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道光年间贪污 (历史上关于清朝贪污的史实)

清朝记录贪污的官,清朝的贪污腐败有多严重

第六章 跨越城乡

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乾隆帝八十虚岁,正式进入耄耋之年。

万寿庆典的奢华和喜庆,令这位号称“十全老人”的皇帝非常开心。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皇帝接力赛般的努力,使清王朝保持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社会稳定和经济繁荣。天天都有好消息,唯独这天的消息,让老皇帝很不愉快。

不好的消息来自内阁学士尹壮图。据《清史稿·尹壮图传》载,他在一份奏折里写道:“各督抚声名狼藉,吏治废弛。臣经过地方,体察官吏贤否,商民半皆蹙额兴叹,各省风气,大抵皆然。”

对于乾隆帝来说,这是非常严厉的说法了。如果尹壮图描述的现象属实,那就是打脸“康乾盛世”。*场官**风气严重败坏,到了所有人都觉得没治的地步。

作为传统社会的最后一个黄金时代,康乾盛世为什么会演化到“蹙额兴叹”的状态?清王朝究竟怎么了?

既然尹壮图生活在城市里,尹壮图讲的吏治败坏也发生在城里,尹壮图说的“蹙额兴叹”的商民,也免不了要到城里做买卖,那就让我们走进城市,走进市民的生活,以此作为切面,来看看明清时代城里的事。

一、清江兴衰:活跃在运河上的市镇

清嘉庆十三年(1808年),淮安府山阳县发生一起命案——奉旨查赈的朝廷命官李毓昌离奇死亡。案发现场虽然是上吊自杀的景象,但还是留下了诸多破绽。此案惊动嘉庆帝,经过多方查证,确认是知县私吞赈灾银两,担心罪行败露,买通李毓昌的仆人将其毒死。由于案情跌宕,故事曲折,人称“淮安奇案”。

每每读到这个案子,人们都为案情所吸引,却忽视了一个事实:引出故事的这次洪涝灾害,为什么会发生在淮安?这座城市又为什么得名“淮安”?

说到淮安,必须先讲个地名。在清代,它比淮安更出名,更重要。它就是“清江浦”。

清江浦,原本是江苏清河码头到山阳县之间的运河名,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末期。当时,吴王夫差为了打仗运粮,修通了人工运河邗沟,起点在今天的扬州,终点就是今天的淮安。没承想,这条军事运道,竟成为隋炀帝大运河的基础,不经意间沟通了长江和淮河两大水系,也就使淮安成了南北水路交通的枢纽。不过,时至宋元,黄河夺淮入海,运河改道,这里风光不再,逐渐淤塞。

明成祖*都迁**北京后,面临一个很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养活北京的百万官民和*队军**。华北土地贫瘠,粮食难以自给,只能仰赖江浙地区每年向北方供应的五百万石粮食。以郑和时代的海船运载水平,走海运效率当然高,无奈倭寇为患,海运并不安全。因此,朝廷又想起了元朝的大运河,准备将其疏浚,成为沟通南北的重要运输动脉。

然而,当时的大运河有个缺陷。江南的粮船到达淮安后,由于河道淤塞,无法直接进入淮河,而要就地卸船,改水运为陆运,经过五座堤坝后,再重新装船进入淮河。如此一来,工作量巨大,成本高昂,效率很低。

永乐十三年(1415年),漕运总督陈瑄吸收当地群众意见,动用人力疏浚沙河,开凿清江浦河道,从淮安城西的管家湖引水入淮。同时,修筑四座闸门用于防洪。这样,江南运粮船队可以经由清江浦,直达淮河,再一路向北,直达京城。运输成本大大降低,效率显著提高。于是,海运被彻底放弃,沿运河的粮食运输成为供应北方食品需求的主渠道,历史上称为“漕运”。

由于运道的疏浚,南来北往的船只越来越多。不光是运粮的,还有做生意的,旅游的,跑公务的,大多会在这里停下来歇歇脚,甚至卖东西。清江浦河两侧也就自然形成了新的城镇。人们便以清江浦命名这座因运河而兴起的新城市。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明代中叶,黄河几次决口后,彻底形成了“夺淮入海”的地理格局。淮安清江浦以北的京杭运河,不仅日益淤塞难行,而且容易造成断缆沉船的事故。这样,就使清江浦以北的运输能力明显削弱。

有限的运输能力,在朝廷看来,当然要优先保障漕运。因此,清朝官府规定,清江浦以北的运河,只允许漕运船、贡品船和巡河船通行,其他北上船只都必须在清江浦的石码头就地停靠,所有旅客和物资卸下,改走陆路;南下人员,则到清江浦的清江闸以南登船。这样的交通方式就叫“南船北马”。

清廷的这一规定,使清江浦的石码头成了“九省通衢”。而清江浦,乃至淮安府,成了“舟车日夜绕城行”的“襟喉南北处”。清江浦的发展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比如由南向北的货物,用《光绪丙子清河县志》的说法,要在这里“一停”“一顿”“一周转”,“船一靠岸,千车万担”。很多就业机会和新的行当,因清江浦的枢纽地位应运而生。比如雍正年间,光在石码头注册登记,持证上岗,专门为往来旅客服务的脚夫就有1.2万人之多。

运河给清江浦带来的,不光是商机,更是繁华。

首先,政治地位非同一般。河道总督、漕运总督、淮扬道员、淮扬镇总兵、清河知县,都曾在这里驻节。一座城市曾经容纳省级、地级和县级军政长官的衙门,也是一大奇观。甚至到光绪末年,这里还成为旋设旋废的江淮省的省会,设置巡抚,管辖江苏北部。如此众多的政权机关在清江浦开衙办事,足以体现这里的重要性。

其次,人流密集,格调很高。乾隆四十年(1775年),清江浦的人口达到五十四万,超越同时期的汉口、江宁(南京)。以清江浦和淮安府城合体构成的清代淮安,与扬州、苏州、杭州并称“东南四都”,相当于今天所说的“准一线城市”。与其他三座城市不同的是,清江浦的兴起,全赖运河。

第三,商业繁华,人文荟萃。清江浦位于两淮核心地带,具有漕运、盐运、河工、榷关、邮驿的多重优势,形成了“帆樯衔尾,绵延数里”的壮观景象。官宦显贵、富商大贾、文人墨客,都在这里换乘交通工具,促进了茶楼酒肆的庞大消费,也留下了文化底蕴和历史印迹。以顽劣著称的明武宗朱厚照,南*途征**经清江浦时,看到这里鱼翔浅底的景象,大喜过望,不顾众臣阻拦,执意驾舟捕鱼,结果风大浪急,跌入水中,落下病根,不久去世。清江浦不仅以独特的交通地位改变了自己,还改写了明王朝的历史。

在中国人眼中,清江浦呈现着“南艘鳞集,商有兴贩之便”的盛景,而在洋人眼中,清江浦同样有着无穷魅力。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英国特使马戛尔尼率团回国,被乾隆帝特许沿运河南下。途经清江浦时,使团成员安德逊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在一座大城市附近抛锚,并受到鸣炮欢迎,无数条帆船停泊在码头。这是哪座城市?”使团副使托马斯·斯当东更是惊叹清江浦是“巨大的城市,多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帆船和百姓”。

其实,明清时期,像清江浦这样借助时代的快车,迅速成长起来的城市还有不少。主要呈现三方面的特色:

一是各路文化交融。即便是贵为帝都的北京,也创造性地吸纳了各地文化的精粹,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西郊皇家园林。比如圆明园,既有江南园林的别致,也有西洋建筑的高雅,还有北方宫廷建筑的雄浑,是世界建筑文化的集大成者。

二是产业改变城镇。越来越多的农民放弃耕种,进入作坊打工,手工业因此成为很多新兴城镇的主导产业。比如松江,范濂《云间据目抄·纪风俗》中如此描述:“郡中旧无鞋店与蒲鞋店,万历以来,始有男人制鞋,后渐轻俏精美,遂广设诸肆于郡治东。”制鞋业在松江的发展,是以松江周边区域棉纺织业发达和棉花大量种植为产业基础的。手工业的产业升级,改变了松江的城市经济结构。

三是特色小镇崛起。运河的交通之利,带动了济宁、东昌、临清、德州、沧州等沿线城镇的繁荣。手工业的发达,带动了盛泽、王江泾、菱湖、乌镇、安亭等一批江南水乡小镇步入千户规模。以这些小镇为中心,串联周边乡村,形成了手工业品和农副产品交易网络,为清前期全国性市场的形成打下了良好基础。

清江浦的兴盛,得益于运河;清江浦的衰落,也缘于运河。

咸丰年间铜瓦厢改道后,黄河不再“夺淮入海”,两淮地区的运河河段失去了重要水源,泥沙逐年淤积,无法冲刷,渐渐堵塞河道,造成运河断航。

同时,道光年间漕粮改海运,以及清末津浦铁路的修通,削弱了清江浦作为交通枢纽的优势地位,导致客流量锐减。受此影响,当地经济迅速衰退。

一个城市的衰落,主要有三方面表征。首先是人口规模和外来人口导入的情况,其次是经济辐射带动范围和能力,第三是政治地位和影响力。从这三点看,清江浦确实在近代走进了死胡同。

先说人口。清江浦从最高峰时的54万人,锐减至宣统三年(1911年)的10万人,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只剩3.6万人。

再说辐射范围。清末民初的清江浦“逮海道大通,津浦筑路,舟车辐辏,竟赴捷足,昔之都会遂成下邑”,“俯仰数十年间,有风景不殊之感焉”,由全国*交性**通枢纽降格为苏北的区域性商品集散地。

然后说政治地位。清代设立的那些头头脑脑的机构,到清末新政期间几乎全被裁撤,至民国初年,剩下的只有县政府之类的常规机构,跟一般的县市已无区别。在大城市*场官**风云诡谲之际,清江浦这座曾经冠盖云集的大城市,几乎被人们遗忘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要素不可忽视。

运河失修削弱了当地抵御洪灾的能力,民国时期的多次水灾,特别是1938年花园口决堤,给清江浦带来的破坏都是灾难性的。

原先靠运河飞速发展的产业,随着交通地位的削弱而走向凋零,而新的产业还未育孕,清江浦便失去了发展后劲。

太平天国、捻军、军阀混战,使清江浦及其周边城乡经受了一轮轮洗劫,“人民惊走,闾里为墟”。

长期靠运河发家致富,使当地民众对官府和自然环境有着习惯性的依赖心理,即便经济环境巨变,也宁愿抱着固有的生活状态,不愿有所变化。这种“乐安居,惮远行”的保守心态、懒散做派,造成了当地经济转型的深层次障碍。

如今的江苏,苏北经济仍落后于苏南,或许正是运河萧条导致清江浦衰落所带来的后遗症。

二、市民阶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顺治六年(1649年),北京。

亲政前的顺治帝,大权旁落,他能做的,只是每天读书、吃饭、睡觉。当然,读书有老师,有伴读,是个性化辅导;吃饭全是山珍海味,但再好的菜也只能吃一口;睡觉有妃子侍寝,太监伺候,但一切都被史官记录在案,毫无隐私可言。用顺治帝自己的话说,他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孩子,尽管普天之下的百姓,没人会相信这个说法。

多尔衮作为摄政王,大权独揽。他每天要看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公文,见各衙门的官员,替皇帝草拟各种上谕,还要抽出时间去打猎。尽管生活待遇比照皇帝,但他还要时刻关注满洲贵族们的动向,提防他们的任何反叛企图。相信他晚上是睡不好的。

范文程是汉军旗人,每天一大早就要到皇宫上班。作为大学士,他每天需要处理大量公文,将票拟贴在奏章封面,呈报摄政王。他几乎天天加班,幸好住在内城,有人抬轿,倒也不累。回家以后,他结交朋友,夜夜宴会,抽空还要练练书法,附庸风雅。而他的汉族同僚,由于跟汉族百姓一道被多尔衮驱赶到外城,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去上班,天黑方能到家,终日不见阳光。

汉军旗人张三,住进了国家在西四给他分配的房子,突然发现一旦不用打仗,自己在这个城市没有任何谋生技艺,只能靠国家俸禄度日。他是这个城市最闲适、最空虚的人。斗鸡、遛鸟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业余爱好。当顺治帝由于打仗而挪用本该发给他们的俸禄时,他便领着一群弟兄一哄而起,跑到衙门里闹事,因为失去了俸禄,他便一文不值。

店铺伙计李四住在白纸坊,在五金行打工。住得挤,吃得差,工钱薄,白天要看掌柜的脸色,晚上还要看老婆的脸色。他最热衷的,就是到天桥逛街看热闹。康熙十二年(1673年),京城人杨起隆自称“朱三太子”,率众*反造**。李四稀里糊涂地跟着凑热闹,幻想趁乱在当铺里抢点钱。结果起事失败,李四见势不妙,扔下银子,扭头就跑,躲过了官府追捕。不过,并非所有的市民都像他一样过得平淡无奇。

这里举个苏州的例子。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由于朝廷税监孙隆横征暴敛,造成苏州很多作坊被迫停工,织工、染工失业。织工葛贤率领失业市民围殴孙隆,将其*党**羽打死。尽管葛贤自首入狱,但在各界压力下,地方官非但不敢杀他,反而在关了他十二年后,将其释放。葛贤事件只是城里“官逼民反”的一例,但体现了中下阶层市民在经济利益上的诉求。他们是城市权力架构中的配角,也是城市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主角。

上面这些人,都是“市民”,其实就是在城市居住和劳作的居民。与现代意义的市民相比,除了缺少公*意民**识,一个更显著的特点,是他们与乡村并未完全脱离关系。

不少市民在乡村有宗亲,有田产,有妻室,死后要葬在乡村。城乡在血缘和经济上的界限似乎有些模糊。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会在城市为他人提供服务,同时也在享受着他人的服务。即便贵为有权尽享天下荣华富贵的皇帝,也要以勤政和决策的方式为他的国家和民众服务。只不过,不同阶层的市民,服务和被服务的方式差异显著。

可以说,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然而,正是他们的存在和生活,带动了明清城市的进步。

三、区域商帮:游走天地间,汇通大中华

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剧作家汤显祖专程来到徽州休宁县城附近的汪村,拜会神交已久的同行汪廷讷。踏进汪家宅院坐隐园,汤显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亭台楼阁,鸟语花香,浓缩了黄山之奇、白岳之伟、水乡之灵,好一座建筑精巧、富丽堂皇的梦中之园!

一个普通的剧作家,何以建得起如此豪华的园林?汤显祖突然记起,汪廷讷是远近有名的大盐商,还因此当过朝廷的盐运使。他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既有雅兴写剧本,又有头脑赚大钱的世外高人。于是,生发出几分嫉妒,几分遐想,才有了这首《游黄山白岳不果》诗。

汤显祖有些疑惑,是什么让徽州人舍弃眼前梦境般的安乐窝,四处经商赚钱?是什么打造了这样一个地域性的商帮,在中华大地叱咤一时?

其实,这正是商业的魔力。汪廷讷只是众多徽商中的一员,而包括徽商在内的明清时代中国十大商帮,叱咤风云数百年,成为推动中国前近代经济滚滚向前的重要民间力量。

这十大商帮分别是山西晋商、徽州徽商、福建闽商、广东粤商(分广商、潮商和客商)、江西赣商、洞庭(今苏州太湖的洞庭东山和洞庭西山)苏商、宁波浙商、山东鲁商。其中,晋商、徽商和潮商势力最大、影响最广泛。

重点说说徽商。

徽州看起来挺好。地跨皖、浙、赣三省,群山环抱,三省的官府都想管,都管不了;降水丰沛,植被茂密,景色宜人;物产丰饶,盛产木材、茶叶、香菇、桐油、山笋等。

徽州也有软肋。物产种类不足,无法完全自给,粮食、丝绸、布匹不够用,食盐则完全依仗外地;“地狭人稠,耕获三不赡一,即丰年亦仰食江楚,十居六七,勿论岁饥也”,依靠农耕难以养活自己。经济资源“结构性失调”。

再美的景色也不能当饭吃。徽州人不得不走出大山,跟外界互通有无,靠农耕以外的收入维持生计,进而将原本投向土地的资金转入来钱更快的商贸活动。

徽州人的致富梦,全都寄托到那个给力的好邻居了。它就是长江三角洲。

10世纪以来,这片位于长江尽头的河汊纵横之地,就是中国人口最稠密、经济最发达、文化最昌盛的地区,物产丰富,市场广阔,既能大量给予,又能巨量索取。徽商求之不得。

徽州群山环抱,山路艰险,不通车马,旱路曲折。徽商就扬长避短,用水路搞运输。或沿新安江而下,经富春江、钱塘江,直抵杭州,进入浙江最富庶的杭嘉湖地区;或由青弋江进入长江,顺流而下至南京、镇江、扬州。两条水路,一南一北,顺流而下,把徽州出产的竹、木、石料、药材、纸、茶叶等物资轻松外运;把丝绸、百货等相对价高质轻的商品便捷地溯江而上,运回徽州。

于是,徽州和长江三角洲形成了资源优势互补的共同体,并借由长江三角洲的地缘条件,实现了祁门“上接闽广,下连苏杭,行旅舟楫,往来络绎”,歙县“接于杭、睦、宣、饶,四出无不通”的畅达景象。徽商们把本地出产的木材运至杭州销售,也把四川、湖南、江西等地的木材贩卖到芜湖、南京、苏州等地,由土产内销和外产内销,逐步发展到外购外销,实现了贸易形式的跨越。长江下游的当铺一度为徽商垄断,当铺的主要客户要么是急需资金周转的商人,要么是家境每况愈下的富户子弟,徽商的触角从传统行业伸进了民间金融业。

明代成化年间,徽商的经营范围急剧扩大,到了“其货无所不居,其地无所不至,其时无所不鹜,其算无所不精,其利无所不专,其权无所不握”的地步,资本日趋雄厚,形成了以盐业、木材、典当、茶叶四大行业为主体的经营格局。

食盐事关百姓三餐,虽本薄,但利厚。早在西汉,盐业就已由官营垄断,成为暴利行业。明清时代,两淮盐业最盛,而又以徽州盐商实力最为煊赫。他们依靠日积月累的巨额财富、无比敏锐的商业嗅觉、工于心计的公关打点,抢得了尽可能多的盐引,从而握有大量的售盐配额,成为南方盐业市场的大哥大,并把盐业做成龙头行业。

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造就了徽商在盐业市场的垄断地位。当时南方主要行销淮盐,产地在苏北沿海,离京杭运河不远。徽商云集的扬州,恰在大运河和长江的交汇点,与常受水旱灾害而淤积的运河山东段不同,这里航运便捷,运输量大,正常情况时畅通无阻;扬州附近的运河沿线城镇,河汊纵横,完全有能力借此将食盐运往各地。

乾隆年间,歙县大盐商江春总理盐务四十余年,家资两千余万两白银,还拥有二品布政司头衔,“以布衣交天子”,与乾隆帝交情颇深。据说,这一时期扬州从事盐业的徽商资本多达四五千万两。这是盐商日子最好的年景。

徽州多山,植被茂密,盛产杉木。徽州木材商以婺源人为主,每到冬季,他们就组织百姓进山伐木,待到梅雨季节河水上涨之时,便利用水力运载出山,远涉江湖,运往千里之外自产不足而又急需木材的京城或江南。清代中叶,放眼长三角,无论是南京的上新河,还是苏州的枫桥,抑或是杭州的钱塘江畔,徽州木材商从长江上中游乃至云贵深山里靠浮水运来的木材,顺流而下,气势如虹,蔚为壮观。

木材虽然没有专卖,造成人为的资源稀缺,但木材商照样名利双收。他们利用替皇宫采买木材之机而致富。万历年间,朝廷修缮乾清宫、坤宁宫,徽州木商上下打点,获得采办资格,并借此*私走**木材。徽州木商王天俊贩卖木材数千万根,偷*税逃**银五六万两。天启年间,歙县人吴养春在黄山占有两千四百多亩山场,每年仅木材一项就收银几万两。朝廷修建宫殿,就用他的木材。

淮河以南的典当业,从明代到清中叶,一直是徽商垄断的。典当虽然交易不对等,但有助于周转资金,调剂缓急。当铺虽小,但获利稳定。徽商凭借资金和人脉,在明清时期的典当业一枝独秀,甚至有“无典不徽”之说。清代歙县许氏在江浙地区开有四十多处当铺,从业人员近两千人。清末上海六十九户典当行,徽商所开者达三十户,还首创当铺与衣庄联号经营,将典当期满不赎的衣物交衣庄标价出售的经营技法。

当铺里接生意的店员,常常称为“朝奉先生”。“徽州朝奉”是跟“绍兴师爷”名气相当的职业,以至于人们把徽州商人、徽州士绅都称为“徽州朝奉”。

饮茶不仅是中国各个阶层的时尚,更是17世纪英国上流社会的时尚。徽州是著名的产茶区,今天我们耳熟能详的“祁红屯绿”,说的就是徽州祁门的红茶和黄山脚下的绿茶,徽州茶商因这些优质茶源而迅速崛起。

16—18世纪,长江中下游、淮河以南地区以及北京的茶业市场,徽商势力最大。乾隆年间,徽商在北京开设茶行七家,茶商字号一百六十六家,小茶店达数千家。其中,森泰茶庄比较有名,煤市街培智胡同2号的四合院,见证了这座茶庄几百年的沧桑。

资源的垄断,仅仅是徽商取得成功的一个方面,是客观因素。徽商做生意,有着自己独特的致富体验,最成熟的生意经就是贱买贵卖和勤劳致富。

万历初年,苏州饥荒,大批徽商的粮船云集农业丰收的江西,等待低价采购粮食,到苏州卖个好价钱;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苏州粮价暴涨,饥民强借徽商稻米,遭到官府弹压,酿成上万人的闹衙事件。在这些事件背后,徽商都是赢家,利用的是资源和信息的不对称,凭借的是腿脚麻利、坚持跑长途商业贩运。

胡适曾回忆说,其祖上曾在上海川沙镇经营一家小茶叶店,本钱只有制钱十万文。由于祖上艰苦奋斗,逐渐积累,不仅发展了本店,还开了一家分店。到光绪六年(1880年),两家店的总值折合二百九十八万文,其收入足够一家二十多口人的衣食之需。很多徽商就是这样从无到有,点滴积累,勤劳致富。

无论是创业期还是富起来以后,徽商们坚持走南闯北。在胡适的印象里,徽州人出门远行,送行的人要早上请他吃饭,而后送他出村,直到村口桥头,远行人道谢作揖,即将开拔之际,送行的人都会说:“徽州朝奉,自己保重。”走南闯北的徽商的确需要“自己保重”。他们常常身背口袋,装着徽饼充饥,装着绳索“万事不求人”——不仅可以应付行囊损坏、扁担破损等突发情况,而且在死期来临之时用于上吊。显然,所有投身商海的徽商,远行前都有两手准备:吃苦耐劳,破釜沉舟。

当然,徽商跟现代商人的很大不同,就是经商理念仍限于传统体制的框框里。明代中叶以后,徽商形成了读书、做官、经商三位一体的格局。徽商亦儒亦官,从而塑造了一派整体文化素质较高的商帮,儒家思想成为他们追逐商业利益时必须遵守的基本准则。因此,致富之后的徽商,会把余财转回故里,修祠堂,造宅院,建学校,修族谱,置族田,建书院,认祖归宗,造福桑梓。

这么做的好处,当然是反哺故乡。坏处也显而易见:一方面,叶落归根,反映出徽商有着强烈的宗族和地域观念,会成为其跨地域发展的羁绊,甚至拖后腿;另一方面,经商获利没有转化为扩大再生产,或者转型升级的资本,从而失去了将徽商由旧式商人转变为近代商人的历史契机。这样的契机,并非转瞬即逝,但在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得到。

和平年代、繁荣时期,伴随着经济成长,不动产价格总体也会上扬,成为抵御通胀的避险和投资工具;然而,当危机来临之时,如果过多的资金被固着在类似田产、房屋等不动产上,难以迅速变现,就会让这些商人面临资金周转失灵的困境,甚至灭顶之灾。危机时代,现金为王。

进入19世纪,当国内外经济形势骤变之后,徽商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红顶商人胡雪岩的衰败,就是最典型的案例。

传统商帮被淘汰出局,新式商业类型不断涌现。中国经济就在新陈代谢、潮起潮落中走上了近代化的进程。

四、小官巨贪:现实版“*场官**现形记”

康乾盛世的繁荣和富庶,在当时全球都是首屈一指的。然而,这样的好运气到乾隆帝就到头了。皇位接班人嘉庆帝和道光帝,可没这么好的福分。乾隆后期,花钱如流水,把前期国库攒的几千万两银子花得稀里哗啦。就在他“完美交棒”(内禅)之际,川楚白莲教起事把康乾盛世背后的阴暗面全都翻了出来。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费数以亿计的饷银,才平定起义。此后,清王朝的财政一直处在紧绷状态下,不复盛世景象。

道光帝上台后,深知解决财政难题,只有开源节流。开源,意味着增加税收,不光老百姓不干,康熙帝定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祖制、乾隆帝定的“一口通商”政策,使他既无法增加农业税,也不敢拓展海外商业收入。

开源有难度,那就节流吧。道光帝就从自己做起,从小做起,带头过节俭的生活。

当皇子时,他房间里除了桌椅床铺,什么家具也没有。烧饼就茶水,往往就是一顿可口的晚餐。当皇帝后,不光宫廷经费压缩了一半,全皇宫都过紧日子,而且连他的日常衣物,都是补丁摞补丁。

就是这样一位将省钱视为己任的皇帝,却时运不济。持续两年的*片鸦**战争,花掉了几千万两银子的军饷,到头来打了败仗,还得给英国人赔银子。黄河决口,灾民无数,治河赈灾,又是一笔庞大的开销。光靠道光帝辛苦省下的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用。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消逝,这位年逾六旬的老皇帝,心里可谓打翻了五味瓶,个中滋味,一言难尽。

道光帝是这个帝国精打细算的好会计。在他的筹划里,就算花销再多,户部国库里总得留点钱当准备金,以备不时之需。这笔钱大概有一千万两,相当于朝廷每年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万万没想到,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也就是*片鸦**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京城曝出的丑闻,将道光帝脆弱的心理防线击得粉碎。

这年,负责看管户部银库的库兵张诚保,给侄子捐了个官。侄子把钱交到了户部,叔叔管过秤收钱,结果开了收据,钱却没收。这事瞒上没瞒下。管银库的小吏们因分赃不均,有人就把这事捅了出去。户部一查不要紧,问题越揭越多,最后扯出了一个惊天内幕:户部银库的实际存银,比账面少了九百二十五万两。这也就是说,所谓“准备金”,基本就是一笔空账。户部国库,给皇帝唱了一台空城计。堂堂一国之君,就是个穷光蛋。

听到这样的消息,道光帝的感觉,基本上算是五雷轰顶了。在谕旨里,皇帝一边感慨“实属从来未有之事”,一边痛骂涉案人员“丧心昧良”。刑部、吏部和步军统领衙门奉旨联合介入,对户部的官员和库兵不分昼夜地地毯式审查,得出的初步结论是:九百二十五万两银子绝非一人所偷,也非一次作案所得,但嫌疑犯基本锁定为户部银库的库兵。

户部对银库的管理是很严的。为了确保国家资金安全,只有库兵才有资格进银库。而库兵无论冬夏,在银库里只能穿专用制服,离开银库时必须脱掉,换回自己的衣物。离开银库时,会有专人检查库兵的身体。他们让库兵光着身子跨过板凳,两手往上一拍,大喊一声“出来”,以此来验证库兵的体内、腋下、嘴里、手中没有夹带银子。管得是够严的。

不过,中国人自古就热衷“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库兵偷银子,肯定不会用大车明目张胆地运。九百多万两银子,那得准备多少辆车,运送多少趟啊,太招摇了。库兵的偷窃技巧是:要么把银子通过肛门塞到体内,要么把银子放在茶壶里。

前一种办法听起来很恶心很难受。库兵的具体做法也很奇葩——塞入时,用猪脂肪将银子包上,再用点儿松骨的药,一次最多塞入八十两,能忍三十分钟。这真的是个技术活。

后一种办法主要在冬天用。库兵出库时打开茶壶盖,将茶壶翻转就能过检。实际上,银子冻在茶壶里,自然倒不出来。

虽然每次库兵偷出的银子不多,但也架不住天长日久。积少成多,若干年算下来,也是个天文数字。

清朝的官府办案效率看起来还行,真相很快就查明。可是,既然有这样的办案本领,又有严格的安检制度,为什么时至今日才东窗事发?

原来,自嘉庆五年(1800年)以后,朝廷再没有全面清查过国库,每年只是例行公事地查查账,基本就是走过场。安检制度虽然一直在执行,基本上也是形同虚设。而那些监守自盗的库兵,也绝非善茬。想端上库兵这个饭碗,多数情况下既要花钱买,又要路子硬。这样的关系户上位后,背景深厚,没人敢动,成了朝廷治理贪腐的死角和真空区。

案子查清,下一步就是处理涉案人员了。道光帝犯难了。这是一起小官巨贪的群体性案件,绵延几十年。如果追究起来,不光株连甚广,而且取证艰难。思前想后,跟大臣们反复商量,道光帝只好做出了“法不责众”的决定,《清宣宗实录》如此载:“本应立置重典,以肃法纪,惟事阅多年,官非一任,即书吏丁役等亦人数众多……”人数众多,要完全查清根本不可能。因此,除了个别证据确凿、情节恶劣的库兵被判刑,多数官兵没有被追责。

刑事责任可免,经济责任不可免。眼下,朝廷正是缺钱之际,道光帝责令在这件事上失职的所有官员,按照任期长短,分摊赔偿国库损失。不赔钱就进监狱,规定时间内赔不清,不光不放人,还要让子孙接着赔。不过,这项追赔计划执行得很不理想。确实有些官员赔不起,只能不了了之。而一些罪大恶极的库兵,由于嗅觉灵敏,案发前就玩起了消失,直至道光帝驾崩,也没能抓获归案。

作为清王朝有名的铁公鸡,经历了这样的丑闻,道光帝心力交瘁,再也没了励精图治的勇气和信心,只能默默接受帝国走下坡路的现实。而这场国库监守自盗的案件,跟和珅的贪腐大案、甘肃通省冒赈捐监案、庆亲王奕劻买官卖官的丑闻等相比,只是清代诸多贪腐案件中不起眼的一件,是个缩影。在经济向前发展的同时,社会财富的积累也在刺激着一些人的贪欲。当他们的权力不受监督,制度难以约束之时,便开始为所欲为。归根结底,清代的贪腐问题,与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一样,都是君主*制专**体制的衍生品,是政治发展失衡的产物。克服贪腐,既要治标,更要治本,要从建章立制入手,要从改革官员权力运行机制、权力监督机制、收入分配机制入手,皇帝要率先垂范,真正实现“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然而在封建王朝,这样的目标难以实现。

五、道光萧条:前所未有的难题

道光初年,浙江嘉兴郊外。

沈铭彝,早年曾是县里的候补训导,相当于县中学候补校长。晚年身体不适,回乡闲居。坐拥一二百亩田地,加上开馆授课的微薄收入,还能维持全家八口的生计。然而,他的乡绅生活过得并不如意,所有的麻烦,都源于一个新名词——“道光萧条”。

沈铭彝居住的村子名叫竹林里,夹在嘉兴县新丰镇和新篁镇之间,是个水网密布的小村庄,人们每次出行都得预约船只和船工。然而,就像今天的“打车难”一样,那时约条船也不容易。即便约上了,不光型号小,坐起来不舒服,而且经常碰到交通拥堵。

道光三年(1823年)五月二十日,沈铭彝送继子到县城读书。本来是打算赶赴两天后的迎送入学仪式和文庙祭祀典礼,没想到赶上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从阴历二月到九月,苏杭地区的大雨就没停过,因此引发严重水灾。这年是癸未年,历史上就将这场水灾称为“癸未大水”。

据《沈竹岑日记》录,当时沈铭彝目光所及,“水深三尺,几及岸矣,近田俱没”。竹林里“惟大塘环桥可过,余外乡村小桥俱不能去”。沈铭彝犹豫再三,还是觉得入学谒圣乃“士子进身之始”,就是下刀子也得参加。于是,他找了条小船,冒险出发,途遇小桥就卧倒,到了新坊镇再换乘大船,抵达县城时天已擦黑。几十里水路走了一整天。

如此狼狈,让沈铭彝和很多人一样,把外出当作畏途,宁愿宅在家里。由于行船困难,找船不易,一些船老大趁机提价,甚至翻倍。

更让沈铭彝闹心的,是水灾对农业的毁灭性打击。田地被水浸泡良久,不仅水稻绝收,而且肥力受损。沈铭彝致信友人:“薄田无几,向藉佐粥饘,现在不但有赔粮之累,此后更何处投乞米之帖,均切焦思。”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天灾导致农田减产,许多佃户交完租税,几乎剩不下口粮。而交不齐租子,像沈铭彝这样的中小地主,就有可能饿肚子。于是,佃户想方设法避税逃租,地主挖空心思催粮催租,租佃矛盾愈演愈烈,沈铭彝也被卷入其中。

癸未大水后,催租催粮成了他日常生活中的大事。他每年都得忙活好几个月,还得给县官送礼,请官差抓人,逼迫佃户交齐租粮。

其实,沈铭彝也不愿这么做。既然收租困难,那就干脆把田地卖了吧?种地给地主和佃户都带不来好处,地价自然就涨不起来,甚至不断下滑。有些地方的地价在二三十年间下跌了80%,依旧无人问津。即便田租打折,也找不来合适的佃户。

沈铭彝做梦也想不到,他正经历着中国气候的转折时期。据刘昭民的《中国历史上气候之变迁》记载,1740—1790年,年均气温比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的年均气温高0.6摄氏度;1791—1850年,年均气温低0.8摄氏度。尤其是1816年的平均气温,竟低2摄氏度。低温导致夏季季风和冬季季风在华东停留和交锋,降水和降温交织。

温润气候会促使水稻产量提升,成为促成乾隆盛世的诱因之一。而低温天气和连绵降水则导致水稻减产,对以农业为支柱产业的清代中国带来深远影响。

低温时代的来临并非偶然,这是全球气候变化的一部分。当时,北半球进入了为期15年的气温骤降期,1816—1830年平均气温创造了1600年以来的最低纪录。低温导致农作物减产,很多国家因此发生“粮食骚乱”,道光初年的中国也不例外。

在沈铭彝的家乡,一些拒绝交租的佃户联合乡村无业游民,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勾结胥吏,巧立名目,滥收税费。许多富户被迫逃离故土,搬到县城。而沈铭彝依旧留在家乡,继续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水灾,改变的不光是出行习惯,更是沈铭彝和竹林里的生活状态。

沈铭彝的继子到县里读书后,多次赶考未果。直到癸未大水这年,一个远房亲戚的门生当了浙江学政,沈铭彝多次拜会,反复送礼,才疏通关系,给继子捞了功名。而更多的穷书生,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科考落榜,就意味着努力白费,只好沉淀乡村,穷困终生。

进入道光年间,这些读书人的生活更窘迫了。据《沈竹岑日记》载,道光十三年(1833年)二月,“菜油每斤一百四十文,花油每斤一百十文,桕椤每斤一百八十文,棉花每斤一百文,皆从来所未有,其余无不昂贵。米价虽不至如上秋六洋,此时亦每石四洋以外,寒士何以过活”。就连文史书籍,售价也高不可攀,一部《昭代丛书》卖十两银子,一般的读书人根本买不起。

物价上涨带来的,不光是生活成本的提升,更有农村副业的凋敝。中国传统社会,男耕女织互为补充,一旦“耕”掉链子,“织”还能维持生计。而据姜皋《浦泖》载,在道光年间,“标布不消,布价遂贱,加以棉花地荒歉者及今四年矣。棉本既贵,纺织无赢,只好坐食,故今岁之荒,竟无生路也”。棉花歉收,棉价上涨,棉布滞销,布价下跌,这一涨一跌,使棉纺织业无利可图,陷入困局。

让沈铭彝烦心的不光是物价上涨,还有越来越高的纳税成本。官府规定,纳税须用银两,但市面交易常用铜钱(制钱)。雍正、乾隆年间,银钱比价长期稳定在1∶1000的水平,即1两银子可兑1000文铜钱。而到道光年间,这个比价增至1∶2200。如果纳银交税,就得多花一倍的铜钱。虽然以银两计算的米价下跌了25%,但换算成铜钱计价依旧是上涨的。沈铭彝觉得,无论是买东西还是交税,自己都越来越亏。可除了抱怨“银太贵”,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沈铭彝绝非无病*吟呻**。据《(光绪)松江府续志·田赋志赈恤》载,道光十三年(1833年),时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表示:“民间终岁勤劳,每亩所收除完纳钱漕外,丰年亦不过仅余数斗。自道光三年(癸未)水灾以来,岁无上稔,十一年又经大水,民力愈见拮据。是以近年漕欠最多,州县买米垫完,留串待征,谓之漕尾,此即亏空之一端。”不仅百姓的口粮不足,就连朝廷的漕粮也难保证。

面对银贵钱贱的局面,中产家庭还能勉强支撑。而那些感到读书无法改变命运的年轻人,要么破罐子破摔,热衷赌博、抽*片鸦**,要么投身胥吏,包揽词讼,播弄乡愚,吓取钱财。世道浇漓,萎靡不振。

沈铭彝知道银贵钱贱,却搞不懂其中道理。学者林满红发现,嘉庆十三年(1808年)至道光三十年(1850年),中国市场上流通的白银减少了30%,从而出现银两的“通货紧缩”。与此同时,私铸小钱和外国轻钱的流入,使铜钱的流通量猛增,从而出现了铜钱的“通货膨胀”。那么,这些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中国的白银产量有限,市场上流通的白银主要来自中西贸易。整个18世纪,中西贸易的基本结构,是西方列强用美洲白银作为支付手段,换购中国的茶叶、生丝、瓷器等。长期顺差的状态,被大量输入的*片鸦**打破。*片鸦**逐渐取代白银,成为英美列强在中西贸易中的主要支付工具。为了购买*片鸦**,中国市场上的白银大量外流。1800—1834年间,白银外流的总量多达2941.6万两,甚至比当时国库的存银还多。

另外,美洲白银的减产,使全球白银供应紧缺,中国市场也受到了影响。白银外流和减产,成为银贵钱贱的主要诱因。考虑到官府和民间的大多数开支都用白银给付,银贵钱贱的市场影响之大,可以想见。

银贵钱贱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以白银计价的农产品和手工业品价格下跌,使这些行业遭受了较大冲击,导致商业活动减少,从而加剧市场的萧条,最终导致赋税征收困难。拖欠薪资成为常态,维持官员薪俸和*队军**饷银已属不易,遑论加薪。量入为出的财政体制,导致吃皇粮者长期不加薪,合法收入与物价无法匹配,对*场官**陋规的蔓延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清代诗人龚自珍在《西域置行省议》里写道:“大抵富户变贫户,贫户变饿者,四民之首,奔走下贱,各省大局,岌岌乎皆不可以支月日,奚暇问年岁!”这就是同年登基的道光帝必须面临的局面,也是沈铭彝所处的时代。当代一些学者将其称为“道光萧条”。

这是一次经济增速下滑的衰退。

按照美国经济学家麦迪森(Angus Maddison)运用购买力平价法的测算,1700—1820年间,中国GDP在全球所占比重从23.1%提高到32.4%,年均增速0.85%;而欧洲的GDP的比重仅从23.3%提高到26.6%,年均增速0.21%。然而,此后一百年间,中国经济不仅增速放缓,而且比重下滑,到1900年时只占全球比重的11%。显然,1820年是个由繁荣到萧条的转折点。这年及其后的三十年间,正是道光帝统治时期。

这是一次新旧问题叠加的衰退。

乾隆后期凸显的人口膨胀、资源破坏、环境污染、物价上涨、人均耕地面积减少等问题,在道光年间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叠加了气候变冷、银贵钱贱等新问题。这是历代统治者都未曾遇到的新情况,是传统经济增长模式走到极限后边际效用递减的体现。化解这样的新局面,需要决策层既懂经济学,又有大智慧,更有创新思维和进取的勇气。

这又是一次主动寻求改变的机遇。

纵观世界历史,衰退从来不是世界末日,而是提供了经济结构调整和产业转型升级的历史性机遇。对于道光帝来说,破题之道在于主动求变——改“抑商”为“重商”,发展近代工商业,创造更多就业机会,消化人口膨胀带来的生计压力;结束闭关,扩大外贸,获取源源不竭的海外资源,弥补国内市场的流动性短缺;改变人才评价机制,默许发明创造,认可多元发展,杜绝万马齐喑,给社会注入积极向上的创新驱动力。

遗憾的是,道光君臣没有这样的见识和勇气。他所重用的大臣,如曹振镛、穆彰阿,以“多磕头少说话”为能事。面对外部世界对中国经济潜移默化的影响,道光君臣倾向小修小补,做一些倡行节俭、鼓励垦荒之类的事。就连改漕运为海运这样的微改革,都要争论多年,久拖不决。“道光萧条”带来的转型门槛,中国终究没能主动跨越。

历史提供的机遇,“有效期”截至1840年。其后,中国只能被动地融入全球经济,而这一过程充满艰辛、波折、动荡和屈辱,代价更大、成本更高。

乡绅沈铭彝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把自己在“萧条”岁月的生活和疑惑写成日记,后人将这些日记编入一本名为《沈竹岑日记》的书里,流传至今,成为我们认识和理解那个时代的一把钥匙。

这几本书值得读一读:

1.戴逸主编,郭成康著:《18世纪中国与世界:政治卷》,沈阳:辽海出版社,1998年。

2.[美]彭慕兰:《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史建云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

3.梁小民:《走马看商帮》,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年。

4.唐博:《住在民国:北京房地产旧事(1912—1949)》,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