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科学的基座是量化
Landels小学在湾区排名不算顶级,按照满分10分的标准来看它是8分多,比起Palo Alto动辄全满分的耀眼光环有一些差距,但已经给我很多震撼。
举例说明,最近学校展开的一项需要家校互动的项目叫做“5210”,意思是说小学生每天要吃够5种蔬菜或者水果,看不超过2小时的显示屏,进行1小时的户外体育锻炼,不喝碳酸饮料(就是0了)。这项目还是分阶段渗透的,第一周重点是蔬菜水果,学校会发下表格来,让孩子们每天填写进餐的水果蔬菜名称,一周后家长签字,反馈给老师,达标的孩子会得到一个荣誉手环;第二周则改为记录看电视手机IPAD的时间,等等,以此类推。
道理大家都懂,要饮食均衡,要多运动,要少看电视。可是大道理太多就等于没有道理了,缺少细节描述的规定是苍白无力的。5210拆分开来,层层递进,就像微积分一样润物细无声:每天付出小小的努力,每天进步一点点。居然还真见效了,现在吃饭不用再苦口婆心进行说服教育了,她们也很自觉地不再要求喝饮料,不再会要求无休止的看电视。效果出人意料。
这让我不由地若有所悟。行为心理学有著名的“21天效应”,是说一个新习惯、一个新想法的形成并巩固需要21天。5210正是将好习惯的养成分解为四个部分,一星期一个进阶,再通过正面激励的方式不断加以巩固。做法非常科学。
更让我陷入沉思的是,5210这件事所引入的“量化”这概念,看似简单粗暴但容易奏效。
管理就是把细节量化,彼得·德鲁克曾说过名言“管理就是要可衡量”,“能量化的尽量量化”。所以,“微笑要露 8颗牙”、“鞠躬要弯腰 75 度”、“吃饭要凑够5种蔬菜水果”、“每天运动1小时”等等,虽然看起来有些教条可笑,却也描述精准,可行性强,便于贯彻执行。
量化思维体现在方方面面。在旁观Landels的教学时,我发现了他们注重精确数量方法的特点。例如学校发的阅读小报《News》里,一般都会配有图表、地图、图例等,甚至会画着坐标轴,题目也经常会根据图表内容发问:数值最大的是哪个?A是哪个的3倍?文中有那些事实和数据支持作者的结论?……几乎就是科学论文的幼儿版。看似简单,却已经将数量精神融入细胞、深入肌理。
在平时生活中也可以看到,老外对数量的观点相对要严谨。尤其以埋油纸包著称(这是个段子啦)的德国人为最,追求精准和程序化,用外挂模式把做饭的厨房改造成了分析化学实验室。美国人虽然谈不上刻板和死心眼,但也喜欢用数字说话,可能在除了艺术以外的其他领域都在使用量化模型做计算和分析。我觉得他们最喜欢的美式足球(橄榄球),简直是一个移动的游标卡尺啊,打来打去其实就是在跟距离和数字较劲,居然就把这种雄性荷尔蒙爆棚的群K运动硬生生造就出了数量范儿。
量化的概念其实对国人来说是稀缺品,即便科学教育普及这么久,但我们还是习惯于“大概”、“差不多”、“大概齐”、“大差不差”这样的说法。“过两天”是最长的两天,可能意味着明后天,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丰俭由人,需要配合上下文和讲话语气来揣测。中国大厨是稀缺品,尤其讲究“悟性”。为什么要靠悟性?因为菜谱上告诉你“盐少许,文火片刻”,描述混沌模糊,全靠悟性体会。而悟性最好的当属孙悟空了,师父敲他三记脑袋,就悟出来半夜三更去学艺,可怎么确定是凌晨三点而不是下午三点、或者三天之后呢,只有“不明觉厉”可以形容了。
重视量化,并非一切都是为了量化而量化,所有的事情都要教条主义地去量化。但总需要这么一点点较真的精神,哪怕是做一个研究回字四种写法的孔乙己也好。量化不了可以细化,细化不了就流程化……总之,多一些细节深究,少一些含混模糊,或许会让后人少走一些弯路。
亚特兰大的可口可乐总部里,最大的卖点就是他们的配方,据说被保存在一个近乎于《碟中谍》场景的保险库之中,固若金汤,至尊无上。真得庆幸这配方不是中国人写的,否则汤姆科鲁兹千辛万苦把配方偷盗出来,打开一看,“酒精少许,精油数滴,香料一小撮,苏打水兑之”,只怕小汤撑不到半集就剧终了。

(2):从算术到数学
孩子们一个三年级,一个二年级,正好是学习加减乘除的阶段,对比了美国和中国的教育方式,发现有很大的区别。
咱们的乘法,众所周知,有老祖宗创造的“乘法口诀表”,朗朗上口,灼灼其华,计算速度爆表。不仅如此,国内小学阶段还有几项梦魇般的存在,叫做“速算”、“心算”,早先年甚至还有“珠算”,就是通过大剂量的练习,借助机械性重复劳动,直到算式成为牢固的记忆;或者可能都不需要大脑皮层的参与,成为一种潜意识的存在,甚至为神经和肌肉的反射弧。
但是美国小孩子学加减法和乘法,采用的确是非常质朴的方式,质朴得简直令人悲愤交加。通常老师还会教他们把数字用各种图表来表达,用“所见即所得”的方式来寓教于乐。我来举几个例子:
例如8+5,会不厌其烦地把5分成两部分(这可是要画格子的哦),先做8+2=10,再加上剩下的3。
再比方说,451-99,就是让451+1=452,再让199+1=200(也都要画表格,很辛苦的),在把两者相减。
乘法就更复杂了,例如7*8,那要画7个格子,里面分别装一个8,然后分为两组,前5个一组,后2个一组,分别相乘后再相加得数……
上述还不算逆天的,二年级小朋友还要掌握一门技术叫“Place value Chart”,几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了。就是把一个数字的百位数、十位数和个位数等,按照位数的先后画出几个框来;然后在不同的框子里,按照该位数的数字来画上相应数量的点。如果要做一个需要退位的减法,就要用借用画叉叉的方式,把上一级要消失的点点的杠掉,再在下一级补充画出新的点点;借位和退位时,要在新增的点点和杠掉的叉叉之间用单箭头联系……原谅我词穷,可能没有表述清楚,其实我旁边看着已经被闹晕了,真是一项大规模的体力劳动。
总而言之,在我们国内小朋友心算几秒钟的功夫,美国小朋友要辛辛苦苦地画格子、涂方框、刷圆圈、戳点点、比箭头,工程浩大,步骤繁多,相当地不省事啊。
那么问题来了:美国人不傻啊,为什么宁愿浪费这么大的体力,选用这么不经济的方式呢?
对此我也没有找不到权威的解释。妄自揣测了一下,或许英语语言本身的特点,导致不容易有乘法口诀这样的经验总结问世?或者,因为他们并不是很看重计算这件事情,毕竟算得再快也比不过计算机啊,所以追根溯源,将重点聚焦在数字本身以及逻辑关系上?
当我在琢磨上文提及的逆天的Place value Chart时,突然有所联想:这种对不同位数的数字的进位、退位方法,是不是和计算机使用的二进制有些相似呢?通过原始的图形化,点点和叉叉,实际上就是1和0,把数字之间的关系一一对应起来,并应用于逻辑计算……是否感到似曾相识?当然这也只是我的联想和揣测罢了。
《三体》里有一个情节,是说三体游戏中的秦代士兵,通过挥舞旗帜来形成二进制的关系,再通过制定逻辑游戏规则,形成了相当于计算机性质的模拟运算。然而,这仅仅是电脑游戏中的假设,在真实的历史中中并没有发生。
实际上,当我们的祖先沉浸在“小九九”的快捷便利中心满意足时,当我们发现了“勾三股四玄五”而兴高采烈时,当我们为算出了更多位数的圆周率而沾沾自喜时,西方的代数学、几何学、逻辑学已经走上了快车道,并诞生了与之一脉相承的西方文明。让我想起了在奥兰多迪斯尼时看到的一个项目,是坐着小火车沿着历史的脉搏,感受人类文明演化的印记。一路且行且珍惜,看到了从猿到人再到现代社会,看到了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希腊、古印度、古罗马、以及古代阿拉伯和古代犹太人等的篇章,然而并没有看到中华文明的痕迹。这固然有视角的狭隘和意识形态的隔膜,但也不得不否认,在某些领域我们的影响力可能还不足够强大。
可能是我眼界不够,始终不觉得对算术能力的大肆培养能对产生数学大师、科学大家有何许贡献,或许只是造就了更多精于算计、老于世故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罢了。
纵然我们不能改变历史,更不能背叛历史。纵然我们不能改变教育制度,也不能改变评价体系。但我想,有些事情还是可以自行把握的:那些心算、速算的训练我觉得是时候叫停了,那只是算术而已,与数学何干!还有中国式奥数,很多也只是算术的技巧而已,又与数学何干!把可爱的祖国花朵们从算术的汪洋大海中解救出来,让她们在操场上奔跑、去撒欢,去感受阳光空气和水的慷慨,感受生命的神奇,去感受数字本来的美好。
退一万步来讲,如果家长太过担心孩子在起跑线上落后的话,那么就去学点别的呢,比方说去学编程——感受另一种逻辑、另一种语言的魅力——据说接触程序语言越早就越有创造力,也许少了一个心算大师,却换来了下一个扎克伯格呢,Why no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