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文君 刘晓晨 高铭婉
国学小喵:明天是愚人节,做好被忽悠的准备了吗?在骗人和被骗的同时,我们先来参详一下中国历史上的“愚人文化”吧。


愚人节中的“愚人”,无论是动宾结构还是偏正结构,其核心要素都离不开一个“愚”字。《说文解字》:愚,戆也。从心从禺。禺,猴属,兽之愚者。“戆”即傻义;愚与智反,自然也是愚蠢的意思。段注言“猴属”其实应是“母猴属”,“母”字可能是在《说文》的多次传抄流转中误删了。需要注意的是,“母猴”是“沐猴”、“猕猴”的声转,与猴子的雌雄无关。
说到有些愚痴的猴子,不免让我们想到“朝三暮四”的故事。《庄子·内篇·齐物论》中就有这样一篇寓言:
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

从猴子的视角来看,寓言想告诉我们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要看清事物的本质的道理。而从狙公的角度来看,这种朝三暮四、朝四暮三的诡计诈术与历史上愚民欺下的手段,何其相似!
然而,中国历史上的愚人文化还远不仅于此,而是呈现出对象多元、手段多样、功能纷繁的多维景象。无论是*制专***政暴**下的“上愚下”、百家论战中的“下愚君”、还是聊以*慰自**的“愚己”、远离政治纷争的轻快“愚人”,都能拨开史料的一卷浮尘,连接成一条清晰的历史文化轴线。

(守株待兔:来源于雪豆漫话)
宋国人:春秋时期最傻的人
礼崩乐坏的时代,宋人因殷商遗风尚存、常有不合时宜之举而受尽讥嘲,被扣上了“迂愚”的政治黑帽。
在先秦史料或寓言中,宋国人总是被黑、被愚弄,而且是360度全方位无死角无脑黑;这也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像揠苗助长、宋人挖井、守株待兔这些黑历史,都被人为地安排在了宋人的头上。拔苗助长的是你,守株待兔的是你,真不知道宋国人招惹谁了。
但历史上,宋国人还真有著名的犯傻的典故。《左传·僖公二十二年》中有这样一则故事:宋、楚两国战于泓水。宋军列阵已成,楚军还没有完全渡过泓水。司马子鱼认为应该趁机攻之,宋襄公不许。等到楚军完全渡河还没有列好阵势的时候,子鱼又建议进攻,宋襄公还是不许。等楚军列阵已成,两军交战,宋军大败,宋襄公大腿受伤,护卫死于沙场。
对于战役的失败,宋襄公是这么辩解的:君子作战,不*伤杀**已受伤的人,不俘虏老人,古代指挥战斗,不会依靠险要地势。我虽然是商族的后代,但绝不进攻列阵未成的*队军**。看来,宋人不仅种田、搞工程不行,打仗也是一根筋、钻牛角尖。
然而实际上,宋人很有可能是被愚弄和*化丑**了。先秦典籍中的“宋人”形象之所以被塑造得愚蠢可笑,也就是因为其是商族后代;周人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对“殷顽”进行的人身攻击与形象*化丑**。

装傻,是一种进谏的方法
文公之时,宰臣上炙而发绕之。文公召宰人而谯之曰:“女欲寡人之哽耶,奚以发绕炙?“宰人顿首再拜,请曰:“臣有死罪三:援砺砥刀,利犹干将也,切肉肉断而发不断,臣之罪一也;援锥贯脔而不见发,臣之罪二也;奉炽炉炭,肉尽赤红,炙熟而发不焦,臣之罪三也。堂下得微有疾臣者乎?“公曰:“善。”乃召其堂下而谯之,果然,乃诛之。
——《韩非子·说林上》
晋文公作为吃货,吃烤肉吃到根头发,怒了:“你个混蛋厨子,想噎死我吗!”厨师那个懊恼啊:“不是臣笨,真是刀钝,肉都切断了切不断头发;不是臣蠢,真是锥损,肉都戳穿了戳不出头发;不是臣傻,真是火差,肉都烤熟了烤不焦头发。”文公听了,得得得,你不笨,当然我也不笨,往烤肉上放头发的人才笨!
韩非子通过这个故事,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事起而有所利,其尸主之;有所害,必反察之。”尸是主的意思。一件事发生之后,国君对受益、受害双方,都要细加考察,才能不受蒙蔽愚弄。
可见,在《韩非子》中,“愚人”成为了一种进谏的方式。自古伴君如伴虎,碰到“傻白甜”的君主,一个哄不好,死亡率又上升一个等级。说国君笨是万万不可的,臣子必须说自己笨,绕着弯的提醒国君。
《韩非子》用生动有趣的故事,揭示了法家阴森晦暗的权、术、势思想,让君王更容易接受。什么?你说君王会不会觉得自己就是故事里的“愚人”?看《伊索寓言》的时候,恐怕没几个人会觉得自己是乌鸦吧?
愚人,就是这么没有自知之明。
事实上,善于讽谏的不仅有朝中股肱之臣,也有那些国君的宠臣、戏子。《史记·滑稽列传》记载,齐威王初年,王“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导致“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于是淳于髡机智地用隐语讽谏:“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飞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威王答:“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自此励精图治,齐国“威行三十六年”。这就是“齐国讽谏版”一鸣惊人。
而楚庄王时期的优孟,更是利用了自己的卓越演技,取得了很好的讽谏效果。楚相孙叔敖死后,儿子穷困,优孟穿戴了孙叔敖的衣冠去见楚庄王,模仿得惟妙惟肖。庄王以为孙叔敖复生,想拜他为宰相。优孟以孙叔敖的儿子穷困为辞,并趁机对楚王进行规劝;庄王悔过,封给孙叔敖儿子食邑四百户。
善于以讽谏“愚君”还有齐国晏婴、汉武帝时的东方朔等等。

愚人:悲愤生涯中的发泄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最为频繁的时期。在政治的混乱之下,道教、玄学在民间盛行,士人们对生命意义的叩问,唤醒了一个审美自觉的时代。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追求艺术化的人生,却又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来自社会的重重束缚。于是,就出现了下列不同于流俗的言谈举止: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世说新语》)

面对自降身价、答非所问、一问三不知的王子猷,桓冲实在是耐性可嘉。我们再来看一位洒脱的家伙: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世说新语》
刘伶喝高了爱裸奔,旁人替他羞,他笑了:“天地是我老家,房屋是我裤衩,你跑进来干吗?”
《世说新语》中还有这么一段记载:
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鳳”(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鳳字,凡鸟也。
说的是嵇康千里迢迢找好友吕安,他弟弟吕喜出来迎接,嵇康写个“凤”字,就走了。吕喜乐了,以为嵇康在跟他打哑语:门中一凤,择枝而栖。结果嵇康是跟他玩字谜:凡鸟一只,懒得理你。
诸如此类的故事在《世说新语》中举不胜举。魏晋名士或*情纵**忿狷而愚己,或简傲任诞以愚人,总之,常常都是用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表达对世俗陈规的轻蔑,宣泄在高压政治环境之下无法疏解的苦闷。
你以为我在捉弄你,其实我在捉弄我自己;我以为我在捉弄我自己,其实我在捉弄时局。人生能得几回愚?

历史上的愚人高端玩家
说到历史上愚人的高端玩家,苏轼和佛印肯定要算一例。他们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
有一天,苏轼和佛印乘船游览瘦西湖,佛印大师突然拿出一把题有东坡居士诗词的扇子,扔到河里,并大声道:“水流东坡诗(尸)!”
苏轼愣了一下,但很快笑指着河岸上正有在啃骨头的狗,吟道:“狗啃河上(和尚)骨!”两位哲人的对话如此机智且精彩,不得不让人赞叹其才思敏捷,戏谑之中见真情。

北齐是还有一位皇帝的*用御**戏子,名叫石动筩,其人诙谐幽默,但又对儒家经典比较熟悉;所以他的插科打诨比较“高端”。《启颜录》中记载了一个石动筩“水煮《论语》”的例子:
动筩又尝于国学中看博士论云:孔子弟子,达者七十二人。动筩因问曰:“达者七十二人,几人已著冠,几人未著冠。”博士曰:“经传无文。”
动筩曰:“先生读书,岂合不解。孔子弟子,已著冠有三十人,未著冠有四十二人。”
博士曰:“据何文以辨之。”曰:“《论语》云,‘冠者五六人。’五六三十人也。‘童子六七人。’六七四十二人也。岂非七十二人也。”坐中皆大悦,博士无以复之。
这个本来没有很大价值的七十二弟子“几人已著冠、几人未著冠”的讨论,却被石动筩加入了不少趣味。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被实际考证来的,而是被石动筩联系到《侍坐篇》,变成了两道简单的数学题,令人忍俊不禁。看来,石动筩能够把自己的学识和幽默巧妙的结合,这种“愚人”还真是高端。

愚人有度,愚己亦然
在今天,我们可以不问这个节日的西方历史源头,在这个已经被纳入到我们节日系统的日子里,与三五好友开些玩笑,愚弄他们一番,也许更增一分友谊。然而,愚人需有度,愚己也有条件。
在日常生活中,“愚人”不失为增进友谊、调节生活的方法,但如果把愚人当做习惯,也难免影响情谊。孔子称赞晏子会交朋友,说他“久而敬之”。在老朋友身上,还能保持一份敬意,不要随便玩笑,这是晏子的敦厚之处。
在危难困苦中,“愚己”不失为一计宽心良方,让人不至绝望。而如若安乐之中仍愚己自欺,空做白日梦,不付出实际努力,结局定当自知。
把愚人当日常,久而久之,社会自会失序,人心难免疲乏。把愚己当习惯,不加剖析自省,精神自会萎靡,灵魂难免中空。
特别鸣谢:书院中国文化发展基金会 敦和慈善基金会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