩上,像彩带缠绕于草丛中,水汽与草色交融,河滩上面便弥漫着一层轻轻的烟雾,真有点李白笔下“平林漠漠烟如织”的意味。这时候,白的羊、黄的牛、红的骡马,或三三两两,或一群群地点缀在黄河滩上,远远望去,就像五彩缤纷的蝴蝶翩翩飞舞于碧草丛中。而父亲,就是那放飞满天蝴蝶的仙翁。父亲甩着鞭子把牛赶到水草丰茂的地方,然后和村里的几个放牛放羊的老爷爷斜斜地躺在草丛中的路边,拉着那古老而又永远都新鲜的农家话题,给那生机勃勃的黄河滩增添了一缕诗意。

那时,每天黄昏,我总要到河滩上帮父亲把牛赶回来。因为牛多,父亲一个人赶不好,就有那贼头贼脑的牛趁父亲不注意,窜到路边的田里偷吃庄稼。我拿一条木棍走在牛群前面,父亲甩着长鞭走在牛屁股后面。我一回头,发现斜阳把父亲和牛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一直拉向黄河滩深处。这一拉,就是几十年,从此父亲再也没有离开过黄河滩,而牛的身影,也永远定格在了他的心中。

父亲养的这八头牛,都是由一头老母牛所生,一个个膘肥体壮,生龙活虎,路边的乡亲们总是非常羡慕地对着父亲的牛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这使父亲十分自豪。

再后来,我上学了,父亲农田里的活也更忙了,再也没有时间去黄河滩上放牛了。他把牛卖掉了几头,只留下一头母牛,两头公牛,圈在圈里,田里的活干完后,便拿着镰刀,去给牛割草。看着他如此辛苦,我们实在不忍心,劝他把牛卖掉别养了,但父亲不听,说到关键时候用得着。我们生气了,赌气地说:“有什么用?就这几头干牛!”父亲不说话,默默地拿着镰刀走出去……

我上大学了,当录取通知书拿回来后,奶奶便和父亲商量我的学费:“咋办呢?卖粮食吧,粮价太低了。”父亲胸有成竹地说:“不愁,有办法。” 报到前两天,父亲去一位做生意的亲戚家里,借了3500块钱。开学后一个多月,那位亲戚资金周转不开,前来向父亲要钱。这时,粮价仍然比较低,而牛价看好。于是,父亲把家里最壮的那头小公牛顶给了他,那位亲戚又多给了父亲五十元。不久,母牛生了一头小牛。

第二年,大妹考上了银川电力学校,学费比我的高出许多。父亲取出信用社所有的存款,还差一千元。这一千,他是向表哥借的。后来,和前一次相同,父亲把剩下的那头小公牛顶给了表哥。几个月后,又一头小牛出生。这使父亲喜上加喜。

我和妹妹结婚的时候,在家里待客。按村里的习惯,举办筵席所用的肉菜,要么宰自家的牛,要么买牛再宰,要么直接到肉店去打肉。父亲未加思考,便决定宰自家的那两头小牛。按他自己的话说,自家的牛肉香,实惠,更适合招待尊贵的客人。

如今,每当回想起父亲养牛的经历,我不由得对父亲充满了敬佩之情。父亲是一个朴实的农民,他不做生意,却有着生意人的头脑。他以一个中国老农民的朴实观念,精心经营着一个家,养活着一家老少六口人。这样的朴实观念,使得他在供养三个子女读书的道路上,不但没有遭受过一般农村父母所经历的那种为子女学费而发愁、而东奔西走求爷爷告奶奶的尴尬、痛苦和无奈,而且,也使得他不至于贱价卖粮。这保证了父亲在以后的日子里,有自己的一点储蓄,不像有些农村家长那样,在供养子女读书上学、成家立业之后,要完全靠子女每月给钱过活(当然,我们肯定少不了经常给他个二三百或给他买菜,可父亲总说他不缺这几个钱,让我们自己用)。更让我感动的是,我后来在县城买房,父亲又补贴了我一笔。

后来,父亲已经把牛卖光好几年了了。在我们的坚持下,父亲再也没有买牛。但是,每当他和乡亲们谈论起牛以及牛的生意时,仍然是那样的趣味盎然,神采奕奕,好像大家谈论的就是他自己的牛。有一次,我和他开玩笑:“爹,不然我出钱买一头小公牛送给你,你来喂养,怎样?”父亲却说:“不了,养不动了。而且,也不想让你们为*操我**心。”虽然这样说,但他脸上却掠过一丝向往之情。我心里一痛。

这就是父亲,一个连手机都不会用的中国农民,却能够一眼看出哪一头牛会长膘,哪一头牛体内有牛黄,哪一头牛怀了多长时间的牛崽。他的足迹没有走出黄河滩一步,但是,他的的阅历和胸怀却随着黄河水流淌,淘尽了多少天下兴亡事。

不知怎的,写完了这篇文章,心中,莫名地伤感不已。2017年的炎炎暑假里,古尔邦节即将来临,我再一次回到寂静无人的老家,站在横贯黄河滩的滨河大道上,满眼的稻浪悠悠里,清风传来那首哀婉久绝的旋律: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孩子却不知道哪儿去了……独立黄河滩的大地中央,几欲泪眼婆娑,昔日放牛的孩子回来了,可是,牛儿却已不在河坡上吃草,那位养牛一生牵牛一生爱牛一生的慈祥老人,我的老父亲,又在何方?

作者简介

牛儿在山下吃草,牛儿在山头吃草

马忠华,宁夏平罗县第四中学教师,毕业于银川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九四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宁夏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二期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宁夏文学院第四期文艺(散文)研修班学员。曾在“好心情原创文学”、“江山文学网”等多家大型文学网站发表文学作品近三十万,并担任网站散文、杂文编辑。在《贺兰山》、《回族文学》、《六盘山》、《草地》、《参花》、《石嘴山日报》、《银川日报》、《黔中文化》、《银川文艺界》等报刊发表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作品多篇。另有散文《黄河之滨,金色的岸》和《蒲苇之乡》参加“2013美丽宁夏网络征文”,均入选《“2013美丽宁夏网络征文”作品选》一书,其中《黄河之滨,金色的岸》获三等奖。散文《潜老师的拼音顺口溜》在教育部语言文字司举办的“我与汉语拼音”征文竞赛中,荣获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