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握手，握得没有性别了，那意味着什么呢？
握手
孔明
小时候对握手无感。上初中时借阅张扬的《第二次握手》，竟读得心惊肉跳。对造成丁洁琼和苏冠兰的爱情悲剧我没有太多的惋惜，对他们第二次握手的象征意义，也没有更多的叹息，却对握手本身颇多寻思，且持续了很久。不，与其说是寻思，毋宁说是想入非非。握手，第二次握手，男人和女人，怎么就……？怎么能……？那可是手和手接触——不，不是轻轻碰一下，就像蜻蜓点水，而是相握，就像握枪、握笔、握锄把——不对，那都是被握！我见过大人握手，都是男人和男人，几乎同时出手，交集，攥紧，还要上下摇动或抖动，轻或重，时间越长，好像越亲热。我发现男人见女人，多半白搭话，顶多招招手，不像亲近，倒像再见。
和女生握手？那是异想天开！说心里话，在梦里我都不敢
和女生握手？那是异想天开！说心里话，在梦里我都不敢。男女同桌，莫说握手，连胳膊肘碰一下都有触电的感觉。男女相见，目光相遇，就像弹弓会弹回来，随即垂眉，不掉头也会低头。即使彼此有好感，那好感的传递也只借助一瞥，便说啥都多余了。偷看那脸，一定是赧然之色，充盈了酒窝，并向耳根、额头蔓延。摸自己的脸，滚烫的，好半天凉不下来。便使劲搓。女生害羞，爱捂脸，那是欲盖弥彰，反而把心底暴露无遗了。越是这样，越是可以亲近的。女生也冷若冰霜，甚至甩脸，心是咋想的不知道，只看见这模样，不敬而远之，也逃之夭夭了。若是自我感觉良好，对冷脸和笑脸都可能误解或歪解。无缘对面不相识，岂不然哉！至少是我，教训良多，多次懊悔，却只能一笑置之。
与女性的第一次握手说起来令我好生惭愧。记得刚上大一，第一个寒假回老家，我表姐在街上摆地摊，我反正无聊，就装模作样帮她看摊子，其实是刷存在感，希望能“守株待兔”。心里揣着鹿，希望看见，更希望被看见。也就是说心里已朦胧有人了，具体是谁，尚不能确定。快过年了，摊前过来过去都是人，迎新的气息浓郁。我不需要吆喝，坐在那里，饶有兴趣地看着表姐与买主讨价还价。
街上人渐渐稀少，飘起了雪花。不经意间，面前站了一个人。看脚面，红毛袜，玲珑得令我心颤。那年头流行的偏带儿布鞋，黑鞋面，白胶底，不看脸，就能判定年龄和性别。我还是看脸了，被包巾裹严了，只露出覆额而垂下的刘海和乌黑而忽闪的双眼。我认出她了：初中的同桌啊！和我坐过一个学期，从来没有给过我好脸。
她只穿着棉袄，罩了枣红色的外套，有黑色的底纹、图案；未穿棉裤，一条黑色长裤，笔挺而亭亭玉立。戴着红手套，右手从手套里退出，白，向我伸来。太出乎意料了！虽然已是大学生，但自问我并未脱胎换骨，少年之心忐忑依旧，对女生的手从未有过一握的渴望和冲动。当然，我虽然手足无措，却轻易掩饰了窘境，手自然伸过去，握住了。这是第一次握手，和女性，那种感觉至今犹残存在我的记忆里。与其说是激动，毋宁说有新鲜感——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天气本来阴冷，骤然间手热了，脸烫了，心里那个鹿也怦怦直跳。
她的手回到了手套里，举起，掀开了包巾，露出了白里透红的脸，令我很自然想起了宋人的诗句：“一枝红杏出墙来。”我的目光立即在她脸蛋上聚焦，不移开。若是从前，她可能早已变脸了——不是羞涩，而是愠怒！已经不像农村女孩了，脸变嫩了许多，也耐看了九分。同桌时她蛮不讲理，在我和她之间划了一条楚河汉界。
在我眼里，那是警戒线，不能越界的。记得偶尔越界，她必以白眼瞪我。我感觉她瞪我的时候，比平常还要好看些。但毕竟是白眼，我尽量做到知趣，不让她产生误解。那条警戒线本来就不在中间——我用尺子偷偷量过，起码多占了我10厘米的“地盘”。她上课时还罢了，上自习时，两个胳膊都趴在桌面上，左胳膊肘必要越界。我脾气并不是很好，却在她面前腼腆、躲闪。忍了一学期，我转学了，再未见过她。起先去赶集，脑际曾闪过遇见她的念头。闪了几回，不闪了。
参加工作后，握手成了礼仪，见人便不由自主。以同性为主，不排斥异性，但也看人，遇见太年轻、太漂亮的，是否握手常迟疑，心里更纠结。除非有纤纤玉指先伸出，通常情况下我不会主动，只在嘴上热情，偶尔才放肆，甚至放胆。当然，也有过自讨无趣的时候。吃一堑，长一智，我就长出心眼了，见到女性，若存心敬而远之，就拱手一揖。我觉得比起握手，作揖更得体。无论贵贱，不分性别，我只抱拳，没有亲疏，也没有顾忌，不在乎对方回应与否，反正我只尽礼数。我至今不解：作揖何以就被握手取而代之了呢？
我曾经自我感觉良好，与人交往时常忽视细节，及至尴尬，已来不及了。有一年回母校兰大，老师让我与学弟、学妹见个面，说些励志的话。都讲了啥，一句话都记不得了，却记住了一幕：我演讲完后，走下讲台，与在座的学弟、学妹挨着握手，握到一位学妹时，她没有出手，却对我笑，喜悦如莲。如果我留心，应该能发现她不出手的原因，我却被她的莞尔一笑冲昏了头脑，手依旧伸到她面前。她显然惊慌，我以为紧张，等她的胳膊抬起来，我的手已无法缩回了。她的右手残疾，却被我握住了两根指头！多残忍呀！过后得知，可能是一场灾难，使她的手足都不能像常人那样展示。刹那间，我愧疚了，更自责，耿耿于怀了很多年，心里一直祈祷：但愿她没有受到伤害！经此尴尬，我学乖了，刻意矜持，约束自己直率时有所保留，热情时避免鲁莽，尤其是面对女性。
我顿悟：握手不能等闲视之，那种感觉妙不可言，甚至传递着宿命。那一握仿佛前世约定，今生幸而没有错过。
有一次握手，我至今喜欢回味。那是20多年前，我被委派报社做副总编辑。春节收假，按照惯例，上级领导来拜年。迎接领导时，我惊艳了。和领导挨着握手，一直握到一位女士跟前。我没有见过的一张脸，笑得像莲花盛开，那么自然，那么优雅，又那么美艳！谁说观音下凡，我必深信无疑。手伸出去，握住，收紧，忘了放开。不能用纤纤玉指形容，那显得冰冷了；不能用柔若无骨形容，那显得无力了。她的手温润、温软，能感受到女性的温柔，过后回味，更觉得我握到了自美、自重和自信。经介绍，才知道她是新上任的副社长。我调回出版社若干年后，她做了总编辑，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她的领导之风，尽在第一次相见时的那一握里。我顿悟：握手不能等闲视之，那种感觉妙不可言，甚至传递着宿命。那一握仿佛前世约定，今生幸而没有错过。
某年，参加一个活动，过后如厕，一些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其中有不少名流雅士。一位画家异于常人：进去的时候洗手，出来时不洗手。有人笑着追问，画家回答得郑重其事：“大家都搞反了！如厕前，握了那么多手——名人的手被握得更多，你说不洗行不？如厕后，呵呵呵……”话未说完，一脸怪笑，转过来如佛，转过去如魔。有人竖起大拇指，连声赞叹：“高！高！”我未言语，却接受了他的说法，往后不得不去公众场合，尽量避免和人握手，尤其是名流，他们的手真应该天天消毒。
古城待久了，混成脸熟。隔三差五，总要见人，不男即女：不是老同学，就是老同事；不是老朋友，就是老熟人。一个“老”字，足够抹去性别，无所拘束，更无所忌讳了！尤其是男女，见面了，握手不尽兴，就拥抱，不说习以为常，至少是不再别扭。一位女士退休后，半路上遇见我，握手，半天不丢。我恭维她不老，她就用手劲证实，疼得我龇牙咧嘴。她忘记了，我的右手曾经负伤。还有一位女士，出国多年，归来邂逅，我说“咱握手”，她说“咱拥抱”，真将我凌空抱起，转了一圈。她比我高大，像花木兰，在国外养尊处优，优越感爆棚了。在她面前，我甘拜下风。
男女握手，握得没有性别了，那意味着什么呢？我知道，你知道。
（封面插图来自网络，感谢原摄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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