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镇村里成龙的故事

村里有个社员叫成龙,是我们那儿方圆几里地的名人,但不是什么好名声。他是个要饭的,村里人叫他:讨吃鬼。

成龙是因为懒才名扬天下的,他什么都懒得干,他什么都不想干。他要饭从来不远走,只要在一个村子里要到了够吃两天的东西,就立刻打道回府。周边十几里地,七八个村子,就是他的活动范围。

成龙从来不在本村要饭。有人问他:你咋不在咱村讨呢?他说:“好兔不吃窝边草。”听的人哈哈一笑,成龙也露出黄板牙,嘿嘿一笑。这也是村里的一个娱乐项目,人们并无恶意,成龙也不在乎。

西北农村虽然特别穷,但民风淳朴宅心仁厚。成龙不在本村要饭,村里人却从未忘记他。逢年过节或盖房娶亲,家家户户都要炸糕蒸馍、杀猪烩菜。这时候,老人就会盛一碗烩菜,放上两块炸糕,让孙子端上给成龙送去。老人说,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就是积德。

要饭的接受饭菜是有小讲究的,成龙不能碰人家的碗,倒不是嫌他脏,是怕沾上晦气。小孩子只要站在门口喊一声:“成龙叔,俄爷爷给你送糕啦”,成龙就会端着他那个要饭的大海碗,不紧不慢的从窑里出来,双手端着碗,两腿并拢,身子往前探,弓着背,尽量把碗放得低一点,方便小孩往里倒饭菜,那样子谦卑而儒雅,邋邋遢遢的成龙摆出这架势让人感觉特绅士。偶有胆子小的孩子怕见成龙蓬头垢面的样子,把碗放到他家的窗台上掉头就跑,成龙会守着这碗饭菜,一动不动,直到那家的大人找过来,端起碗倒在成龙的大海碗里面。因此,成龙在村里口碑极好,都说成龙“有规矩”。

插队时间长了,听到关于成龙的故事越来越多。成龙小时候家境不赖,还读过私塾,小时候也挺懂事。解放前几年,家境破败,土改时划成了贫农。他还娶过一个漂亮媳妇,有一对儿女。后来因为他实在太懒了,也有人说他裤裆里的那个家伙不管事,媳妇就带着孩子改嫁了,也有人说是成龙把媳妇卖了,因为他收了人家的钱。

成龙住在村里唯一的破窑里,窗户是用发黄的旧报纸糊的。到他的窑里就像钻进了山洞,四壁被烟熏成咖啡色,不定定神都看不清东西。他烧的柴禾全是到生产队的场院或饲养院里捡的,而这种行为放到一般社员身上,就是“偷”。所以成龙算“半个五保户”,村里真正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生活是由生产队保障的。成龙看上去神态木讷像个小老头,其实才四十多,也没有残疾,当五保户不够格。因为他的成分是贫农,也不能强制他劳动,队长也拿他没办法。

每年秋后按人头分口粮,他不干活没工分,倒欠队里的口粮款,是队里的老欠债户。队长曾想办法给他安排一个最轻的活让他挣点工分,白天在场院看堆,晚上责任重大,不敢安排他.。他的任务就是轰鸡赶鸟,像个稻草人。这个活是老人和孩子干的,可他在那盘腿一坐,靠着墙根打起瞌睡,麻雀恨不得落到他头上拉屎。队长气的脸都歪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给他安排活了。

插队第四年,我们村八个知青,招工上学陆续走了七个。剩下我一人,成了小光棍。我也懒得出工,队长也不管。我经常到外村的知青点串门,就是蹭吃蹭喝,沦落得和要饭的差不多。有时候我也挺羡慕成龙的,因为我连要饭的勇气都没有。

一天下午,我从二十八号村串门回家,路上遇到了成龙,他穿着一年四季都不换样的黑棉袄黑棉裤,油光瓦亮,即抗风又挡雨。戴顶破毡帽,头发从两边髭出来,眼窝深陷,嘴巴前突,很像周口店的北京猿人。在村子外面相遇和在村里不一样,我俩都感到格外亲近,因为西北农村地广人稀,乡村土路上少有行人,一个人走路时特想有个伴。他对我也比在村里面随便了很多。我们边走边聊。

成龙,唱个曲呗。

不会呢。

胡说吧,不会唱曲咋要饭的。(当地要饭都要唱小曲或说唱,类似表演节目。)

那就唱一个。

成龙咽了口吐沫唱道:“涯畔上开花,涯畔上红——受苦人(那个)盼望着,好光景——受苦人(那个)盼望着,好光景——”

就这两句反复唱了好几遍,我说:“就这两句不行,再来一个。”

成龙顿了顿唱道:“山头上盖庙,还嫌啊低——娶老婆,(那个)不如啊,搭伙计——娶老婆,(那个)不如啊,搭伙计——”

初冬的田野一片萧条,一条黄土路有两道深深的车辙伸向远方,路旁稀稀拉拉的几棵白杨树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零星几片迟凋的枯叶,在光裸的枝头颤抖。西北小调那种特有的哀婉忧伤,像轻风一样在空旷的田野上无拘无束地飘荡,吹到人心里,感觉凉凉的,酸甜酸甜的。

成龙,下回出门带上我。

那可不敢,你是北京娃。

咱们一球样呢。咋就不行?

你是毛老汉的人,讨吃,丢人呢。

你咋就不怕?

俄也怕呢。

你也怕?真的!

俄到东边这个村讨一天,下回就到西边去。

为甚呢?

总到一个村,面熟,人家嫌弃,过十天半月再去,也不能总到一家要呢。

那我就跟着你,你到哪我到哪。

可不敢。你一个小后生和我一起讨,人家就不给了。

讨饭还挺有学问。

啥学问,没办法。也怕人说呢。

人家都说你就在家门口转弯子,不往远走,可是真的?

成龙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嘿、嘿……成、龙、是、个、懒、兔。”

我笑得喘不上气来,肚子都疼了,他露出黄板牙和我一起嘿嘿地笑着,眼里露出少有的羞涩。这是我见过的唯一的一次,成龙开心的笑。

我还见过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成龙伤心的哭。

那年正月十五,村里闹社火。在场面上点起一堆旺火,踩高跷,扭秧歌。十来个后生围着旺火扭,村里人围成一大圈看热闹。扭的时候,还要有说有唱。有固定的老词,如:咚咚-起咚,丰镇扭到大同,大同满城蓝炭,爱见我家莜面……还有什么一根扁担颤悠悠,担上黄米下苏州,苏州爱我的好黄米呀,我爱苏州的好闺女……

老词说完了就现编现唱新词,正好赶上了成龙就在带头的后生眼前,他就编排起来:

咚咚-起咚,咱家有个成龙,成龙咋不成龙,成龙是个懒虫;懒虫身上长毛,打下半辈子光棍……

听的人叫好,大姑娘小媳妇笑做一团,唱的人得意,越发起劲。后来把成龙卖媳妇也编了上去,在一片笑声中,忽然听到呜呜的哭声。开始还隐隐约约,后来渐渐清晰,笑声渐渐的小了,成龙呜呜的哭声越发大了起来。

成龙旁若无人的嚎啕起来,旺火映照着他的脸,黑里透红,泪花在脸上闪烁,他也不擦。两个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着,露出黄板牙,像个大猩猩,更像《巴黎圣母院》里面的那个敲钟人卡西莫多。全场鸦雀无声。

当时我看傻了,在场的人也呆了。还是德高望重的贫协主席那老汉站出来对那个后生吼道:“打人不打脸!快给你成龙叔赔不是!”

这件事给我印象太深了。过了三十多年,我回村看望老乡的时候,还特意问起成龙。老乡告诉我,成龙命苦,大约是我走后第三年,成龙的那孔破窑塌了,他死在里面。

队里给成龙打了一口薄棺材。我从老乡那里知道了关于成龙更多鲜为人知的故事。还是刚解放头几年,成龙的媳妇和一个土改工作队的干部搭伙计,被成龙撞见了,本来这种事就羞于启口,又迫于干部的权势,成龙没敢声张。从那以后成龙就变了一个人。

听老乡说,成龙就埋在村后的山坡上。

没有碑。

三十多年了,他的那个小土丘也被风霜雨雪渐渐抹平了。

老乡又说,

你上去看看吧,或许还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