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之前(节选i/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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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荣格。我的下巴啊,它背叛了我,亲爱的荣格。

弗洛伊德坐在书桌前。荣格在躺椅上,眼睛仍然闭着。他们刚刚结束了一次模拟精神分析。弗洛伊德非常放松,不在乎违背精神分析的准则,不在乎荣格是在躺椅里还是在客座里,就这样毫不在乎地提起他的下巴。他对着镜子,用剪刀修剪胡须。那把剪刀是一位女性病人落在躺椅里的,袖珍,锋利,符合它主人的精神状况。她后来再没有来过。

下巴有些疼,也许是偏执性疼痛,也许是上火。这个顽固的下巴啊!弗洛伊德一直满意自己的下巴,外形坚毅,充满力量。他上次在讨论会上谈到下巴——下巴是男性仅次于阴茎的阳性器官。这个俏皮话引起意想不到的热情,真没想到。从今年春天,他说,这个下巴总是在找他的麻烦,总是这边或那边疼。有一次他刚刚醒来回忆刚才的梦,他想吃东西,一颗樱桃或樱桃状的果子,但下巴拒绝打开。是的,是下巴而不是嘴巴拒绝。这个梦很有意味,他朝荣格那边撅了撅下巴,他打算在晚上讨论会上就这个梦做一次分析。

荣格躺着,一声不作。

早在弗洛伊德七八岁的时候,他着迷于嘴巴内部的奥秘。他用太阳光在一面镜子上反射,光伸进嘴巴里,于是可以在另一面镜子里观察。他看到了喉咙口的小舌头——因此,他说。很显然,为什么他现在如此坚定地把下巴当做重要阳性器官,正源于那次童年的观察。他现在回忆,当时他震惊于小舌头外形跟阴茎的相似,当然,也要归功于他当时错误地把嘴巴和下巴等同起来,但这无伤大雅。他说,这绝非个人意识投射,他已经从很多病人那里得出相同结论,无论男性或女性。每个人的下巴都是他(她)的情人,而我的下巴背叛了我,亲爱的荣格。弗洛伊德意识到对这种修辞的重复,也意识到此处戏谑的语调。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他去见爱德华医生的结果。爱德华说,可能是好的,可能是坏的,他劝弗洛伊德停止抽雪茄。喔,不可思议,弗洛伊德说,作为医生竟然提出如此建议!要知道,雪茄并不是为我服务,也为我的下巴服务。弗洛伊德注意到荣格一直没有说话,眼睛还是闭着的,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于是他不讲了,停下剪刀,他观察荣格。荣格没有睡着。

老师,今晚的讨论会我不参加了。荣格说。

不参加?那么,现在我就跟你演练一下,我的题目是:下巴的反叛意识形成和外形分类。

不用了,26号的精神分析大会我也不去了。

喔,亲爱的荣格,可是安排了你的主题演讲。

麻烦老师取消。

你这是...你...

荣格太平静了,比弗洛伊德平静,他坐起来。弗洛伊德的剪刀还拿在手上,那把袖珍剪刀,只够大拇指和食指伸进把手里。咔嚓,咔嚓。类似这样的声音,或者是别的声音。荣格站起来离开躺椅,去窗户那边。

看,他说,从这里能看到火车站,有一辆火车正离开,它有浓烟。

窗户关得严密,听不到火车的声音。从这扇窗户,一天里能看到八次火车进站离站。今天早晨,荣格抵达维也纳,从其中某一次火车上下来。他在出站口注意到一位夫人,很面熟,于是他过去跟她打招呼,那位女士没有搭理他,转身走了。他追过去,她走得很快,背离弗洛伊德家的方向越走越远,一直追到一座公寓,那位夫人不见了。公寓里有人在哭,昨天夜里一位女士死在她的床上。那位女士就是出站口那位夫人,他终于想起她了。她曾是他的病人,有歇斯底里症状。咔嚓,咔嚓。荣格从衣帽架上拿下帽子。

我看到了安娜夫人的鬼魂,他说。

闭嘴,弗洛伊德想甩开剪子,但是甩不掉。小心谈论鬼魂,荣格,你走上错误的道路,哦,天呐,我的下巴,鬼魂!那是你的潜意识,你在对你失败的治疗焦虑,你违背了精神分析师的准则,产生了移情,你应该刚才就跟我...荣格伸出手,按住弗洛伊德的狂怒。

小心剪刀,我尊敬的老师,你会戳伤你自己。

荣格回忆起他童年的一次关于剪子的经历。他记不得是几岁,是一个冬天的早晨,他醒得非常早,早到外面的鸟雀都还没有起床。他没有摘睡帽,光着脚,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往父母的卧室去,也许是一个噩梦。他摇晃父亲,摇晃母亲,想从他们那里寻求解释,但是他们睡得太沉,都不回应。他掀开被子,看到他父亲白花花的屁股。父亲惊醒了,责骂他。荣格吓哭了,他发现床头有一把剪刀,他哭着,夺过剪刀,跑出父母的卧室。

小心剪刀,我尊敬的老师。荣格摘下围巾和大衣,穿戴好,走出弗洛伊德的治疗室兼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