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您领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之美,“古琴之诗”(魏晋)

"琴"在汉代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在中国音乐史上获得了"八音之首"的历史地位,成为士人们不可须臾离身的"礼器",寄寓了他们高洁清雅的志趣。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琴在汉末魏晋的动荡时局下迎来了其历史上非常重要的发展时期,与此同时,琴诗也表现出与前代截然不同的景象。

1、 琴的形制的变革

魏晋(三国)之际,琴的形制发生了改变,称其为"革命性的变革"亦不为过。

春秋战国时代的琴,与现在使用的琴不同,结构较为简单,如我们见到的湖北省博物馆藏战国时代琴,共鸣箱偏小,尾部为一段实木,箱体则为用面板与底板组成的匣式结构,据说音量较小,共鸣效果亦不佳,面板上没有徽位标志,以弹奏泛音为主,表现力较为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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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博物馆藏 战国时代 十弦琴 匣式结构,尾部为实木

大约在西汉中期到汉末、三国之际,相和歌兴起,特别是相和大曲(一唱众和,器乐伴奏的大型歌舞套曲)的盛行,琴开始与笙、笛、阮等乐器一起演奏,琴原来的形制已不能适应满足这种新的合奏形式,由此琴的形制也相应发生了变化。改制后的琴从原来的较小的共鸣箱体发展为狭长的音箱(在原来的尾部增加了与主体相连的共鸣箱体),它由一块底板从琴额一直铺到龙龈,与面板相合而成一整体的箱体。琴面则由桐木或杉木制作而成,上设七根弦,标有十三个徽位,底板一般为梓木或楸木,并开有"龙池"、"凤沼"一大一小两个出音孔。改制后,琴的音量扩大(与其他乐器相比音量仍较小),左手可在面板上自由移动演奏滑音,十三个徽位按纯律构成四个八度大三和弦的泛音音列,具有宽广的音域和丰富的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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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琴 大圣遗音

这一改制,极大拓展了琴的表现宽度和自由度,相应地,琴曲的创作也由此更趋活跃起来,自此以后的两千余年,琴的形制再未有明显变化。

2、 琴文化内涵的转变

魏晋时期,时局动荡,统治集团的残暴压迫和剥削,使人民生活苦不堪言,在这水深火热的时代背景中,琴及其所代表的琴文化闪耀出独特的思想光芒。

两汉时代,琴融入了众多儒家思想(以礼乐教化为主),直到魏晋时期,面对司马氏政权的血雨腥风,人们对于西汉董仲舒提出的"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的"大一统"的传统儒家思想产生动摇,而为了躲避黑暗现实,老庄的消极避世和佛家"因果报应"的思想则拥有了大行其道的市场,两种思想合流而产生"玄学"。玄学流行,使琴逐步摆脱儒家音乐思想的束缚,此时,琴更多融合了道家的审美标准,更加追求弦外之音和清净致远的意蕴,它不再以儒家礼乐作为评判依据,琴也从政治、伦理的附庸地位解脱出来,更多走向了艺术与审美的自觉,回归自然本真之道。它受到文人们的青睐和推崇,成为他们宣泄内心情感的工具,正如嵇康在《琴赋》中所云"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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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 《琴赋》

3、 魏晋时期的著名琴诗

琴文化内涵的转变,自然反映到了同时期的诗歌创作上。可以说在这一时期,文人与琴达到了空前的默契,琴被引入诗歌中,或作题材,或作吟诵对象,或借琴立意,或援琴抒怀,琴与诗的有机结合,使得琴诗在魏晋时期展现出新的气象。我们试着对琴诗予以分类述之。

先看看那些有着解忧、排忧思想的作品。"竹林七贤"之一的著名诗人嵇康在送其兄嵇喜从军时写下题为《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的组诗十八首,这组诗中提到琴的有好几篇,其中第十二首云"轻车迅迈,息彼长林。春木载荣,布叶垂阴。习习谷风,吹我素琴。交交黄鸟,顾俦弄音。感悟驰情,思我所钦。心之忧矣,永啸长吟。"这里很明显表现出对于兄长从军远游的担忧,以风吹素琴、黄鸟俦音起兴,对兄长远行的种种未知深表忧虑,即感悟驰情,体现出浓浓的兄弟情谊。第十六首云"乘风高逝,远登灵丘。托好松乔,携手俱游。朝发太华,夕宿神州。弹琴咏诗,聊以忘忧。"这首则想象自己和兄长乘着清风远游,朝夕万里,咏诗弹琴,好不惬意,曲终应奏雅,却着"忘忧"一词,表面的愉悦及对美好生活的神往被无情的现实击碎,乐景写忧情,更反添一丝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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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魏晋时期的代表性诗人是阮籍。他的代表作八十二首《咏怀诗》,起首第一首: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从表面看,阮步兵只是忧思伤心,夜不能寐,起坐弹琴,但他的忧思却是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中产生的。南朝宋颜延之说:"阮籍在晋文代,常虑祸患,故发此咏耳。"清人方东树说:"此是八十一首发端,不过总言所以咏怀不能已于言之故。"确是中肯语。主人公辗转不能入寐,起坐援琴而弹,月华似水透过纱帘泻入室内,柔柔的晚风轻轻撩动衣襟,多么静谧而美好的夜晚,却偏偏有孤鸿在野外哀号,飞鸟在北林上盘旋悲鸣,静夜中的一声声,却让这夜更显孤寂凄清,正反衬出诗人孤独苦闷的心情。徘徊的翔鸟见到了什么?不过是一片茫茫暗夜,没有一丝光亮的混沌,正如诗人徘徊的心,暗黑的前路上看不到希望的光芒,而愈加苦闷彷徨,忧思感伤。

从上面几首作品,我们看到,嵇康和阮籍二位,既是著名诗人,也是擅弹琴者,尤其是嵇中散,乃古琴大家,他的"目送飞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心游太玄"几句,写得极为传神出彩,斜阳脉脉,秋风徐徐,诗人心随飞鸿而去,手拨无心之弦,幽思玄妙,引发读者的神往。以琴入诗,借琴抒怀,纾解内心忧思,可见琴确能解忧啊。

我们再为大家说说魏晋琴诗中有着向往隐逸思想的作品。说到隐逸,就不得不提东晋诗人陶渊明了。靖节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流传千载,作为中国第一位田园山水诗人,写下不少关于隐逸生活的诗歌,这其中就有关于"琴"的篇什,先看看这一篇,

《拟古》九首其五:

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勤无此比,常有好容颜。

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青松夹路生,白云宿檐端。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

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岁寒。

这首诗说,先生仰慕东方之士,前去造访,那位士人所居之处青松夹路、白云宿檐,深山峻谷,颇有仙家气象,也可视其为离群而居的隐者。这位隐者善解人意,为我弹琴,上弦一曲惊《别鹤》,下弦一曲操《孤鸾》。先生为之醉,愿从隐者居,从今到岁晚。

从诗中我们可以看到,先生对琴曲非常熟稔,这别鹤、孤鸾二操,不解音律者,断然欣赏不到此处。而沈约《宋书》本传说: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唐代《晋书・隐逸传》中则说: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这些史书所记载的内容,几乎成了先生不解音律的铁证,一说到"无弦琴"的典故,似乎均采此说,真可谓流毒广远。渊明在《与子俨等疏》)中自称"少学琴书",可见在琴上有用过功;在《答庞参军》中则说:"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误。"这些都是他会琴擅琴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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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渊明一生,为人最是真淳,要说有意抚无弦琴以寄意,恐怕信不得真。到后来,还是苏轼的"新说"有一定道理:渊明退群之后,家境贫寒,衣食尚且不周,弦徽弊坏之后,以他的窘状,欲觅得新弦更换,谈何容易?弦断之后,有情感需要宣泄抒发之际,抚弄素琴之情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编撰史书之人大约无法体会渊明的窘迫之状,便臆测其不识音律,岂不谬哉?

渊明尚有不少关于琴的诗篇,如"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写年少之际即寄怀在琴书间,少有高致。又如"清琴横床,浊酒半壶"(《时运其四》),写隐居之后琴酒相伴之趣。要而言之,作为隐者的渊明,在相应的琴诗中表达了隐逸之志,寄寓其高洁之趣,千载以下,令人仰慕其风,不胜想往之致!

魏晋时期的琴诗,关于隐逸的著名作品,还有西晋左思(写《三都赋》导致"洛阳纸贵"的那位)的《招隐诗》,诗中有"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等句(此处"丝与竹"自是不包括高士遣怀弹弄的琴的,见刘禹锡《陋室铭》),描绘了隐士的生活和居住环境,表达诗人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决心。与左思的这首《招隐诗》相关的还有一个著名典故,即《雪夜访戴》,《世说新语·任诞》中说:王子猷(王羲之第五子)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任性而行,随性而为,魏晋名士风度由此可见。现今琴曲中也有一首《子猷访戴》,正是讲的这件事情,读者诸君有兴趣的,不妨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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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猷 雪夜访戴

魏晋时期的琴诗尚有不少,还有寻觅知音之曲,援琴抒怀之作,篇幅所限,此处不再赘述。

五、光耀千古的琴曲

魏晋时期流传至今的琴曲并不少,这些曲子颇能表现魏晋风度,名士风流,宛如黄钟大吕,千载以下,令人为之倾倒。当中首推《广陵散》。这首乐曲因为嵇康的故事而名传千古,又因规模宏大(凡四十五段,古琴考级曲目所载管平湖先生演奏的凡二十七段)技巧复杂而令学琴者望之生畏。

《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这首曲子可以说与嵇康是合二为一,密不可分的。《世说新语·雅量》云:"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虽如此说,但有传言,嵇康当年固未教袁,袁却常常偷听此曲,以至最终得以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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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曲子表现了聂政刺韩的故事。战国时期韩国大臣严仲子与宰相韩傀(字侠累)有仇,为防韩报复,严找到聂重金结交之,请聂为其刺韩。聂本市井之辈,但身怀绝技,又忠肝义胆,在老母去世后,手持利剑,只身闯相府,刺死侠累。英雄每多屠狗辈,他为严仲子刺杀韩相,体现的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操。

虽然这种情操看上去美好,不过正义性却不那么明显,于是有了"为父*仇报**"的第二种版本,蔡邕在《琴操》里是这样描述的:"'聂政刺韩王'者,聂政之所作也。政父为韩王冶剑,过期不成,王杀之,时政未生。及壮,问其母曰:'父何在?'母告之。政欲杀韩王,乃学涂入王宫,拔剑刺王,不得,逾城而出。去入太山,遇仙人,学鼓琴,漆身为厉,吞炭变其音。七年而琴成,欲入韩,道逢其妻",却被其认出,复"援石击落其齿,留山中三年习操,持入韩国,人莫知政。政鼓琴阙下,观者成行,马牛止听,以闻韩王。王召政而见之,使之弹琴,政即援琴而歌之。内刀在琴中,政于是左手持衣,右手出刀,以刺韩王,杀之。"又恐祸及其母,"即自犁剥面皮,断其形体,人莫能识。乃枭磔政形体于市…… 故曰:'聂政刺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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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政刺韩王 画像石

这里通篇未提《广陵散》三个字,但近代古琴大家杨宗稷先生在他的《琴镜续·广陵散谱后记》中说:"广陵散,非嵇康作也,《聂政刺韩王曲》也。…… 今按谱弹之,觉指下一片金革杀伐激刺之声,令人惊心动魄,忘其为琴曲,是以当日鼓琴阕下,观者成行,马牛止听,足征余前说不谬。更以知曲中各段命名曰:取韩、呼幽、亡身、返魂、冲冠,皆与聂政刺韩王为父*仇报**之旨相合,其为《聂政刺韩王曲》毫无疑义。"

现在所弹《广陵散》的曲谱最早见于1425年明代朱权的《神奇秘谱》,据传最初藏于隋宫,后于唐代流落民间,宋高宗时复入宫藏。管平湖先生于1949年据《神奇秘谱》重新打谱,才令这首曲子重现人间。

听是曲,意有大起大落,如见金戈铁矛,杀气纵横;感情强烈之处,如银瓶乍破,刀枪迸出;低回婉转处,若柔肠寸断,百转千结。当代琴家李祥霆先生在《唐代古琴演奏美学及音乐思想研究附录》中对该曲如此评价"情绪大起大落,忽婉转,忽雄奇。其变态之强烈,令听者感到内心冰炭交加,*天升**坠地。其为音乐艺术,信可如此,而今日之琴曲,唯《广陵散》可当之"。评价不可谓不高,诸君如有机会,当听此曲,亦为人生之一极致体验。

魏晋时期琴曲,除《广陵散》最为知名外,还有《嵇氏四弄》,即《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曲,表现阮籍醉酒狂态的《酒狂》,据传为阮籍所作。

四弄中,《长清》、《短清》二曲今人还多有弹奏。《藏春坞琴谱》中曲意/解题原文云:有长淸短淸二曲,取兴于雪,其言淸洁而无尘滓之志,厌世途超空明之趣也。志在髙古,其趣深远,若寒潭之澄深也。意髙在冲汉之表,游览千古,有紫虚大罗之想,恍若生羽翰飞谒玉京者也。《长清》有管平湖先生的演奏版本,曲意高妙,让人生出遗世出尘之想。

《酒狂》一曲,有几种不同的演奏版本。一种是古琴家姚炳炎先生打谱,以6/8拍的节奏处理的,节奏比较规整。另一种是龚一先生所弹奏的,完全是不规则的节奏,更能表现酒醉时的情态,却似乎少了一丝狂气。而李祥霆先生的版本,则将最后"仙人吐酒声"的部分删除,认为其不雅,是为简略版。这首曲子大要仍是通过描绘混沌的情态,泄发内心积郁的不平之气,音乐内在含蓄,寓意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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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代,是一座对中国古代具有深远影响的文化思想的高峰,琴与诗的有机结合,是这座高峰上结出的一朵色泽分外艳丽的花朵,造就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独特的文化景观。上文我们对魏晋时期的琴的形制、琴文化思想的变革,著名琴诗与琴曲和大家进行了分享,接下来的南北朝时代,琴诗继续延着魏晋时期所开创的道路前行,在表现的范围与深度上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关于魏晋时期的琴与琴诗,您有什么看法呢,欢迎诸位提出。(大部分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联系即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