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生涯(27)去做临时工

1972年的中秋节前,我回到家中过中秋节,好像是阴历八月十四那天下午,我家来了两个人,都是我下乡那公社别的大队的知青,说起来大家都知道家中大人姓甚名谁,其中一人的爸爸还是我哥哥学徒时的掌柜的。他们告诉我,公社让我们三个去县拖拉机站做临时工。当时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活计,我们三个人一起到了县拖拉机站,原来是县拖拉机站有一些拖拉机,年年秋天到乡下各个没有拖拉机的公社去翻地,巧啦,正好我头一年干过这活计。
每年秋天,拖拉机站全体动员,只要是男工人,离得开岗位的,不管是机修工、翻砂工都撂下手中的活计去乡下翻地,一台拖拉机配三个拖拉机站的工人(充当驾驶员),三个临时工(农具手即俗称打犁的)。每人发了一套名叫“更生布”的工作服,后来到了煤矿也发过一次这样的工作服。9月22日是中秋节,过了节就开始检修拖车、犁铧,往拖车上装工具箱(一个大铁柜)、柴油、机油、齿轮油、黄油、犁铧的易损配件(主要是犁铧的铧尖、固定铧尖的螺丝螺母)。做好了一切准备。我由于是回来过八月节,没有带行李,家里也没有富余的行李,我就计划到了梁后再回到我下乡那去取行李 ,就这么一下子,后来让我吃尽了苦头,受了不少折腾。
9月28日下午一点多钟就开着拖拉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目标在四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公社。我被分配到一台老掉牙的“东方红”54链轨拖拉机上,那时八沟全县没有一寸油路,公路全是砂石路,链轨拖拉机也可以开到公路上行驶,拖拉机后面是一辆拖车,拖车后面又挂一架苏式重型五铧犁,车长和一个驾驶员在拖拉机驾驶室,我们还有六个人在拖拉机拖车拖斗里,本来一车是六个人,我们这车多一个会计和一个乡下公社派来的学员,除了车长有驾驶证,另外两个驾驶员,一个是汽修车间的工人,一个是翻砂车间的工人,开拖拉机都是二把刀,就会开着拖拉机往前跑。拖拉机轰鸣着以每小时十二三公里的速度向梁后爬行,大伙有说有笑,一个拖拉机站的工人开玩笑:“远看像逃荒,近看像要饭,远看近看,拖拉机站”。大伙哈哈地笑了起来。
路上道路两边满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有许多的地块颗粒无收,高粱冻死的冻死,谷子被虫子吃的只剩下一根硬茎,玉米也是如此,长得秕秕瞎瞎,所幸荞麦还算有点儿收成,但是每亩也就是收个50-100斤左右,根本就顶不了多少事,就是比没有强点,完全没有每年秋收那种紧张忙碌的景象。到晚上6点多钟才到达目的地,路上犁铧牵引还出了点儿问题。当天晚上马上就投入了秋翻。一个驾驶员是个翻砂工,开拖拉机二把刀,听说我在头一年打过犁,就争着要我和他一班,结果我在班上吃了不少苦头,这人就会开着拖拉机往前跑,倒车极不熟练,因为加油、保养都得把犁铧摘下,把拖拉机开到拖车那去,回来以后需要再把犁铧挂到拖拉机牵引上,我在拖拉机后面抬起犁铧牵引准备挂到拖拉机牵引上,这个驾驶员不是倒车对不准,就是快到对上牵引了,他猛轰一下油门,几次险险碰到我,时时都有危险陪伴。
到了地头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满目凄凉,一派秋去冬来、荒凉萧杀的景象。翻地时,有的生产队把拖拉机领到从来没有用拖拉机翻过的地里,拖拉机的犁铧一入土,那老生土板子全翻上来了,碎碎渣渣的生土出来一溜儿,拖拉机轰鸣着、怒吼着,老费劲了。有的半山坡地连秸秆都没有多少,也没有收割就直接翻到地里了。有的生产队让翻三四十度坡度的地块儿,机车和犁铧就像要侧立起来一样 ,令人提心吊胆胆战心惊,依仗那拖拉机自身重才没有翻车。
在第一个生产队翻地,正赶上下了两天雨,,干不了活计,干吃干呆了两天,我的心里甚是过意不去,那生产队长是一个特别有外面儿的人,一个精明强干的小老头。我们车长表示不好意思,这生产队长大大方方的说:“没关系,吃两顿饭算啥”,结果杀了一只羊不够吃,又杀了一只羊。在梁后翻地,到了哪个生产队都杀羊,最后我一统计,走了53个生产队,杀了54只羊,有两个生产队各杀了两只羊,有一个生产队没有杀羊,吃的猪肉,后来一个驾驶员说,吃的是老母猪肉,那年月有肉吃就不赖了,管他什么老母猪肉不老母猪肉呢。我下乡公社那拖拉机到各生产队翻地,谁给你杀羊呀,都是本乡本土的拖拉机驾驶员、农具手,不可能天天的戚(qie且音三声、土话)似的伺候你,虽然在我公社翻地极少有生产队杀羊,就有一年我们生产队杀过一只羊。平时翻地时那伙食我也觉得像过节一样。在梁后虽然说杀了五十多只羊,这些羊也不全是我们吃,我们也吃不了那么多的羊,生产队里有头有脸的人、生产队干部、做饭的人、在谁家做饭,做饭的这家人,这些人都得吃,有的生产队吃一两顿饭也杀一只羊。要是光我们八个人吃一两天、两三天哪能吃一只羊啊。
有一个生产队找一个会做饭又特别讲究、特别开朗的妇女做饭,把羊肝、羊肚、羊头肉等等都做成凉菜上桌,别的生产队没有一个这么做的,最多的就是羊肉炖豆腐,那豆腐炖的那叫一个好,又香又嫩。这妇女和拖拉机站一个工人有亲戚关系,对我们特别热情,见到我们车长特别亲近:“王师傅呀,你们烟也不抽,酒也不喝……”,(盖我们没下乡之前拖拉机站就规定,下乡不许抽生产队的烟,喝生产队的酒,车长遵守的特别到位)我们车上一个从辽宁省赤峰市来的年轻人就觉得好玩,就模仿那妇女说话,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尤其是那个抽烟的“抽”字、喝酒的“喝”字,他用梁后的口音说出来,把“抽”念成“愁”、把“喝”念成“河”音,把大伙逗得哈哈大笑,因为就梁后的口音和其他的地方不同。咱们这和赤峰的口音基本一样,后来我到天津,天津人总是问我:“你是赤峰人吗?”就这样从一个生产队转到另一个生产队,那地方的队长、老乡都特别的热情,那的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链轨拖拉机,男女老少的都出来看新鲜,围着拖拉机看。那年因为大旱,种荞麦特别多,到那个生产队都做荞麦面饸饹羊肉卤。每天豆包年糕小米干饭、煎饼黏饼子荞麦面饸饹可劲造,每人每天交一斤二两粮票三角五分钱,有的生产队不要,那也得留下 ,我们那个车长特别的认真。有一次,天下着雨夹雪,我们赶了二十来里地的路 ,到了一个叫“水泉”的生产大队,已经半夜了,那个生产队的人做了一大瓦盆的面条,让我们吃,结果车长死活不吃,说是不能吃生产队的面(因为那时候农村没有白面)。那生产队的人没法子到了又现捞的小米干饭,这是何苦的呢?这不是折腾人吗?还有一次,一个生产队炒了鸡蛋,我们两个接班的吃完就去接班了,没想到车长回来,见是炒鸡蛋,说什么也不吃,生让生产队又重新做的菜。这不是治人麽?肉都吃了,还在乎鸡蛋吗?(当年肉五六角一斤,鸡蛋才三四角一斤)

翻地都是三班人马四班倒,黑天白日的歇人不歇马,六个钟头一换班,上前半夜班时,三星从山边升起,就意味着换班的快来了。上后半夜班的最易犯困 ,无论拖拉机怎么轰鸣,也挡不住睡着了,那拖拉机有节奏的轰鸣极像催眠曲,尤其是垄特别长的时候。我翻地遇到过最长的一根垄,拖拉机跑二十来分钟,一次翻过去就是五亩地。车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驾驶员,机车有点儿小毛病自己就能修理,因为是老掉牙的车,不断地出毛病,而且不易发动,还因为转向不好使拆了一回后桥。通过这些修理,使我对链轨拖拉机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翻地的工作是很辛苦的,车一开,尘土飞扬,晴天一身土,雨天雨水和泥土一搅和就成了泥猴了。而且车是破车,犁是老犁,都不好使,毛病不断,我们农具手吃尽了苦头。刚开始翻地那二十多天,天气晴暖,不论白天黑夜还算可以,过了这二十多天,就进入了艰苦时期,黑夜就相当的冷了,一动不动的坐在那犁铧上,在地里无尽无休的转圈儿,很是受罪。尤其是下雨天,车长也不让休息,虽说有雨衣,但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雨水经常顺脸流进脖子里。车上有两个破大衣,驾驶员一个,农具手一个,驾驶员把他那个大衣也给我,让我盖在腿上,那也抵挡不住夜里的严寒,尤其是下了雪以后,更是冷得邪乎,有时候冻得腿都发麻。11月初,天降大雪,我这个车长争强好胜,他硬要拿老掉牙的“东方红”54的拖拉机和别人开的“东方红”60、75新车较劲,非得要在翻地的数量上超过他们,所以下大雪也不歇工,结果我们在后面打犁的就吃苦了,戴着手套也不管用,手抓在钢铁上,冰凉梆硬。那雪下的有半尺来厚,拖拉机过去,翻过的地黑黑的一条,没有翻过的地一片雪白,尤其是黑夜,特别明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日,一个房东要使一使我们车上的气管子,车长让我去工具箱里拿,没想到被工具箱的盖子砸在手上,当即把右手中指砸紫了,立马肿胀起来,过了几天,指甲盖黑紫黑紫的,肿的老粗,皮肤上发出青紫的亮光,疼得睡不着觉,在班上干活就不得劲,结果那个一开始争着抢着和我一班的工人就到车长那反映,说我干活不如以前了,车长就把我调了班。手指老是肿着也不行呀,指甲盖后面里头都孬发了,我们几个人就到了那的公社卫生院,找医生看看,那医生看了看说是得把脓血放出来,就打开一个铝盒子,拿出来一个弯针,我一看,那弯针锈迹斑斑,好像在土里埋过一般,用双氧水棉球消了消毒,也没有打麻药,我用左手用力的攥住右手中指,医生用弯针在手指上扎了一个对头弯儿两个眼儿,放出一些紫脓血,上点药用纱布包上了事,给钱也没要,回去以后逐渐的好了,就是整个指甲盖慢慢的都脱落了。后来听说那铁锈最容易感染败血症,想想没有出毛病都是侥幸加万幸。

下过大雪后的一天后半夜,天气实在是太冷了,驾驶员(是我爸爸一个师弟的堂弟)说:“把犁降下来,你到楼子(驾驶室)里来 ,到了地头不用升犁降犁,生拖”。我说:“行吗?”“没事”。我到了拖拉机的楼子里,翻了有一个多钟头,就听得“嘣”的一声,紧接着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发动机很大的声音在轰鸣,车就向左倾斜不动了,下车一看,原来是链轨断了,链轨堆在机车前一大堆,拖拉机的左导向轮、左前承重轮都扎到泥土里,这驾驶员是汽修工,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一下子慌了神,赶紧去找车长吧。我跑回村子,把睡梦中的车长叫醒,车长老大的不乐意了,到了地里一看,埋怨了几句,就开始修理,把车前断开的多余的链轨板拆卸下七八块,把两块链轨板塞到扎到泥土里的承重轮后面接上,把车倒一点点,四个承重轮的后面两个上到链轨板上,在承重轮中间的空隙中又塞进去一块链轨板接上,把车再稍稍的倒一点点,在承重轮中间塞进去两块链轨板以后,再一倒车,承重轮就完全上到接好的链轨板上面了,将车倒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链轨板就可以接上了,通过这一坏一修,真长了见识。那个链轨拖拉机的链轨不像坦克车的链轨,这“东方红”拖拉机的链轨是用钢销子穿过互相咬合的链轨板,据说这钢销子是特别硬的、二十几厘米粗的五十号钢做的,本来这钢销子两头有各一个眼儿,应该在钢销子上安两个眼圈儿,有专用的销子别着,但是拖拉机站不舍得买专用销子,后来眼圈儿也没有了,就用一节儿6号钢筋穿过去弯回代替专用销子。拖拉机在地里走,因为没有眼圈儿,那别着钢销子的钢筋磨损的特别快,一般都是穿钢销子链轨外面那个眼儿,阻止钢销子往里窜,我们在机车后面打犁,借助拖拉机的灯光可以看到那钢销子往里窜没窜,如果别钢销子的钢筋磨损丢了,看到那钢销子一往里窜,在地头一下犁,就赶紧举手示意,这时驾驶员都回头看一眼,看看犁正常入垄了没有,看到我一举手,驾驶员就停车下来看情况,把窜到里面一点点的钢销子砸出来,别上钢筋,如果窜进去多了,窜进去的钢销子别在拖拉机后桥上,就凭拖拉机那马力,一下子就可以把钢销子别折,剩下那半截钢销子经不住拖拉机的拉力,链轨板必断无疑。由于拖拉机翻地都是右转,所以拖拉机右边的钢销子不往里窜而是往外甩,左边的钢销子一个劲儿的往里窜,这次由于我到了车里 ,一个多钟头没有检查链轨销子,造成链轨销子折断,拖拉机滑了轨。不过这坏事也能变成好事,我又学到了一招。
翻地的时候最怕土里有石头打了铧尖,打了铧尖就得换,一个铧尖三个还是四个螺丝来着,螺丝扣在铧尖底下已经被磨秃,特别不好卸,要是用扳手拧不下来,就得趴在地上用扁铲处(chu、凿的意思、土话),暖和的天气还好,遇到下雨下雪的天气,受老罪了,地上都是泥水,趴在地上冰凉梆硬,那也得坚持,不能因为怕吃苦不换铧尖吧。通过这段时间的实践,链轨拖拉机的保养、日常维护、起动机、发动机,传动、行走、操纵、后桥等装置都有了一个基本的概念,这些经历对我以后的工作都有莫大的帮助。
到了11月20日,地面已经冻了挺厚的一层,拖拉机要不就是插不下犁,铧尖在冻土层上面打出溜,要不就是一下子插到冻土层下面,掀起的冻土块儿比锅台还大的那么大面积,把犁铧支起老高,掀不起来的话,拖拉机又拉不动了,没法子,就在犁后面用钢丝绳拴上犁的尾轮上面,把犁从后面生拖出来。到11月22日,实在是翻不了了,我们才收兵回营。回来后,车长一看各个机车翻地的统计表大呼遗憾,我们车比下派的任务10000亩少400多亩没有完成任务,别的“东方红”60、75拖拉机最多完成7000多亩,要知道那60、75每车的任务分别是11000亩、12000亩。这就看出我们是怎么拼搏的了。