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雨,从法院去火车站的路上至少用了一个半小时,下车时我问师傅多少钱,他说不用了你家里人给,我说了句谢谢就头也不回的进了站厅。
我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列车时刻表,也没有心思认真看,直接到窗口排队,有下午的票,买好票我坐在冷冷清清的候车厅里,双眼无神的看着外面。
此刻,谈不上有什么情绪,没有悲伤也没有迟疑,渐渐感觉全身都痛,有伤口的痛,有软组织挫伤的痛,腿痛、胸口痛、脸痛、嘴角嘴里都痛,脑子也痛.........不知道旁人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感觉自己像一个流浪汉,狼狈不堪。
我就一直呆呆的坐在那里,候车厅的人不算多,刚刚放完暑假,已经过了大学生返乡的高峰期。我看着前方,越过一些人群,眼神空洞,过往的人们也没有注意到我,仿佛这个世界已经与我无关,我的灵魂已经出窍,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很陌生,我没有去过,不熟悉,但似乎也没有感到害怕。
没有眼泪,此刻的我用行尸走肉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我很想努力回忆下,从我记事起的这二十年都经历了什么,但脑子很痛,没办法正常思考,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朦胧中,我竟能看到在那个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孩在棉花地里站着,天空是灰色的,仿佛暴雨即将来临,那个女孩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皱着眉想努力看清楚一些,但是,不行,我稍一用力就感觉脑子要炸裂。
我还能记起那片棉花地再往上走,东北角的位置就是我家的祖坟,爷爷去世后就埋在那里。
算了,不想了,也不看了。
绿皮火车的印记
呆呆地坐了许久许久,思绪是混乱的。
终于,广播响起了,我要乘坐的列车来了,这趟车是从北京跑广州的,我快速过了检票口,虽然没有一个亲人送我,此刻我最亲的人也不知道我即将离开这片故土,但在下楼梯走向月台的路上,还是禁不住泪流满面。
不要回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怕稍一停留下一秒我就会改变决定。
这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从呱呱坠地到青涩年华,曾经因求学而短暂的离开,但从未曾想过有一天会永远的离开,是的,是永远的离开,我心里很清楚,此行不知何时是归期,此行是一张暂时没有归期的单程票!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人生似乎早就注定了生命的轨迹,脚在自己身上,却身不由己。
外面的雨小了很多,湿热的风,吹在脸庞,眼泪是粘粘的。
是的,不要回头了,没有人生可回头!故乡啊,我带着伤,离开你是我情非得已。
我上了那列京广绿皮火车,车厢里是老式的绿皮靠背90度直角的座椅,这是过路车,已经有许多人在车上,我找到座位,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我的位置上,我拿出票给他看,他讷讷的笑着站起了身,看他一身清瘦和贫寒的打扮,应该也是去打工吧。
我的位置靠窗,和另外两个中年男性坐在一排,我的对面也是三个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和两个中年男性,不知道他们是同行还是在车上相识,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我没有关注任何人,坐定后,就把头转向车窗外。
我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我把背包放在腿上抱在胸前,里面有沉甸甸的2000元钱,那是我未来生活的全部。
我看着上车的人们拖着大包小包,而我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一个人,我的行李那么少,就像此刻的我,有谁牵挂?有谁惦念?
火车启动了,我看着车窗外不停倒移的画面,故乡在这一刻离我远去。
何夕,再见,下辈子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死死的盯着车窗外,眼泪倔强而无声的流淌着,我想记住故乡的一草一木,因为就在明天,我将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再也没有故乡人,再也没有故乡的山山水水,真想将故乡刻画在脑海里,成为往后无数个日子里我孤身一人闯荡江湖的些许慰藉。
火车经过一个又一个乡村,陆续有一些人上来,很少人下车,车厢变得越来越拥挤,有不少人是站票,座位旁、走道里、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没有空调,车窗被推了上去,行驶中的列车带着窗外裹进来的风,不凉,温热。
也不知道具体经过哪些地方,忽而晴天,忽而飘雨,感觉小半天的时间经历了不同的天气,心情也像过山车一样忐忑。
有同伴的人们一直没有停止唠嗑,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特别是妇女的声音,听起来像吵架,都是北方的口音居多,我大致都能听懂,但也无心听她们在唠什么。更多的人们实在无聊,就拿出自带的零食,肆无忌惮的在车厢里吃起来,车厢瞬间被各种味道充斥着,以辣条特有的味道为主,混杂着瓜子花生香而腻的味道,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千般滋味。
我胃里空空的,但也没一点胃口。
车厢里的空气特别不新鲜,有人躲在厕所里抽烟,有人累了直接就地躺在车厢连接处,也有人在过道席地而坐,尽管车厢里已经水泄不通,但列车上售卖零食的小推车依然一趟又一趟的来来回回叫卖着,很少人买,大家普遍自带零食,坐在地上的人们时不时要站起来让路,怨气连天又不得不配合。
厕所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里面的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任凭外面的人如何敲门都没有动静,有人憋不住了,甚至叫来了列车员拍着门,里面终于传出不耐烦地声音“有人有人有人”.............列车快要进站时,列车员挤到排队的人群前面催着里面的人快点出来,再把门锁上,等离站后才将门打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列车员推着车子开始喊盒饭,依然很少人买,大家除了吃着自带的零食外,好多人拿着泡面排着队,接热水的地方似乎供应量不足,大家一边排队一边抱怨着,始终没有泡成功。
车厢中间的位置有孩子的哭闹声和父母无奈的哄劝声,一时间让人无法静下心来。
我想起包里有早上伯母塞给我的两个包子,经过这一天的发酵,估计也不能吃了,我拿出来放在面前那个小小的茶几上,我没有带水也没有带杯子,感觉嘴唇发干,我努力咽了咽唾液,继续看着窗外,看天色直至完全黑暗。
夜晚的火车呼啸着穿过茫茫黑暗,经过的是一片荒野,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人烟,列车完全被黑暗淹没,我睁大眼睛也看不清远方。
有些人累了,呼噜声四起,我的眼皮也开始打架,我趴在茶几上,但没有睡着。
火车还没有提速,这一跑就是二十多个小时,次日下午到了广州。
传说中的卖猪仔
列车进站,车厢内的人们开始骚动起来,从行李架上拿行李,收拾自己面前零碎的东西,列车员拿着超大的垃圾袋收着垃圾,扫着地,人们拥挤着朝车门的方向移动,感觉车厢内的温度一下子提高了5度。
广州,正值最热的季节,一出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感觉温度是从地面开始升腾,我的小腿首先被烤的灼痛,虽然是接近傍晚,但阳光的温度没有丝毫减退。
我随着人流向站口走去,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以非凡的“热”情拥抱了我。
是的,一向怕热的我,居然选择了一年有六个月热天的地方。
根本不容思考,人流推着我出了站,站外又是另一派景象,招揽生意的人群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高声呼喊着“深圳深圳”“虎门虎门”“长安长安”“罗湖罗湖”“上车就走,不等人”.........
我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虽说我在省城读书,但也是两点一线,并没有单独去过其他大城市,几次跟何夕出去也都是他安排好一切,我只要人出现就好。
我假装淡定的穿过厚重的人群,再往前走一点,仍然是连绵不断招揽生意的人群,我快速地扫了一眼,一个矮个子的年轻小伙子看着面善,他刚好满眼热烈的向我打着手势,“走不走,去深圳,现在上车就出发,不用等人”,我点了点头,他就招呼我站到他身旁,继续又拉了几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生女生,感觉大家都是头一回出门,样子憨憨的。
“再等三分钟,我看看还有没有一起回深圳的哈,你们站在我身后,我马上带你们去车上”,矮个子热情的招呼着。
我们站在矮个子旁边等着,果然他又拉了两个,矮个子也没有食言,马上就带着我们一行人去车上。我们跟着他穿过两条小路,原来车子并不在附近,路程不远但拐了几个弯,车子竟然停在二楼停车场,有些昏暗也有些破旧,里面也有不少中巴车和正在上车的乘客,我心里暗暗想:大城市的停车场果然不一样,既然有这么多中巴车停在这,也不至于是黑车。
我们上了一台小中巴,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我们上去后刚好坐满,司机是一位中年大叔,矮个子拉开前面的门坐到了副驾,回头冲我们笑,“那咱们就出发,回深圳喽”,大家都友好的点了点头。
来到了传说中的虎门大桥,前面的车已经塞的水泄不通,我们几乎一动不动的塞了快一小时,蠕动了一下,又接着塞,又是一小时。幸亏我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车上有两三个人都憋不住了,司机让他们下车就地解决,一个女生怎么都不愿意,男生就无所谓了,我心里疑惑,但也觉得无计可施。
天即将黑了,我们终于通过了虎门大桥,矮个子兴奋的又回头冲着我们笑,“过了大桥就是深圳,很快了哈,大家拿好自己的行李,马上到家了哈”。
我只知道广州和深圳挨着,也不知道究竟我要去的福田区梅林在哪里,难道过了虎门就是梅林?我想问下矮个子,但因为我坐在最后一排,张了几次口都咽了下去。一是想起不能在陌生人面前随意暴露行程,二是怕问了后被人笑话,终究还是可怜的自尊让我闭口不言。
大概又过了二十多分钟,矮个子猛的转头,“好啦,大家准备下车,深圳到了,到了,深圳到了”。
大家往车窗外探了探头,看了看,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的也不多,这是哪里呢?不容我们疑惑,司机将车停在了路边,“赶紧的,抓紧时间下车,我们还要回去拉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着车窗外,起身,下车,站到了路边。
“请问,我去宝安区,这是宝安区吗”,终于有一个男生率先提问了。
“我去龙岗,现在到了吗”,另一个女生也发问。
“我们去罗湖,是这里吗“,一对年轻的男生女生是一起的。
大家都是不同的目的地,但都是深圳。
矮个子突然就不耐烦了,“是的是的,这里就是深圳,你们说的深圳的某个小地方我就不清楚啦,反正这里就是深圳,你看”,他指着路牌,果然写着“深圳 松岗”。
车上的人全部下来了,他也不再理会大家,拉开车门跳上车就走了。
我们站在路边,看着中巴车绝尘而去,从眼神和表情中看出大家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或多或少一下子慌了。
突然,对面厂的工人下班了,按时间推算,应该是加班下班吧。借着工厂门口的灯光,看到工人们清一色蓝色短袖衬衫,挂着厂牌,男生女生嘻嘻哈哈的走出来,有几百号人,我们站在对面看着,一直看着工人们左转或右转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咱们别在这站着了,你们看那个巷子里有摆摊的,也饿了,先去吃个饭,再跟摊主打听一下怎么回深圳,这个点有可能没车了”,一个年龄稍微大点的姐姐开口说。
大家都很赞同,点了点头,一行十来人朝巷子走去。
原来这里是一个夜市,很多摆地摊炒粉炒面炒饭的,一份炒米粉2块钱,有水果摊,香蕉5毛钱一斤,苹果是按个卖的,我们穿过中间窄窄的通道,看了几家,最后在一个稍微宽敞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位旁边摆着矮矮的折叠桌和矮矮的塑料小圆凳,大家在两张桌子前围坐了下来。
有三个人和我一样也没有点吃的,他们都说自己在车上吃了自带的零食,不饿,我们坐在旁边,感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这十来个陌生人的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点了炒米粉,那个年龄稍大点的姐姐就寻找机会跟摊主问询,才知道我们坐了黑车,好多从广州火车站往深圳拉客的,都是将客人扔在松岗或沙井,这里是与东莞最相近的地方,的确是深圳,他说的也没错,他才不管你是去福田还是罗湖还是龙岗,反正深圳到了,就在这里下车。
大家很快吃完了,实在太热了,没有一丝风,也坐不住,大家起身顺着夜市这条道往前走一走,夜市不大,但吃东西的人不少,人群分成两类:穿着不同工衣的或穿着睡衣的是主流。
我们漫无目的的逛着,有两个人行李太多了,也不愿一直走,大家就停下来,随意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深圳的第一晚是菜市场那一夜
时间的确晚了,夜市收摊了,我们起身又接着往前走,没多远就是一个菜市场,菜市场也早早收摊 了,但摊位是一排石台,不高但很宽,大家不约而同的走向石台,爬到石台上坐下来。
“今晚,咱们就在这将就一晚呗”,一个男生哈哈笑着跟大家说,我们都笑了,看来没有比这更合适过夜的地方了。
大家在紧挨着的两张石台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静静地听着也没想加入,大概听到他们有的来自河北,有的来自安徽,也有湖南湖北的,大都初中或高中毕业来深圳找工,有一些在深圳有亲朋好友,也有一些纯粹就是孤身走天涯,突然我旁边的男生胳膊肘碰了下我,“你呢?你也是北方的吧,你到深圳哪里”?
我赶紧从神游中回到现实,点了点头,“嗯”。
“你去市内吗还是”?他接着问。
“福田,梅林”,我还是如实回答了。
“哦,我去龙岗,我有一个表哥在那,去那里找他”,他说。
我对面坐着一个皮肤白净,圆圆脸,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她一直看着我,想和我交流的样子,但看我没有说话的兴致,她一直就没有把话题递给我。她很健谈,言语中我得知她来自湖北仙桃,准备到罗湖口岸找她表姐,听说她表姐在那一带做珠宝销售。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黄春艳”,终于,她还是没憋住,满眼期待的问我。
我也一脸真诚的看着她,“我叫李小花”。
“你带笔了吗?我可以把我姐的地址写给你,她也有座机电话”,她问我。
“有”,我打开背包,拿出那个笔记本递给她,她写下了地址和电话,然后给我说:“等你在深圳熟悉了,可以来找我玩,我应该一直在我姐这里工作的”。
我感激的点了点头,“我第一次来深圳,只有同学的临时地址,就不方便留给你了,等我稳定下来,以后有机会见面的”。
那时,大家都没有手机,也就很难有保持联系这一说。现在想想,当初那样也挺好,匆匆见面,匆匆经过,倘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再度重相逢,那真是妙不可言的缘分了。
大家实在困了,男生们头枕着背包躺在石台上睡了,女生们就抱着背包打磕睡,我也很困,但总是不断的惊醒,其实大家都没有真正睡着,哪怕是打着呼噜的男生也时不时停顿下来。
我突然想下去走一走,看看深圳的天空,在老家,夜晚的天空是能看到繁星点点的。我跳下了石台,往外走了几步,抬头看天空,我努力向天空寻找,但一颗星都没有看到,其实我在深圳的这些年,也几乎很少看到星星,我常常想,星星都留在了故乡吧。
我转向了,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这一转向就是二十年,至今我都分不清深圳的东南西北,只知道前后左右。
南头检查站过关
天微微亮了,早起摆摊的菜市场小贩来了, 我们赶紧让出位置。
顾不上吃早餐,大家就朝着大路的方向寻找公交站台,根据昨晚夜市摊主的告知,我们要先转到沙井客运站坐上310-315这条线路的公交车往宝安南头检查站方向进关,福田罗湖都在关内。
黄春艳和我,还有那对男女生是往福田罗湖方向,我们一开始走在一起,但由于周一上班的人太多了,在客运站转车时就走散了,也记不清对方是什么样子,就这样行色匆匆各奔前程。
310-315这台公交车的气味是真上头,没有空调,人挨着人,几乎没有一点空隙,不需要拉着扶手也能稳稳地站在车厢里,你能感受前后左右紧贴着你站着的人们身上皮肤的燥热和汗液的味道,售票员扯着嗓子喊着买票,竟能从这样拥挤的人群中前门挤到后门,再从后门挤到前门。
我开始晕车,一股恶心直冲脑门,虽然胃里并没有什么东西,但这种晕车的感觉比吃坏了肚子还难受,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我在深圳一直晕车到现在,尤其看到中巴车就发怵。
原来不止我,还有不少人晕车,有人开始喊售票员递塑料袋过来,我越过前面的人群,看到公交车中间的架子上挂着一把黑色的塑料袋,售票员招呼着靠近塑料袋的人帮着扯几个袋子递到后面去,我也要了一个。
干呕了几口,眼泪都呛出来了,头痛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同,整个额头上部像是被钝器打过一般,带着几分混沌和神经痛。
车子走走停停,一是塞车,二是停靠的站点实在太多,每一站都有人群涌上来,感觉车门几乎关不上了,但每到一站仍然又能挤上来一波人。
摇摇晃晃一个半小时后,售票员突然扯着嗓子喊,“下车下车,排队过关,下车,赶紧下车排队”。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我也跟着鱼贯而出,看到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在早晨的阳光下,看到每个人脸上都泛起了油光,我挨着队伍排起了队。
我回头看了一眼左后方,一块大大的石头上刻着“宝安”两个字,古朴而有韵味;再抬眼向上看,两个硕大的气球飘在半空中,写着“宝”“安”两个字,这就是传说中“得宝而安”的宝安区,只是当时不知道,后来的我与宝安区将结缘二十年。
大概十分钟左右,进入大厅,里面有大排档那种风扇呼呼的吹着,每个窗口都有一个穿着军装的检查人员,认真核对着身份证件等资料,庆幸的是在学校时有广东企业校招,学校给大家统一办了流动人口的证明,再加上身份证,这就是过关检查的资料。
过关后,才发现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公交总站,停着一排又一排的公交车,过了安检的人群川流不息,像赶路一样奔向不同的公交车,我一下子慌了,我应该上哪一台车呢?
我不仅找不到我原来坐的那台车,也找不到310-315停在哪个位置,车多人多,骄阳似火,我感觉头皮被烤的热辣辣的,阳光刺眼,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一个穿着售票员衣服的女士经过我身旁,我鼓起勇气上前去问,“请问,我去梅林坐哪台车”,“你坐你原来坐的那台车”,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再找,跑了大半个停车场,感觉头发丝紧紧贴在头皮上,顺着头发丝往脸上淌汗。
终于看到了310-315,售票员堵在门口查票,第一台车,告知我不是她们那台,我赶紧跑向另一台,仍然不是,再跑再问还不是,我终于明白过来,由于我找的时间太久,原来那台车早开走了。
那怎么办呢,都不让我上车,当时又急又慌,智商也低了,一直拿着票问来问去,后来才猛然醒悟,干脆把票收起来,“我上车买票可以吗”?
“可以,你去哪”?售票员问我。
“梅林”。
“这个车不直达,你到世界之窗转车,两块”,售票员撕了一张票给我。
转车?我脑子虽然像浆糊一样,但也不好多问,赶紧上了车。
是的,这台车仍然没空调,当时深圳的公交车分两种,有空调和没空调的,车票价格相差将近一倍。车子还没发动,在停车场接受阳光的洗礼,一丝风也没有,我感觉自己很快就变成水兔子。
大城市的小区叫“花园”
我在心里默默的背着三姐的地址“梅秀花园”,在北方,小区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小区,比如学苑小区、文昌小区、铁西小区........总之,都是带小区,而梅秀花园是三姐的新地址,我还没有给她的新地址写过信。
四十多分钟后到了世界之窗,我赶紧下了车,看到像金字塔造型的玻璃建筑,有江主席的题字。放眼看去,也没有可以打电话的小店,我往回走了走,在前面一个站台有报刊亭,我打三姐办公室的电话。
三姐以为我在山东,当我说我在世界之窗时,她惊掉了下巴,赶紧告诉我坐324路公交车到下梅林市场下车,下车后就在站台附近找个凉快的地方坐着,她下班了就回。
联系上了三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总算今晚不用睡菜市场也不用睡天桥底下了。
我上了324路公交车,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在下梅林市场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有些旧的小店和民房,正是中午时分,用餐的店里人头攒动。
我在站台后面找了个树荫坐了下来,旁边有一家江西米粉店,用餐的人很多,老板娘一个人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一直等到饭点过了,店里才清静了下来。
老板娘似乎也发现了我,很和善的看着我浅浅的笑,突然又冲我摆了摆手,“进来坐,没有空调,有风扇,不热”,我听了,感激万分,冲着老板娘笑着点头,走了进去。
此刻的我也不饿,但又不好意思在店里闲坐,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就点了一碗绿豆沙,刚好解解暑。
老板娘肯定看出我有些狼狈,我脸上和嘴角的伤很明显,她满眼和善的笑了笑,“好咧,你先坐着,马上就来”,绿豆沙是做好放在冰柜里的,她端了一碗给我,透心凉的绿豆沙,瞬间让我神清气爽了许多,原本嗓子还有点干痒,一口下去,润了下喉咙,感觉无比的清甜。
老板娘在我对面隔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安静的看着门外的街道,骄阳似火。她时不时看我一眼,仿佛心照不宣似的,她没有跟我聊天,我觉得这种距离感很舒适,有时目光不经意间相接,就对彼此淡淡的笑笑。
我从下午两点多一直坐在她店里,她稍微休息了下就开始在玻璃窗后面的厨房忙碌着,应该在准备晚餐的配菜。
五点半的样子店里吃饭的人多起来,我继续坐在店里显然不合适,我起身想跟老板娘打个招呼,但看她实在太忙了,我稍微停留了半分钟,还是决定先离开。
我在路边花坛的水泥矮墙上坐了下来,没有风,外面非常闷热,我看着陆续下班的人们,认真的看着每个人,希望三姐的身影早点出现。
不一会,我就坐不下去了,赶紧起身抖动几下,我是招蚊子的体质,这一会功夫但凡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叮了包,奇痒无比,加上两天没洗澡,舟车跋涉,感觉自己像从泥窖里出来一样。
温热的空气,行色匆匆的人们,我好像是这座城市的天外来客,与她们格格不入。所幸,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狼狈,也没有人注意周边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很匆忙,这也跟后来我在深圳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感受相同:不管你有多离谱,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关注你,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知道是这座城市的包容,还是这座城市的人情冷漠。
三姐说:六儿,深圳有我呢!
我守在公交站台五米范围内不敢远离,终于天黑之前见到了三姐,她看到我这副样子,比在电话里还错愕。
三姐怔怔的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就搂着我的肩膀,用力揽了揽,“六儿,深圳有我呢”!
我没有说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哗”掉下来,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三姐带着我往站台背后的巷子走,转来转去,走进了一个比老家城里还旧的小区,就是“梅秀花园”。
我俩走进小区又继续走了五六分钟的样子,爬上了五楼,楼梯间是黑暗的,甚至有些楼层没有灯。
三姐说她跟人合租的,也是一个女生,不是同事,那个女生做外贸有时差,下午才去上班,晚上很晚回来。
这是两室一厅的房子,三姐和合租的女生每人一间,房间很小,是上下床,三姐住下边,靠近门的那侧有一个衣柜,上床也堆了一些三姐的物品。
三姐赶紧打开了风扇,招呼我洗把脸,她打开冰箱,拿出了半个西瓜,我洗了脸,我俩坐在一张折叠桌前,三姐切了西瓜,让我吃了解解暑。
“一会你先冲凉,我找件睡衣给你换上,冲好后咱俩出去吃饭”,三姐吩咐着。
我走进卫生间冲凉,卫生间里有一块小小的玻璃镜,这是我出事后第一次照镜子,我被自己的落魄吓到了,我脸上、脖子上的伤用破相来形容都不为过,真难为这一路上和我相遇的人是如何带着疑惑却都没有问我怎么了。
我看到自己目光呆滞,眼窝深陷,脸色煞白,头发打着绺,嘴角,左脸都挂着伤。那一刻,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怎样的情愫,我只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默默的流泪了,突然感觉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向嗓子涌上来,真想大哭一场,发泄一通。
我赶紧将花洒打开,真怕自己失态,我蹲下来,刚好花洒的水喷到我的后脑勺和后背上,我穿着衣服任水花恣意的喷洒下来,我努力平静了一会,站起身开始洗头洗澡。
腿上的血道子已经干了,水的温度稍微热一点就感觉钻心的痛,更不敢用沐浴露和洗发水。我顺手将衣服洗了,换上三姐的睡衣。
三姐冲凉后出来,“深圳都是穿睡衣出门的,走”,三姐看我犹豫着要换衣服的样子,挽着我的胳膊就出门了。
果然,这个点,男女老少基本都是穿睡衣出门的,大家很自然的行走着,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这在北方,是万万不妥的,不管在家怎么样,出门都要简单收拾,万一遇上熟人了才不觉得失礼。但,转念一想:在深圳这个地方还会遇到什么熟人呢?
一盘炒米粉的情怀
我跟着三姐,走街串巷,走了七八分钟的路程,我们来到下梅林市场,这才是深圳最底层的打工人的夜生活。
放眼望去,临街的店铺人声鼎沸,门前摆满了大桌子,椅子款式仿佛是统一的标准,塑料带靠背,看着极其舒适,红色是主色调,还有粉色、蓝色、白色;再看一片又一片用三轮车临时支起的摊位,折叠的简单餐桌,塑料小圆凳,正在炒粉的小贩掂锅的瞬间带起的火苗,热气腾腾又热闹沸腾,或站着或坐着,或一个人或几个人,或静静等待或谈笑风生,好一派人间烟火气。
我跟三姐在一个生意特别火爆的摊位前坐下来,“他家的炒米粉特别好吃,我搬过来后几乎每天吃还吃不够,你也尝尝”,我笑着点头。
“是不是觉得深圳跟咱们那特别不一样?这么集中的大排档,这么多的人流,这么晚才开始拉开夜生活的序幕”,三姐兴奋的跟我说。
“是啊,在老家八九点钟街上都是黑的了,也基本上都要睡觉了”,我说。
“所以,深圳是奋斗者的城市,在老家一天24小时有一半的时间给了睡眠,在深圳不一样,凌晨两三点钟不休不眠的大有人在,时间就是效率,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啊”,三姐的眼里有光。
我点着头,“你习惯这里了吗”?我问她。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习惯了,反正回家也是失业,不如在这里有机会闯一闯”。
“你现在的工作主要是做些啥”?
“证券公司,法务,但我还没有证,公司有大律师,我只能先干助理”,三姐说。
“嗯,先干着,先在深圳立住脚,活下来”,我看着她。
“是的,花儿,咱们先在深圳活下来,有这个信心就好,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坚持住,挺过去就好了”,三姐眼神坚定的看着我,仿佛在鼓励我,给我加油打气也在为自己加油打气,“真没想到你会来,真高兴你来了,咱们在这里有伴了,真好”!
我看着三姐因激动有点涨红的脸,心里暖暖的,是啊,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不是孤单一人,我有三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炒粉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两天没有认真吃饭了,此刻的确有点饿了,炒米粉在北方没有,我是第一次吃,一口下去,堪称人间美味,可能是真饿了!
就是这一口炒米粉的味道让我二十年来都对炒米粉情有独钟,而且一定要到夜市的小摊位上去炒,比如你在潮汕砂锅粥的店里或潮泰牛肉火锅店里炒的米粉就不是这个味道,虽然价钱是夜市上的几倍。
后来我在深圳稳定了下来,工作在CBD,回家是小区,远离了城中村也远离了夜市,我母亲也时常警告我不要吃地摊上的食品,不卫生,但她哪里知道,我吃的不是一份8块钱的炒米粉,我吃的是当年来深圳的第一餐的味道,是青春的味道啊。
于是,但每隔一段时间,我总要在某个加班后的晚上将车停在路边,摸索着找到附近的夜市,炒上一份米粉,加上足够的辣椒,以慰疲惫不堪的心灵,吃完这盘炒米粉突然就神清气爽,充满了战斗力。
前一阵,深圳的地摊又火爆了起来,我路过一处十字路口,居然在路口就有二三十台三轮车组成的小型夜市。我过去一看,如今的炒米粉也有这么多讲究了,光配菜就有十多种供你选择,而我仍然坚持鸡蛋青菜炒米粉,尽管味道有所不同,但吃的却是当年的情怀呐。
在我儿子刚刚能吃主食后,我就偷偷带他去夜市解锁了一盘炒米粉,果然是我的亲儿子啊,他也如我当初一样爱上了这个味道,一直到今天,所以,当我偶尔去体验“青春的味道”时,我会给他打个包,每次看他高兴的手舞足蹈,狠吞虎咽的样子,仿佛就看到了生命的希望一般。
其实,我很多次想跟他讲一讲,为什么我对炒米粉这么有感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还是等他再大一点吧。
我们吃着炒米粉,三姐又到旁边的摊位要了两份刨冰,“花儿,你不是最好冰冻这一口嘛,尝尝”,我接过来,刨冰配炒粉,还是头一回!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散着步回去,三姐还是憋不住关切的问,“花儿,你究竟发生啥事了,我知道肯定不是简单的事,看你这满身的伤,我心里难受啊,还有,你跟何老师........”
我低了低头,几秒钟后又抬起头看向远方,“三姐,我决定来深圳就再也不会回去了,我跟他也没有以后了,无论如何,我要在深圳站住脚,这里有你,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三姐侧转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随后挽起我的胳膊,“放心,有我在,我们一起在这里奋斗”!
“嗯”!我重重的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决定无论是好是坏,无论前路茫茫,都必须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深圳这所陌生的城市,它不了解我的过去,也将给我无限的机会!
“你不要急着找工作,你先把伤养好,看你的脸,都破相了”,三姐满眼心疼的说,想伸着摸下我左半边脸又缩了回去,“一会路过药店,买点药擦下,深圳热,老是沾水别再发炎了”,我点点头。
回到梅秀花园,上了五楼,我和三姐并排躺在窄窄的下床,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明明有很多话想聊,但我们都沉默了。
“花儿,你也累了,就好好休息,不要想别的,听见没”,三姐说。
“嗯”,我应着。
“你明天就在家休息着,外面也热,我把钥匙留给你,你这一周都在家休息,少出去晒太阳,不然要留疤痕”,三姐交代着。
我继续应着。
“快睡吧”,三姐说,我应着,闭上了眼睛。
此刻,我真的什么也没有想,脑子是空的................深圳,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