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柚子·编辑TALK
前段时间,浙江宣传的一篇《“人民至上”不是“防疫至上”》引发了巨大的共鸣,让大家看到了文字跟时事相辅相成的力量。
对比鲜明的是,差不多同一时期,四川巴中诗词楹联协会也组织了一场“文学抗疫”,不接地气的文风却引起了争议。
正为利器,反为戾气。
以笔为媒,不管是传统媒体还是新媒体平台,文学创作者的底线,都应该是负责和真实。

一起来看看前两天,四川巴中诗词楹联协会发表的“文学抗疫”作品。

“张口棉纤搅,龙宫采玉涎”……
论起诗词赏析,大部分人都是外行。但是单单想想我们做核酸采集时的场景,把口罩下的嘴巴形容成“龙宫”,把唾液叫成“玉涎”,莫名就让人头皮一紧,生出诸多不适感。
给人类似观感的还有下面这首:

“张开大嘴同心愿”,只看诗句让人觉得有莫名的喜感,但联想到一次次核酸的经历,紧随其后的是压都压不住的荒诞感。
下面这首,则直接让人无语:

“核酸检测到天明,依旧笑盈盈”,看得出作者是想表达医护天使们彻夜辛苦,因为奉献精神所以不觉得辛苦、不觉得累。
问题是,这符合实际么?
如果医生辛苦忙碌一晚上,救回了一条垂危的性命,那他们确实可能露出“笑盈盈”的笑容。但现实情况是,彻夜核酸后疲惫不堪,谁会“笑盈盈”?
还有下面这两首,跟“何不食肉糜”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一个居家“无所事事”“遨游网海”,一看就是生活滋润不用考虑温饱问题。

另一个则期待“千万万户乐翻天”。
疫情下太多的企业破产、无数家庭入不敷出,无数人在盼着经济复苏。就算作者本人的生活无忧,是否要看一看周围大家的生活有多艰难呢?
数据清零确实值得欣喜,但面对这样艰苦的斗争,清零之后或许是带着疲惫的松一口气,或许是相视一笑后的如释重负。
但不管怎样,都绝不可能是“乐翻天”的状态。
作者写出这样的“诗句”,真是脱离群众的生活太远太久了,甚至连基本的悲天悯人的情怀都没了。
更有甚者,甚至有借着“抗疫诗词”的名头来给自己经销的空气净化器打广告的嫌疑:

这场“文学抗疫”,丝毫看不到文人的才华和情怀,只让人看到了怪态和丑态。
如此令人不适的所谓“诗歌”堂而皇之地发表出来,到底是作诗者的不自知,还是审核者的一叶障目?
如今,在该账号上已经找不到这篇推文。
但在争议正激烈时推送了一篇文章叫《一个无需解释的故事》,里面说: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说清楚。然而比说清楚更重要的是:能承担;能行动;能化解;能扭转;能改变;能想自己,更能想别人。”

只是不知,这份“推己及人”落在文学创作和审核上,到底体现在了什么地方?

巴中市诗词楹联学会是2015年成立的,开办的初衷是为了弘扬巴中文化,增强文化自信。
其依托的“巴蜀风文学”公众号,已经发表了接近2500篇原创文章。
既有关注乡村振兴的偏官方的推介报道,也有一些社群活动的活动纪实,占篇幅最多的是当地文学爱好者写的贴近生活的诗歌和散文。
这样一个平台,聚起一群爱好写作的人,围绕当地民生发声,毫无疑问是一件正面的事情。

有关疫情的作品,从2019年起,推送了至少百次有余,其中不乏很多还不错的作品。
但这次被吐槽的作品,粗略看来,更像是地方文联面向一群退休老干部们的一次抗疫作品征集。
虽然征集要求未加以明示,但这群在体制内唱惯了赞歌、几十年如一日地代表着“先进文化”前进方向的排头兵,接到“抗疫作品征集”的那一刻,心里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如何唱“红”而非如何唱“对”、如何唱“真”。
创作是自由的,但在 但发布和审核应当是保持一定的敏感。
在大众同对某件事怨声载道的关口如此落笔, 把明显不合时宜的东西放出来,被吐槽和批判那就一点都不冤枉。
近几年,有关疫情的文学作品、影视作品都不算少。有《武汉抗疫记》展现了齐心抗疫的大爱;
有《疫情里的中国》聚焦于沉默的普通人,用镜头记录了无数个感人瞬间;
有报告文学《千里驰援》系列在《人民日报》发表后引起热烈反响……

我们从来不缺乏好的作品,文学创作带来的正面意义亦不可否认。
正如北师大的文学教授刘勇所言,文学的根本价值是“无用之用”,文学抗疫的是借助文学实现对人类精神的慰藉、鼓舞和滋养,体现了中国自古以来始终承续的‘文以载道’的文脉。
迷茫时,它们帮助人们对抗恐惧、对抗失望。彷徨时,它们帮助人们坚定信念、重拾勇气。
但创作一旦脱离了群众和现实,也就变成了纯粹的文字游戏,毫无意义和价值。
而每一个发声的平台,尤其是偏官方性质的团体,更应该谨之又谨、慎之又慎。

如今防疫进入全面放开新阶段,文学作品从初期的情绪纾解,逐渐回归到理性范畴。
《长江文艺评论》的副主编蔡家园说:
文学抗疫大概分成三个阶段,初期文学作品承担的只能是聚民心、暖人心、筑同心;
中期诸多写作者,则更需要用冷静审视的目光去记录客观发生的事情;
而在后疫情时代,大家要做的,是思考和表达更深层次的内涵。
历史的长河中,疫情从不是孤例,与之衍生的,亦有诸多永垂不朽的名著。
《瘟疫年纪事》里,记者笛福以多方搜集的真实数据资料为基础,事无巨细的描写了1965-1966年的伦敦大瘟疫,不管是疫症初期的瞒报、中间数据的造假,还是受感染者痊愈后的歧视……就算如今的我们,看来也是惊惶又感慨。

《屋顶上的轻骑兵》中,轻骑兵上校昂热洛为逃避奥地利人的追捕到达普罗旺斯,结果当地爆发了骇人的瘟疫。大批外来人被迫隔离,举步维艰的昂热洛甚至遭到了污蔑,被指控下药害人。

《屋顶上的轻骑兵》剧照
没有办法的昂热洛,只能躲在屋顶上逃避追捕,用自上而下的视角悲悯着俯视备受煎熬的芸芸众生……
书中对疫病的描写贯穿始终,而人性的恶与善也在交织中,给人以最深层次的震撼。
天灾*祸人**本是人间常事,然而一旦落到头上,人们的第一反应总是难以相信。
加缪的《鼠疫》,里面丝丝入扣的情节描写,大抵是读起来最容易引起我们共鸣的一本关于疫病的书。

书里各种角色中,最戳人的形象就是里厄医生。面对扑面而来的绝望,他既没有强出头当“英雄”,也没有不顾一切当“圣人”,他脚踏实地,不困惑、不叹息、不抱怨,只是坚定的为了自己的职业付出了全部。
他会让人想起在新冠疫情中无数个坚定的逆行者。那种冷静、克制和顽强,正是困境中希望所在。
意大利作家保罗·乔尔达诺在新作《新冠时期的我们》中写道:
“玛格丽特·杜拉斯的一句话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和平即将到来。仿佛即将来临的黑夜。仿佛是遗忘的开始。’战争结束后,所有人都急于遗忘,疫病也是一样:痛苦迫使我们面对模糊不清的真相,重新思考我们的优势;它鼓励我们为当下赋予新的意义。然而,一旦痊愈,这些启迪就会烟消云散。”

人类总是善于遗忘。
好的文学作品的意义,大概就是用真诚一遍遍提醒我们:千万不要忘记。
而对每一个写作者来说,即使不用经典作品的高标准要求自己,杜绝一些哗众取宠的无病*吟呻**还是可以轻松做到的。
抗疫作品,不会写,真的完全可以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