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祥,有我割舍不掉、难以忘怀的亲情。
外公家住吐祥正街,开着铺面,经营盐、糖、烟、酒等副食品生意。母亲工作后就离开了家,姨妈们也陆续走出家门寻求职业,只有舅舅坚守老家。我一直跟奶奶生活在县城,小时候到外公家度寒暑假,是我最大的期盼和首选。
我对外婆的印象很模糊,隐约记得她在后街豆腐铺。一次我到她那里去玩,外婆正忙左忙右,作坊里大锅大灶热气腾腾。外婆赶紧拿个小板凳让我坐下,生怕我被烫着。我就看着外婆一会儿把锅里的东西舀到桶里,一会儿又舀到木盒子里,还用布包着,弄根大杠子压,一会儿再拆开包布把盒子里的都放进锅里煮…。又过了一会儿,外婆从锅里夹出一块四四方方的、酱紫色的、带方格图案的、还冒着热气的卤豆腐干,稍稍凉了下递给我。看着卤豆腐干,不由得先吞咽着清口水。一接过来,那股卤香味啊,浓浓的直往鼻孔钻!不知是哪年,我看见母亲在哭,哭得很伤心。爸爸告诉我,外婆去世了。
外公平易近人,深受族人尊崇和邻里爱戴。外公花白的“山羊胡”有其独特的韵味,没事他就用两个指头向左向右的捋捋嘴边那两绺髭须,又再慢慢的顺着下巴摸摸胡子。外公爱看书,他可以静静的一个人看上半天,看古典故事书或小人书,有时也会讲讲小片段。他的生意做得平稳,和蔼可亲童叟无欺。遇有人来铺面买东西,我也抢着去卖,抢着收钱补钱。他有时会突然考考我:“8个25是多少?”我想了想:“是…200!”外公就露出满意的笑容。外公聪明,据说他整治的秧母田很精细,他用细铁丝编织的丝舀子也很精致。有次,外公带我到一个舅外公家去,记得是在碗厂的后山上。舅外公家的房子依山而建,山上的一块大石头就是家中正堂屋的一壁墙。山里空气清新,没有浮尘污染,没有噪声干扰。一眼望去,清晰可见几公里外的响水滩,一道白练跌落到百米高的碧绿幽深的“头塘”;耳边能真切的听见瀑布落下发出“轰轰轰、哗哗哗”的巨大声响。那青山绿水白瀑的动感景色,那纯洁美妙和谐的大自然音韵,声、画、诗般至今仍留存在脑海里。有一年夏天,临近开学了,我得回家读书。可由于洪水冲跨了青龙乡的公路桥,一时半会儿不能恢复,汽车来不了吐祥。最后只有外公带着我起旱到大木坝,“起旱”就是纯走路。我和外公沿公路向大木坝进发了!响水滩老虎岩、白腊口等有便道的地方,我们就节省点路程。途经一处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花屋”,高大气派的院门,飞檐挑梁的造型,各种颜色的瓷片装饰着墙壁的花纹,让人眼前一亮,疲惫顿消。进院门,里边是宽大的四合院,中间有天井。主人家很好客,你看南来北往的过客都喜欢进屋歇歇脚,还免费供应大碗茶呢。我们也走走歇歇,外公看我小,随时准备背我一段,我坚持自己走,只是在青龙断桥处才让外公背着我趟水过河。我们走到大木坝后,搭上了过路车,上车我就睡了,一直睡拢县城。回到家,刚开始还活蹦乱跳,可洗脚后,我就站不起来,是爸爸把我抱上床,说是累了,睡一觉明天就会好的。吐祥到大木坝约50里,那年,我8岁。
母亲和三姨很早就离开了家乡。母亲算在本地工作,三姨却是远在江西。我只见过三姨四次。那时交通不发达,三姨请探亲假带着两个小老表要五天才能回到老家。更因通讯落后,还导致有次三姨探亲,父母却带着我们兄妹去江西,生生的在路上错过,留下了遗憾。到江西三姨家后,外家(表弟的奶奶)热情接待了我们。
四姨是教师,当年在吐祥大河村小教书时,我跟她去过。高山暑假放得晚,那年我去吐祥,四姨学校还没放假。学校离吐祥街上约5里路,我们走拢时,学生们早就到了,还争先恐后的问候“老师早”。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在一个大屋场里,腾出的一间比较宽大点的板壁屋,那就是教室,也就是学校啦!而学生的活动场所,就是屋场里的不成整的空坝子。教室里,不大的一块黑板用木架支撑着,讲台上有张简易的讲桌,放着几本书、粉笔和教棍。下面的课桌前四排比后三排明显要低,桌椅都是长条形的,一排要坐5-6人。在这个学校,我只看见四姨一个老师,也只一间教室。不一会,四姨吹响了口哨,学生们蜂拥进入教室。看见前面矮桌椅上的学生小很多,后面高桌椅上的学生大很多,我很纳闷:一个班的同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上课了,四姨拿着课本,一句一句的领读:“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前面矮桌椅的小同学也一句一句的慢节奏的跟颂。而这时后面大些的学生却埋头看自己的书。大约半堂课后,四姨让前面的学生做作业,换了一本课本,开始给大同学上课。我也看出来了,这一个班里同时上课的,是两个年级的学生啊!后来四姨告诉我,这叫“复式班”,一个老师教两个年级,而且是所有的课程包班教,很多村小都这样。下课后,同学们都挤出教室到外面坝子里,打闹跑跳的都有。好多同学看我是城里来的,围着我听些城里的故事,还要求我们一起唱歌,一起跳“忠字舞”呢 !哎,城里的学生真幸福,乡村的教师真辛苦!
又一年暑假,我在吐祥,四姨准备到三塘四姨爹处去。吐祥去三塘,一是坐车到县城,再坐船到三塘,需两天时间;一是走山路到安坪再过江到三塘,120里山路。由于公路垮塌暂未修复,加之“*革文**”期间社会秩序不稳定,大人们选择了由我陪四姨“起旱”到三塘。那天我们早早起床,吃得饱饱的,带足干粮上路了。我们经马驿、黄泗、高雅、甲高到安坪,算是大路,来往的行人也不少,加上天气良好,心情愉悦,说说笑笑,不感到寂寞,也还算安全。印象深的地方有处名高澗,有处是庙宇,有处叫“枷档湾”,还有上坝下坝。“上坝”那个长坡我记忆很深,这里大约是整个路程的三分之二。我们上到山顶,汗流浃背地翻过山垭口。山风吹来格外凉爽,美美的歇了口气,起身下山继续赶路。这时我们远远的看见半坡里有一个穿白衬衣的人,坐在路边用草帽扇风。慢慢的,近点了,看清了!那是四姨爹呀!我们兴奋,我们惊奇,我们大声呼喊!听见了,四姨爹听见了!他瞬间站起来,拿起草帽舞动着,使劲的舞动着!四姨也赶紧站在岩边,摸出花手绢挥舞起来,不停的挥舞起来!看见四姨爹,我最欢喜呢。然而真正最欢喜的是四姨,从她脸上的红晕就能说明一切!我们的会合,堪比“井冈山会师”,四姨和四姨爹别提多激动多高兴了!有那么一刻,我好像还有点多余呢……。剩下的路程虽然还不少,但感觉更轻松,穿过下坝,不知不觉就到了安坪。先找家饭店吃饱了,乘船过江抵达三塘,到家已是下午7点。这年我14岁,创造了我“起旱”历史的又一个高峰。
奎姨也教过书,在青龙中心校,我到那里去玩过几天。而我记忆最深的莫过于一次“挨打”。那年暑假,我带着舅舅家的大表弟到河边玩。这儿有水有沙有小石板儿,有群游的小鱼还有嘎嘎叫的鸭子,我们竟玩忘了形,越玩越远,不知不觉就到了叫花子桥下。这儿的水面宽阔,太阳照耀下一点不冷,戏水打水仗好玩极了,可以说是忘乎所以!这儿的水底一面坡越走越深,沉下去潜水越远越黑也越冷,不觉有点害怕,我们就在稍浅的地方打闹。在玩耍中我们感到有趣也感到神奇:我俩头碰头的憋足气同时下沉,比比谁憋的气长。在清水下看得清对方憋不住气时,小水泡从嘴角或鼻孔一个一个一串一串的往上冒,而对方的两只眼睛简直大得离奇!我们都忍不住浮出水面大笑不止。脚下有大石头,我们蹲下去搬起来,感觉好轻松,自己都不相信能搬起这么大一块!当慢慢移动到浅水想把它抱出水面时,却怎么也抱不起来,好像水把石头粘住吸住似的,不是轻省而是沉重。当觉得玩够了,我俩就说说笑笑往回走,到家了还沉醉在游玩中…。突然,屁股上重重挨了几板子,就听奎姨一声雷天震吼:“跪下”!我们没摸清头脑,还不知道咋回事。奎姨又是几板子打下来:“说!哪里去了!”我们说出去玩了。“你们玩的好哇,还下河,不要命啦!”又是几板子。我们还想瞒,奎姨更来气,少不了又是几下,只好老老实实把下河洗澡彻底交待了。两人跪着,手板伸着,板子下来,我们数着,一下一下,我们忍着。奎姨看我们还有点绷劲,加大了力度,我们终于扛不住,“哇哇”的哭起来,认错求饶。奎姨要让我们长记性,最后还各罚几板。而对我又格外给予几大板“奖赏”,因我比表弟大7、8岁,不顾及安全,还带着弟弟去冒险,真出事了谁救谁?后果不堪设想!做危险事我母亲也曾打过我,阵仗不大,但打得真狠,只怪自己没长记性。而奎姨这次倒是真让我长记性了。
当学生的假期都有作业。大幺姨上初中,作业多,我才小学低年级,没多久就完成了。大幺姨就找些书来,我就边看边读。大幺姨给我纠正了很多字词的读音,如:可汗、菩萨、单于、莫邪、干将等。大幺姨的物理化学书我看不懂,那书上的人物插图大都是外国人,说是叫哥白尼、牛顿、瓦特什么的。但我好奇的是,他们都被涂鸦了:主要的手法就是添加胡子、帽子、眼镜、烟斗,还有“画外音”呢,俏皮又搞笑!大幺姨不好意思的说是其他同学画上的。哦!我好像还有所悟似的,初中了可以这样,但我们小学是不能这样的。
有次大幺姨看我无所事事无聊得很,就让我扎袜底混时间。她先用针从白袜底中间用红线扎了三行,作为最基础的标准式样,教我要领给我指导。我好奇,就一针一线的开始扎了,还时不时学她们那样,拿着针在自己头皮上轻轻刮一下再扎,说是针上粘点头油好扎些。时间过了半天,我已扎了半只,大幺姨时不时的还表扬我几句。吃过午饭继续扎,但谨扎不完,我有些心急也不时出错,大幺姨又给我鼓励。天快黑了,大功告成,我终于扎完了一只袜底!她们都夸我扎得好,说是还没有“对针子”呢!第二天,我怎么也不愿再扎另一只,吃完饭就跑得“巴子不见影”了。
我与大幺姨有三次“隔空战友”缘:一是我们先后都在朱衣区三江公社下乡落户,是知青战友;二是大幺姨曾修建襄渝铁路,我当兵建设青藏铁路,而且襄渝铁路还是由铁道兵10师甚至于有我们49团参与建设的,我们又是铁路建设战友;三是我在奉师念完三年初中,大幺姨在奉师读完两年中师,我们还是隔空校友呢!
小幺姨还小我两岁,但她却担负着老辈子的职责,处处关照着我。她带我去禹王宫后面山上她们的学校玩,陪我打乒乓球;带我去看烈士陵园,介绍说有解放吐祥而牺牲的解放军;带我到镇政府,说有防空警报。政府中间是四合院,上几步台阶就摆放着手摇警报器。那时候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到处走动到处乱动。我们试着摇了几下,警报器发出巨大声响,沉闷而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