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友 | 万里与小岗村

张广友|万里与小岗村

国务院原副总理,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万里

万里与小岗村

作者:张广友 来源:春秋闲谈

七十年代末期,始于安徽的中国农村改革,其核心是“包产到户”,在此基础上逐步形成了一套比较完整的以家庭承包为主体的联产责任制。“包产到户”有两种形式,即“包产到户”与“包干到户”。两者大同小异,既是一回事,又有不同之处。

包产到户是伴随着农业合作社的发生、发展,多次出现的一种联产计酬责任制形式。50年代中期,浙江省永嘉县出现的包产到户最有代表性,影响很大,但很快就被打了下去。县委书记李云河等被打成*派右**。后来三年困难时期安徽出现的“责任田”,实际上也是包产到户,受到广大农民欢迎,但也很快被压了下去。

1978年在农村改革中,安徽最早出现的也是包产到户,但小岗的包产到户实际上却是包干到户。包干到户与包产到户既有共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不能等同。主要区别在于:包产到户是农民承包土地后,实行的是“承包产量,以产计工,超产奖励,减产赔偿”的办法,农户生产的粮食等,最后要交给生产队,由生产队上缴国家征购任务,留下集体提留后,再按各户上交多少算出工分,按工分统一分配。其主动权在生产队,生产队通过几个统一,控制各承包户,要害是统一分配。包产到户与包干到户的共同之处,两者都是包到户,包干到户是包产到户的进一步发展,包干到户没了那么几个统一,主动权或者说主体在户,实际上是分户经营,分户核算。它比包产到户更彻底些,利益更直接些,方法更简便些。包干到户与包干到组统称为“大包干”。

“大包干”的发源地凤阳县,农民给“大包干”编了个顺口溜:“大包干,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保证国家的,留给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包干到户是这个县当时的梨园公社小岗生产队,于1978年底在“包干到组”基础上偷偷搞起来的,并迅速从江淮两岸风靡神州大地。于是小岗这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小村落,一时名声大震,于80年代初期成为中国农村改革的时代典型:小岗农民在农村改革中的伟大创造,很快在全国农村迅速推广。此后所讲的包产到户实际就是包干到户。

万里是怎样发现小岗的?

万里发现小岗这个典型,首先是通过一份调查报告:《一剂必不可少的补药——凤阳县梨园公社小岗生产队“包干到户”的调查》。由于种种原因,小岗这份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调查,从来没有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过。在中国农村改革20周年的时候,我们通过历史回顾,把小岗这个典型的来龙去脉,以及它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带头进行农村改革,并成为中国农村这场历史性的大变革中的先进典型,作个比较全面系统的回顾与介绍,以启迪人们继续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发扬实事求是的精神,认真总结教训,深化改革,不断前进。

1980年初,安徽农业会议期间,时任安徽省委第一书记的万里,亲手交给我一份材料:《一剂必不可少的补药》。他说:“你看看,这份材料写得多好啊!我像看小说似的,一口气看了两遍……过几天咱们去看看。”

我拿到这份材料,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写得好,太重要,太及时了,它的特点,一是写出了中国农业集体化20多年来,在极左路线错误影响下,小岗村从农业合作化开始,历经反*派右**、“*跃进大**”、人民公社化,直到“文化大革命”、一次又一次的运动,遭受到的一次又一次摧残,记述了小岗农民的悲惨遭遇和辛酸的历史,说出了小岗农民的心里话。二是它以触目惊心的事实,讲出了自农业集体化以来,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受到摧残的严重程度,以致大部分村民逃亡和饿死,并有具体的数据。三是写出了小岗农民历经磨难,走投无路,在真理标准讨论和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影响下,“冒死去抗争”,带头实行“包干到户”,一年翻身的事实。四是写出了小岗生产队带头实行包干到户后,出现的矛盾和激烈争论,反映了农民对农村改革的迫切愿望和矛盾心理。正如《调查》最后所说:“小岗的办法吸引着别人,这使小岗感到自豪,由于吸引着别人反带来了麻烦,连自己也不能搞了,心里又有难言的苦衷。这使小岗群众蒙上了一种新的矛盾心理。”而这正是万里急于要去小岗实地考察,并予以肯定和支持的重要原因。

据我多年采访农村新闻所见,像小岗这样的调查材料实属罕见。它反映的情况,在全国,特别是在黄淮流域的农村,具有代表性。我出身在农民家庭,大学学的是农业经济。从土地改革、农业合作化、“*跃进大**”、人民公社化、反*派右**,直到“文化大革命”,一系列运动我都亲身经历过。而且我又是长期从事农村采访的新华社总社记者,可以说得上是经得多、见得广。特别是三年困难时期,我是带着户口被下放到最艰苦、最困难而又受共产风、浮夸风等“五风”危害最严重的重灾区之一山东惠民县农村,当了普通农民和基层干部,同当地农民实行“三同”,我是熟悉农村、了解农民的,亲身经历了那场大饥荒,亲眼看到大批农民被活活饿死的悲惨场面,我们那批下放干部,包括我本人,都得了浮肿病。小岗这个调查中饿死人的数字,是一个一个统计的,是很准确的。而且在凤阳,在皖东、淮北以及黄淮流域相当一部分地区具有代表性。

万里表态:我支持你们这样干

万里对小岗这份调查非常重视,给了很高的评价,并准备去小岗给予支持。我从中看到了希望,这同1962年李家店包产到户调查将是完全相反的结局。

根据万里的意见,1980年1月24日,正当小岗农民紧张不安,等上级领导表态的时候,我们随同万里及地、县一些领导,来到了小岗生产队。

万里下车以后,二话没说,挨家挨户看了一遍,只见各家各户能装粮食的东西都装得满满的,有的屋里放不下,放到外面埋下存储起来。万里看过之后,高兴地对小岗干部和群众说:“你们这样干,形势自然会大好,我就想这样干,就怕没人敢干。你们这样干了,我支持你们。”

当有的社员说到“现在有人批我们小岗‘开倒车’”时,万里当即表示:“地委能批准你们干3年,我批准你们干5年。只要能对国家多贡献,对集体能够多提留,社员生活能有改善,干一辈子也不能算‘开倒车’。”

对于多年吃够“左”的苦头的小岗农民,万里的讲话是个莫大的支持和鼓舞。他们高兴得快蹦起来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的社员顾不上再与省委第一书记吐心声了,急忙回家炒花生。他们一边把炒好的花生送到客人面前,让大家共享丰收果实,一边一把把地往客人的大衣兜里装。

面对此情此景,万里深受感动,他语重心长地对随行的地、县负责人说:“咱们不能再念紧箍咒了,你们说是不是?”

一位乡干部问万里:“别的地方学小岗也搞包产到户可中?”万里说:“可以,只要对国家有利,对人民有利,哪个学都行!”

万里冒着巨大政治风险说的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注入农民的心中。人们满含热泪,衷心感谢万里,称赞他是安徽人民的好领导。

临走,万里一再叮嘱社队干部:一要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实事求是;二要不卖过头粮,要接受3年灾害时的教训;三要带领全体农民,不但要把粮食生产搞上去,还要大力发展工副业,使全村农民快富起来!

回到合肥后,万里在省委常委会议上,捧出小岗社员送的花生,一边叫大家品尝,一边讲小岗的情况。他再次强调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不管采取哪种形式,只要能增产增收,对国家能多贡献,对集体能多提留,社员生活能大改善,就是好办法,就都应当支持。

万里小岗之行,肯定了包干到户,使凤阳县的大包干责任制,在进一步完善中迅速发展。1979年,凤阳全县粮食总产量达2.2亿多公斤,比1978年增长49%,人均收入达150元,比1978年的81元增长85%。仅仅一年时间,就摘掉逃荒要饭的帽子。

小岗调查的作者吴庭美,是60年代毕业的大学生,当时是凤阳县委的工作人员。他出身农村,家就在小岗,对小岗、对农民情况非常熟悉,对农民有着深厚的感情。他这篇调查不仅真实,而且很有感情。我读过、写过不少农村调查,但像这篇调查实属罕见。它实际上是一份“中国农村改革的宣言书”,使小岗这颗星星火种,乘十一届三中全会东风,迅速燃遍神州大地。

张广友|万里与小岗村

安徽凤阳小岗村农村农民分田到户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