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的香蕉
华说
前些天看到新闻说，今年天公作美，台湾地区台湾蔬果大丰收，不过，当地农民却哀声连连，因为产量大增，各种当季蔬果严重滞销，价格猛跌。尤其是香蕉价格“崩盘”，为“10年来最惨的一次”，香蕉产地的收购价最低探至1公斤1元新台币，以市价换算，“10公斤香蕉只能换到1颗茶叶蛋”。
农业的好消息，往往是农民的坏消息，自古而然。出于不准确的预期，农产品“一哄而上一哄而下”的种植行为常见，也由此造成了价格的大起大落。台湾香蕉价格的暴跌，其原因想来不外乎也是如此，加上两岸关系的恶化，自绝于大陆市场，雪上加霜无疑。这是区区在下看到上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
但昨天看到了中国台湾网的一则报道，报道说，台湾曾引以为傲的9成日本外销市场，现已被厄瓜多尔、菲律宾、越南等产地的香蕉打趴到连1%都不到。报道援引前青果合作社主任秘书李念宜的分析说：“台湾拿不出质量好、数量足的香蕉，论生产，比不上菲律宾，论保存运送，也比不上厄瓜多尔。菲律宾1棵香蕉树可生产30~35公斤香蕉，8个月能采收；反观台湾高屏蕉则要花12个月，才能采收25~27公斤，光是产量、产期，就比不上别人。”
倘若报道属实，则刻下台湾香蕉行业的惨状，大丰收导致的供应量大增和自绝于大陆市场只是直接原因，在其背后，还有一个远为根本的原因，那就是台湾香蕉产业之市场竞争力的衰落。
于是上网搜集资料，找到的资料说，台湾香蕉曾经一度“垄断”日本市场，最高峰的时候，台湾一年出口到日本的香蕉达40多万吨，占整个日本市场的82%。不过近年来，台湾香蕉在日本市场的份额越来越小：2013年时，台湾出口日本5800吨香蕉，到 2015年时只有3480吨，占日本市场的 0.61%。是因为日本人不爱吃香蕉，市场越来越萎缩了么？不是的。其市场规模一直在扩大。2013-2015年，日本香蕉的进口值从795亿日元增长至1019亿日元，但在同一时期，台湾对日本的出口值从10.4亿日元跌至6.1亿日元。在如今的日本市场上，厄瓜多尔、菲律宾香蕉瓜分了九成以上的市场份额，瓜地马拉、墨西哥、越南香蕉日益活跃，而台湾香蕉则日益边缘化。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台湾香蕉在市场的竞争中节节败退？这份资料总结了五方面的原因：
其一，品质控管差。同一批货的熟度差异度大，所有的香蕉到了日本之后，都必须进行催熟，催熟之后的损耗率很高，增加进货成本，使末端售价过高，而熟度差别大，导致外观瑕疵多，其他国家则品质齐一，减少耗损，末端售价低；
其二，供应不稳定。台湾只有3~7月有稳定的数量供应外销，其他时间则数量过少且品质差，而国际贸易首重的是稳定供应，台湾的供应却是高峰离峰差异明显，反观菲律宾，出口日本的数量全年都很平均，供应相当稳定；
其三，竞争者品质提升。目前在日本市场流通的菲律宾香蕉，多利用高原生产，日夜温差累积的甜度，加上多年来不断的品种改良，风味上已经与台湾香蕉接近，也可以生产平价的有机香蕉以及平价的高糖度香蕉。近四年市占率大幅提升的厄瓜多香蕉，其美味更明显的胜过台湾，厄瓜多的香蕉更被涉谷站前的高级水果店西村上架贩售，风味受肯定。
其四，台湾香蕉食品安全性受质疑。台湾的香蕉无法建立完整的履历系统，而目前菲律宾、厄瓜多等国家因为大量且专门的生产，均有建立追溯系统，可确保安全栽培，台湾在这方面就无法提供相关的资料。
其五，台湾香蕉价格高于对手。台湾的香蕉输日关税是税率为20%，输给菲律宾的2.7~8.5%的优惠关税、秘鲁的5.5%，加上产地价格收购高、催熟耗损高等多重因素，台湾香蕉的价格明显高于竞争者。
以上罗列的现象显示着，台湾香蕉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力劣势明显。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上述现象的出现？从搜集的材料看，余以为，根源在于香蕉生产的组织形式或者说合约安排的不同。
全球最大的香蕉生产国和出口国是厄瓜多尔，有“香蕉之国”之誉。从以下的这段文字中，可以一窥厄瓜多尔香蕉生产的组织形式：“厄瓜多尔的香蕉生产以大规模集约化和庄园连片种植发展为主。多数由几个公司组成集团进行运作，实行品种、田间管理、产品质量、品牌和销售的“五统一”策略，最大限度的实现了农工贸一体化经营。”香蕉出口占据全球第三的菲律宾与之如出一辙：“小国大业，菲律宾缔造了一个举世瞩目的现代香蕉强国，盘踞着都乐、金吉达等国际香蕉巨头种植基地。……菲律宾在香蕉种植、采收、保鲜、包装、运输与销售等方面，都有一套标准化的运作模式，一般由几个公司实行集团统一规划、统一品种、统一田间管理、统一产品质量、统一品牌等，形成了完成的产业链，并注重采收、采后处理环节，有利于在最后生产出高品质的香蕉。”反观台湾，由于地狭人稠，台湾香蕉以小农生产为主，“散户”特征明显，与厄瓜多尔与菲律宾有鲜明的对照。
深入到成本层面言之，厄瓜多尔与菲律宾大规模公司化经营形式，与台湾以“散户”为主的小农生产方式，其生产出的香蕉的成本构成迥异。简而言之，成本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上头成本（租值），一类是直接成本。其与市价的关系，是市价减去直接成本等于上头成本。直接成本决定着生产的行为（市价低于直接成本意味着“割肉”，停产为上），而上头成本则有行为所决定（市价减去直接成本之后的所得）。在产品的成本构成中，上头成本越大，直接成本越小，则越有竞争力，因为市价即使大幅下跌，切入的只是上头成本，切不到直接成本，少赚而已，并不亏损；上头成本越小，直接成本越大，则越缺乏竞争力，因为市价略有下跌，很容易切入到直接成本之内，亏损是也。厄瓜多尔与菲律宾大规模公司化经营形式，是所谓的“重资产”模式，产出的香蕉，其上头成本大，台湾以“散户”为主的小农生产方式，则是所谓的“轻资产”模式，其上头成本小。在市场上谁经得起市场的风浪，谁竞争力强，一目了然矣。
岛内市场狭小，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又每况愈下，再加上自绝于大陆市场，大丰收带给台湾蕉农的，大抵只有“悲情”了。
2018/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