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寒•凋零野水下鹚滩》
作者:原上菁

不经意的时候,人们会错过很多美丽。
——佛陀
三年困难时期我上小学三年级弟弟上一年级,肚子饿我们俩少年兄弟被送到老家过寒假,打秋风吃百家饭, 消化了多少粮食不曾去记得了,返城的情景历历在目。
柳家宗亲都是趁天黑送些儿米到四叔公家,算算也有三、五十來斤,这在当年已是天文数字了,更有城市人想都不敢想的是还送来百十来个鸡蛋和一些干壳儿小鱼虾,如此稀世之品让城市人眼花缭乱,唾涎三尺。
说返城只有走螺山乘船最为稳妥。沙汉班客货轮,长年往返沙市、汉口两地,一路专拣乡码头泊靠,各色散客杂货混装混实,极有耐心地在江上爬行。常常晚点,从不误趟。下水船一般在凌晨一点左右停靠螺山,上下客零星可数,缷完货即起锚夜航。
子时昏沉,断无盘察。
旧时驾划子走螺山水道最是风险行程。三十里洪荒乱淖野泽无人跡,水形极其复杂。最担惊在冬季,“百慕大”上空总是灰霾沉沉,凋敝瘆人,水鸟的啼声都予人以凄惨之象!
护粮要紧,我们别无选择。

大家公推昶伯父为“解粮官”。三伯父则已收拾好划子,还特意往中仓里垫上厚厚的谷草,说是早春的湖风象刀子涮脸!颈子豁风象凉水浇,寒气一直贯彻到脚板心……
两位伯父均是贫农出身,出行在外倘被人盘问阶级成份心里不会虚。
起程的日子是循旧历选定的,天空仍然布满云障。满目铅灰色掩不住回家的喜悦。
船儿已划开百十来把桨距了,泥坡上还在依依挥手。远远的老墩上毛汆子儿呼哧呼楞跑过来,大声嚷嚷:“说慢些儿的呀,停一下!带一只鸡下汉口去 ......”
岸上有人应道:“说这号子哈心货,不晓得汉口何等市面!鸡子一叫惊动检查,米呀,蛋呀,干虾子呀,都靠不住。搞不好一律没收!送给不认识的人去享受!”
“钳好了。干干净净的。老荷叶包的。只有荷叶香,嗅不出鸡臊味!”
划子拢岸,众人闪开,忙让“荷香鸡”上船。冷不防氽子儿一把抓住船绳不放,他要同胖子哥一起去汉口耍几日。
昶伯父忙道:“哈心儿啊!两位哥哥是城市上面的人,比不得呀儿啊!你一个乡下孩子,守土的命,哪儿都去不了!再说你又没有证明字,船票都不会卖给你!还不快些儿回去喂猪!”见无动静,伯父又道:“说转去呀儿啊,暑假里两哥哥肚子饿了还要回来的!快......”
我这才知道,伯父护送我们回汉口早已是事先在大队里开了路条的。多少年后我还知道凡乡下人旅城,必备大队证明,材料纸,硬笔手书,敲大队公章。在一顺溜关于姓名,成份,年龄,性别,外出目的的表述之后,一定会排出一套证言。如“此人生来一贯务农,吃苦耐劳,克己奉公,并无投机倒把行为。此番出行,纯属公差。希望沿途站点,车船驿栈,查明放行,切实为盼!”等等。此致,敬礼是不可少的一统礼节,前者“冒号”,后者“惊叹号”。错行写,一统格式。
此番护粮证明用了何等策略文字不得而知。只是尽管佩有“尚方宝剑”,还是怕有闪失。荒年农副产品藏得紧,凑起来不容易呀,那么多希缺救命之物,谁见了不眼红!
前来送行的老柳家众亲自散了,看毛氽子儿怏怏而去 ......

双桨开始紧密划行,艄尾后甩下一连串冰冷的涟漪,滞留在冻水上久久而不消逝。船过桐子溪,“水入大荒流”,周天寒气密缜不开,四处荒湖水鸟望惊桨而飞遁,死寂下的萧索让人毛孔生寒。昶伯父频频顾问:“冷不冷儿啊?前面就是‘青桩湖’,冻死打渔的饿死摸虾的!快些儿把脚梗子焐好!”中仓的谷草上铺有一床棉褥,是三伯父专门为城里少年配备的防寒保暖设施。昶伯父是乡绅派头人,这次却要“入城随俗”了。特意借得槐队长的八角呢帽替下了他四季佩顶的“荆楚纶巾”。崭新的元青色洋布棉袄子,对襟开胸,布盘扣,不沾一丝儿泥尘。他那与生俱来的泰然举止永远给人以从容镇定的感应。三伯父的小船一路保持均衡的桨速,起落有节奏的桨叶从不肯多撩出一两片儿水花。
船到“青桩湖”,这里是南边沼泽水形最复杂的地方,因时有一种罕见的青桩鸟出没而得名。青桩湖名声在外还有“白鳞过沙”的传说。
前人早发现青桩湖水下横亘着一带白沙粱,宛转三折,错落有玄机。春风吹来的时候,溢出水草的野水滑过卧在水底的沙梁水波纹招引来数不清的戏波鱼儿,配有犀利隼眼的水鸟也不期而至,轮番俯冲叼食那些脾性轻率又不识教训的游鱼,水天一色处乍现惊鸿亮翅风景。昶伯父说这还不算景致。等到农历四月上瀚“阴晴日”,东风乍起奈何天,狎浪魚儿铺天盖地来白沙梁“滚浪”,无数白鳞翻弄的跳波在天青色穹幕上飞珠溅玉,乍现荒湖奇观。三伯父说“白鳞过沙”光幻迷离,飞鸟避之。渔人则道是春天魚板籽,滚沙度难!怜哉万物有灵,不忍就网之。旧时的青桩湖异象纷呈,皆缘自水下隐藏的Z字形折叠沙梁,纵横切变水流形成多层暗流,惊飞翮,滚白鳞,行船风险自不待言 ......
船上观景话白正出神,弟弟突然发问:“怎么不见大雁野鸭来这儿啄魚?飞来飞去尽是一些‘划翅鸟’!”
昶伯父笑曰:“你这孩子好思想。大雁是‘斋公’吃芦草根,从不来白水里耍;野鸭性温和食量大,天生一张扁平喙专门铲食裹在丝草里行动受限制的螺丝蚌壳,小鱼小虾,淌白水食不裹腹;平沙白水上川流过隙的都是些惊躁轻佻之鳞,最易得惊动高空盘旋之鸟 ......”
弟弟又问:“那青桩鸟为什么没见来食鱼,而是老来这里‘站桩’ 呢?”
两位伯父相视而笑不作答,这孩子真好思想!
往往凄风冷雨涟涟时,湖荒乱淖灰霾沉沉,迷路人偏遇青桩鸟。远远的青翅垂膝,化作雨簑,风雨孓立,独支阴惨。不敢看,又想看,稍有犹豫,又偏扭头去看!看了瞎乱联想,逢人便神叨之,妄言之,不吐不快之。青桩之神秘晦暗直抵人性之怯懦,冷漠与放弃!
谁也不清楚上帝缘何要缔造青桩。把它为鸟一生的光阴尽付于孤寂与独支,无念与浑茫而了之!冷寂之鸟择冷荒而棲恰成就其清寂自守天性。舟行人则最怕遇见这样的荒野游魂!
记得子修叔也有白话道青桩。说月明星稀时节那鬼鸟儿爱去白沙梁上“站桩”,心如死灰“金鸡独立”,一任过往游魚撞腿吮趾,心是枯的感觉不到世上先有“地老”还是“天荒”!
渔人早有传说,说无论你执何种心情过青桩湖,青桩只传递予你伤心的孤寂。

幸好此行无风无雨,不赶夜路,虽说阴霾密布青桩湖,白沙梁上还是断续奉演了三两“亮翅叨鱼”节目,青桩却了无踪影。城里少年一路观景言情,好不快活。把些护粮或遭盘察的莫名恐惧,丢得一干二净!
任务在身的两位伯父就没那么轻松了。
沼泽行船,双桨要使出加倍的划力。深水潭丝草缠桨,必轻拨浅划,搞不好蹩断桨叶;浅水滩船易搁浅,三伯父不得不弃桨跳入水下推船出险。好在船底呈平弧流线形,误失流沙不至倾覆。一番沙梁折腾真是苦了三伯父,光腿蹈冰水一步步推船,我们焐在干草里浑身打冷颤脊梁缝里都是风!昶伯父多年腿疾,只好用他的一只护身椆木柱杖左右撑拨小船,一边还不断宽慰弟弟和我:“嗻是,嗻是,冬历枯水,‘挺沙’是有之的 ......”
三伯父自幼守穷,半生渔农,最谙湖烟浪雨。伯父说前面划过“石蚌沟”,就插入“乱湫子河口”,那边水域宽阔,划子会直下“莲子墩”,东边甩开“把子棚”,螺山就在望了!
可怜的三伯父,带我们走的尽是些荒敝不堪辨识的野泽。那些听来就心生荒瘆的地名,都是破产农户弃家逃生度难之“外荒”,水无主渚不名,有的是青桩鸟与春寒的呜音......

杂话之间螺山的峰岚已跃然前方了,穹庐低垂山岩上疏林隐现。
船儿终于挣脱荒淖,驶入一片浅草蔓生的水滩。水太浅小船贴在泥上滑移划不开桨翼,只有弃桨而拾撑篙,一篙一篙将船往前撑,冻水顺撑篙沥下频频打湿伯父的双手,一步步前行一步步更加艰难。昶伯父说这里就是有名的鹭鹚滩。早年这里水草咸丰,滩浅船不便,鱼虾繁衍恰成了鹭鸟的天堂,数不清的白鹭日里饱食鱼虾,夜来宿棲山树,断不知湖风熏处会有渔来!今日里风细偏西弱水尚能撑篙,倘若起南风上劲,水往北挪,恐怕我们还要下水去推几里路的船才能抵渚啰!没多少年水乡人谈水已开始“话贫”了。
两位伯父在自己的属地上“泛舟”话白,不尽湖天野水之前世今天,道来百般嗟叹然而饶不失风趣,“思穷其究里,话说在明处”,这是老柳家的性格。青桩湖包孕物候,神秘无边际;青桩之惨淡,涉世之孤立,幽思难平。故乡人之好奇,猜测,怜悯,礼让,乐道安贫而思无怠,行有序,无不予少年兄弟以身教之益。
船行到湖水的尽头了,绕过山去便是滔滔万里长江。
三伯父一肩挑上尽数物质四人踏上绕山泥径直奔候船室而去......
一座孤零零的砖瓦屋就安置在螺山的石矶上,远远就望见那颓旧的黄墻红瓦。屋舍空空就墙上凿出一孔售票窗,紧闭,敲无人应!候船旅客只有坐在屋外兀石上定喘,正好俯瞰螺山古镇。小镇子镶嵌在临江的石檐缝下,两行布瓦逶迤延伸到山的尽头,层灰脊岺下掩藏着百十人家参差木楼,一条青石坂小路。白色的炊烟从瓦缝里逸出形成流雾在山上杂树林里漫散。天空还是那样的阴沉。
那年头饥饿少年见不得炊烟,不单是思家之念,一见炊烟就肚子饿。四叔公给我们带了熟糯米粉做干粮,三伯父执意不肯吃说是伯母早已备好了米糠粑子,吃两个糠粑子空船返程再不走青桩湖,活水活桨快当得很!
与三伯父挥别的情景淡忘了;余下三人江头野歺的图景不记得了;票窗何时洞开,购没购学生半票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没有其他人乘船,山头黑糊糊,江上黑沉沉,守到子夜时分寒气分外逼人......
弟弟问三伯父为何不从原路返回,我们才明白一路蹈险是以防万一斜刺里冒出个“盘察”来节外生枝!青桩湖,鹭鹚滩“野色浩无主”,不正好是“法外开恩”的船路吗?
那日里我们奋力划过荒泽,又在灰霾笼罩的江头苦等到凌晨时分。
担心船期有误,担心错登上水船,担心遭遇盘察,担心江风呜咽跳板颤悠悠,担心......

下水船终于来了。果与伯父所说的一样,那轮船在江中鸣笛三声,遂转舵180度调头溯江而上,继而一如上水船拢坡套路,不移时就靠在趸驳上了。我们三人冻慑慑立在江坡暗处,此时的码头趸船上灯火通明。
小码头一般是先下客后上客,然后卸货装货起锚。见跳板上匆匆跑下来几个散客再无动静,客船便开始卸货了。一看不妙,弟弟和我更不打话,不约而同往船上冲了过去,此刻趸船上人货混杂,忙乱成一锅粥,谁也没注意两飞身上船的小学生,手里拽得紧紧的居然是早谷米、鸡蛋、荷香鸡!
昶伯父手提椆木杖干壳小鱼虾在跳板上跟跑,只听得伯父频频高声:“慢些儿呀,儿啊!小心落水里儿啊!......”
子夜昏沉,断无盘察。
船开了。散客仓里众鼾声交叠浪啸,狼藉一片。
小孩子高兴了一样睡不着。弟弟说:“早知道混船这样容易,带上毛汆子儿就好了!”
昶伯父一辈子没遇上这般的仓惶场面!他累了,斜靠在米袋上睡着了。
船票在伯父藏证明字的口袋里。
......

公元二O一六年中秋日 约培 记之
2018年5月《上上阁》录

作者:原上菁,河东堂人。巷陌行走,柳下听琴。
少时向往豪壮近身不得,青年下放农村浪失“青葱”;亲历“大有作为”不实,鸣金收兵返城。及壮咸鱼翻身,壮怀激烈,袖囊清贫;尝明白自诩,奈五味杂陈。始知不好收拾,岁月不饶人。比及鬂须花甲,年光虚掷,早晚欠安,惶恐伴残生。
因梦忆青涩,自省自惊,浮生不易,落叶纷纷!还好,落得个怀旧梦里淘金意淫 ......
“难得糊涂”,糊塗岜是本心!
本心性本平淡。平淡也好,天下之大江湖一览风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